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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 請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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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請辭

百裏璟走後,蘇恒帶著那封信走到了章華臺,那是曾經的楚國宮殿裏很偏僻的一處觀景臺。

或許在這裏打開才是最合適的。

這是他和期螢曾經常常見面的地方。

息微已經看過那封信了,蘇恒知道。那天晚上想必他是失態了,在息微面前說了些不該說的話,然而他也記不太起了。

蘇恒躊躇許久,不敢面對,他怕他承受不起,一想起這個人,他的心就隱隱作痛,他害怕這信裏的內容讓他更加無法忘記過去。

明明是讓人心傷的情感,他還牢牢抓著不放,那個叫映葉的女人說他陷於困境,未嘗不是說對了呢。

絲帛被慢慢打開,像是打開了一扇塵封已久的記憶之門。蘇恒對期螢的字不熟悉,可是那些字像是變成了期螢本人一樣,耳畔響起期螢的聲音,像是這八月的微風那樣溫柔。

這本不該是女孩子寫的字體,期螢提過,她很崇拜自己的哥哥,當時的楚國太子期頤,因此向他學了很多東西,包括臨摹期頤的字。這字真是好看啊,蘇恒好像看見了那個握瑾懷瑜的楚國太子一樣。

“我是楚國的公主,也是楚國的罪人。

楚國已經走到末路了,這是不可挽回的事情。可是楚國的將士們尚存有最後的決心,明明知道前路已盡,卻依舊要前行,要重開一條路來。

他們可真叫人敬佩,我的心中卻仍有膽怯。

有個小姑娘問我:如果楚國亡了,您一定要以身殉國嗎?我沒有回答她。

於楚國百姓而言,楚國僅僅是庇佑他們的國,於我而言,楚國卻是家。國破家亡,我已沒有第二條路可以走。”

蘇恒明白這是期螢臨行戰場之前寫下的,原來她早已做好死的準備,倘若楚亡,她便要殉國。是蘇恒把她想得太簡單了,她從來不是一個弱女子,她一點不輸給任何男兒。楚國真不愧是四國之首,楚國的王室即使衰微了,也絕不向晉投降。晉國從來沒有真正征服楚國。

信裏寫她是楚國的罪人,那麽蘇恒便是她的罪人了。

這罪要從蘇恒刻意接近她說起。自從期螢救過他一次,他從她那些哥哥口中得知她是個心軟的人,蘇恒便決定要接近她。整個楚宮,楚王有很多兒女,楚王最愛的就是期頤和期螢,他們都是楚國王後所生,地位尊貴,而且都繼承了王後的美貌。

期頤在很小的時候就被定為太子,他和楚宮的王子們一起學□□期頤本該是最好的目標。只是他太難靠近,平時對人就冷若冰霜,連他的弟弟們也未見與他過分親密。

蘇恒想在這楚宮生存,除了謹言慎行、忍辱負重以外,他還想尋一條後路。

王子們學習騎射的時候,公主本不該來,可是期螢總是偷偷前來觀看,原來這位公主對騎射這樣感興趣。

她還悄悄跑來練習射箭,蘇恒觀察多日,覺得時機成熟,便也假裝前來練箭。

“公主喜歡射箭嗎?”蘇恒走上前去。

期螢看見是他,有些吃驚,繼而轉頭便走。

就在期螢準備離開的時候,一陣風從她耳邊呼嘯而過,她轉頭一看,一支箭射入箭靶正中。

期螢看著蘇恒,竟一時說不出話來。她想原來真如哥哥所說,此人善於藏拙,又能忍得住她那些哥哥們的欺侮。

蘇恒在期螢還在思考之間,便握住她的手,眸子盯著那個靶心,讓期螢的箭也射了出去。

“楚王不喜歡公主學習這些,公主卻自己偷偷學。蘇恒可以教你。”蘇恒的話語就在期螢耳邊響起,真是致命的,又或者說是註定的,之後的這四國戰亂,竟是源於此時。

源於此時期螢腦中渾渾噩噩地順著他射出這一箭。

源於蘇恒甘願冒風險向她露出自己的鋒芒。

而從一開始就想阻止這一切發生的唯有一個人——期頤。

從不與蘇恒說話的期頤有一日忽然叫住他,蘇恒聽見他的聲音,十分震驚,期頤的神情永遠透著疏離,冷若冰霜的一張臉,可是站在那裏是那麽的光華耀人,同他的弟弟們完全不同。

“不要接近螢兒。”他只說了這六個字,是再直白不過的警告,勝過解釋許多。

原來在蘇恒觀察期螢行蹤的時候,期頤早就洞察了他的用心。

可是期頤並沒有能阻止這一切。

後來那個握瑾懷瑜的太子死了,未來的帝星隕落了,四國戰亂的禍端就此開始。

“陛下!”是謝蹊的聲音將蘇恒重新帶回晉朝的章華臺。

八月的垂柳依舊充滿綠意,陽光旭暖,蘇恒望著謝蹊,此人臨危不亂、謙遜有禮,每當蘇恒最絕望的時候,總是謝蹊帶來了力量。何人的力量會取之不盡?大概就是無所求之人。既無所求,便無堅不摧。

“你特地來找朕?”

