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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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傷

越往北走,天氣就變得越發寒冷起來,一路北上的時候,天空便開始飄起了雪花。

好在兩個人早有準備,將大氅嚴嚴實實穿在了身上,外面還披上了一層狐毛鬥篷,才算是將風雪擋在了外面。

傳聞北地常年風雪肆虐,現在看來並非傳言,斂煙憂慮地看著周遭荒涼的景色,她難以想象母親和弟弟在這種惡劣的環境中是如何生活的。

雖然母親時不時會冒出一些新奇的主意,但是斂煙還是憂心,母親身邊跟著她長大的嬤嬤說過,母親從小便沒有受過什麽苦,和父親相遇後有過一些波折,但是二人結親後父親對母親關愛倍加,也沒有做過什麽體力活。

從黃土村到北地要穿過一個很大的山谷,山谷兩側林立著陡峭光滑的崖壁,中間山道狹長,風雪更大,此前還能零星見到幾戶人家,到這裏已經沒有人煙了。

天色已經很晚了,兩個人便尋了一處山洞湊合著過夜,厲思遠原本在路上已經收集了許多木材放在馬鞍旁的布包裏,然而他們卻低估了北地風雪的威力,小小的火堆根本無法抵禦寒冷,幾乎將所有的木材都點燃了才勉強維持溫暖。

厲思遠皺著眉看向火堆,按照現在這樣燃燒下去,怕是撐不到後半夜。

“阿嚏——!”

斂煙打了個噴嚏,裹緊了身上鬥篷,將自己盡可能朝火堆靠得近一些,。

厲思遠看了一眼斂煙哆哆嗦嗦的樣子,思索了一下後站起身,從馬鞍上取下布包。

“剛才我們過來的時候看到這附近有一片松林,我再去拾點柴火,不然這火堆怕是支撐不到後半夜,會很冷。”

斂煙瞥了一眼山洞外,比起白日,傍晚的風越來越大,夾雜著近乎橫著飛的雪花,外面幾乎看不到半米以外的路面,看著就十分寒冷。

“不要出去了,外面雪太大了,今天湊合一晚上,明天應該就能到達寧古塔。”

母親和弟弟就被流放到那裏,據說條件十分惡劣,非常人所能忍受。

厲思遠卻十分堅持:“無妨,我有內力能禦寒,而且那片松樹林不遠,我去去就回,你就安心呆在山洞裏面不要亂跑。”

說完他也沒等斂煙再出聲阻止,便出去跨上馬,很快便消失在了風雪裏。

斂煙知道厲思遠有時候有些執拗,也沒再多說什麽,她將包袱裏面賈大壯塞進來的燒餅拿出來兩塊放在火堆旁邊烤著。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外面的風聲越來越大,偶爾會有幾片雪花被吹進來,掉入烈火中不見蹤影,風聲在山洞外呼嘯,就像是惡鬼在咆哮一般。

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斂煙看著一旁又一次涼透的燒餅,心中十分焦急,他們來山洞前路過那片松樹林,距離這裏並不遠,為何到現在還沒有回來?

她實在是坐不住,站在洞口往外張望,卻只能看到密密麻麻的雪花,什麽都看不清。

又站了一會兒,斂煙心中不好的預感越發強烈,看天色應該已經要深夜了,厲思遠怎麽會還沒回來?會不會是……

斂煙心裏一沈,她回過頭拿起地上烤好的燒餅揣在包袱裏,拿起一根還在燃燒的木頭當做照明,咬咬牙一頭沖進了風雪裏。

風像刀子一般割在臉上,雪也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雖然有火把照明,但斂煙只能看到腳下已經覆蓋到腳面的積雪,除此以外什麽都看不清。

她只能憑借著記憶朝松樹林的方向走去,邊走邊給自己打氣。

沒問題的,厲思遠一定還活著,可能只是迷路了。

積雪讓原本不遠的路顯得格外漫長,走了好一會兒,斂煙才看到了像是黑色墓碑一樣林立的松樹林。

風雪咆哮的聲音讓周遭一切顯得格外寂靜,她先是站在松樹林外喊了兩聲厲思遠的名字,發現很快就被風雪的聲音掩蓋過去了,只能硬著頭皮朝樹林深處走去。

“厲思遠——!你在嗎?”

斂煙邊往裏面走,邊試著喊道。

松樹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她伸手撥開交叉在一起的樹枝,朝裏面望過去,只這一看心裏便涼了半截,從外面看這松樹林並不大,但沒想到裏面竟然縱深很長,一眼竟望不到頭。

她覺得自己的猜測準沒錯,厲思遠許是迷路了。

不行,她一定要找到他,萬一他凍僵了怎麽辦?

心中焦急,斂煙疾走兩步,忽然腳下踩到了一個軟綿