章華臺位於宮殿最東南角,離宮殿中心相當長的路程。站在章華臺,可以俯瞰附近的皇城。但是荒棄已久,鮮有人涉足。

謝蹊此時明白,蘇恒統一了四國,卻未將皇宮設在晉國,卻沿用楚國的宮殿,不僅因為楚國宮殿比晉國大了整整四倍,在軍事地形上楚國占優,更重要的是蘇恒身為晉國人,但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少年時期全在這楚國宮殿中度過,他所熟悉和懷念的,是這楚宮中的一草一木。

“陛下,謝蹊是來向您請罪的。”

“先生,何罪之有?”蘇恒拉起了正欲下跪的謝蹊。

蘇恒不追究謝蹊,卻不代表蘇恒不懷疑謝蹊。

“微臣指的是楚映葉姑娘的事。四年前,微臣前往采薇巷尋找故人,沒有想到在那裏遇見了她,微臣第一眼便認了出來這分明就是楚國的公主。後來微臣內心疑惑,便順勢在故人家中住了下來,觀察她的一言一行,卻並沒有什麽破綻。”

“你是說她不是楚國公主?”

“楚國公主的屍體是臣親手埋的,這一點臣記得一清二楚。陛下也知道楚國公主確實是死了,不是嗎?”

蘇恒的神情變得柔和起來:“朕知道。”

“楚映葉既非是陛下的故人,陛下也應該走出過去的陰霾,這便是謝蹊四年來都不曾向陛下提起此人的原因。請陛下放過她吧。”

原來既是解釋原因,更重要的卻是向自己請求,蘇恒這樣想道。

這個謝蹊,明明接觸過這世界的惡,卻從無影響他內心的善。謝蹊是他在皇宮中藏起來的一顆明珠,絲毫不染纖塵。

蘇恒並沒有回應他,他轉身面向章華臺下的皇城,面對這腳下的天下,他問道:“真是奇怪,謝先生當時為什麽選中了我呢?

我在晉國一點勢力都沒有,只是一個逃回國的質子。

論成功的可能,先生為什麽不選擇強大的齊國,齊國君主息琰早就想吞並其他三國,以謝先生的口才怎會說不動息琰呢?”

“謝蹊從未想到要說動息琰。這四國分立已久,既然已到了融合的時機,統一天下就不應該只是一瞬短暫的火花。我一開始想尋找的就是陛下,從沒有第二個人選。息琰固然雄心壯志,可是我所要尋找的人,乃是要讓河水同時流過好人與壞人的門前,毫不區分的人。陛下就是不二之選。”謝蹊的眼中閃動著異彩。

在亂世中,是謝蹊選擇了蘇恒,也是蘇恒選擇了謝蹊。

蘇恒為謝蹊的一番話動容,蘇恒想把更多的東西賞賜他,權力、金錢、女人,可是這個人卻不肯接受。

“陛下還記得我曾向您提出的條件嗎?”

蘇恒當然記得,記得在晉國初遇謝蹊時,謝蹊向他提出的三個條件。

只有蘇恒答應這三個條件,謝蹊才會幫他奪取天下。

第一,您不要問我的身份,您也沒有必要調查我的身份。

第二,若能掌握天下,請不要賜我任何官位,也請給我離開您的自由。

第三,您要絕對地信任我。

蘇恒毫不猶豫地答應了,只是覺得此人的要求有些奇怪,但是他確信謝蹊是值得倚賴之人。不管他在楚國還是晉國,他都是任人踐踏的雜草,只有謝蹊看清了那不是一株雜草,而是一株即將盛放的蘭花。

“晉朝的根基已經穩固,剩下的事情陛下您足以應付。微臣想現在已經到了您兌現諾言的時候了,謝蹊想要離開皇宮了。”謝蹊幾乎是咬著唇說出的“離開”二字。

蘇恒愕然。是他親口答應的條件,可是蘇恒內心想要毀約。他怎麽願意自己唯一信任的人離開自己的身邊。

“你要去哪裏?”

“任何地方,屬於陛下的土地,微臣都可以去吧。”

“你的家鄉在哪裏?你是哪國人?朕需要你時,該去哪裏找你!”

“微臣沒有家鄉,微臣是流浪之人。陛下需要我的時候,我一定會自己來到陛下的身邊。”

蘇恒沈默了片刻。

“朕給你最後的賞賜,你總要收下吧。”蘇恒的話語變得急促起來。

“微臣不要任何賞賜。”

他還是拒絕了。

謝蹊跪下,跪下章華臺上,而頭戴玉冠的蘇恒站在章華臺的最中央,接受他的跪拜。章華臺邊的珠簾被風吹得泠泠作響,那些原本美麗的柳葉此時也變成了離別的預兆似的。

蘇恒剩下的唯一一位故人也要離他遠去了。

蘇恒真的成為了孤家寡人,為什麽擁有全天下的時候,蘇恒還是像以前在楚宮做質子一樣孤單。

他得到了天下,可是他失去的也是非常重要的東西。

蘇恒突然難以控制自己的情緒,他彎下腰來,幾乎是懇求地望著謝蹊的眼睛道:“非得離開嗎?”

謝蹊卻好像不為所動,他鎮定地道:“陛下在削弱齊王的勢力,陛下會做的很好。但是陛下是否想過,您與皇後一旦生下孩子,這個孩子將來若是向著齊王,陛下的基業就會毀於一旦的。”

蘇恒點頭:“先生的話,朕會記在心裏。”他明白這是謝蹊最後給他的提醒和建議。

人生真是奇怪啊,在蘇恒覺得最痛苦的時候,期螢給了他溫暖,謝蹊給了他方向,他想盡快度過那些苦難的日子。可是如今他擁有了天下了,所有人都不會再看不起他,可是故人卻一一離開了。他過得並不像想象中那麽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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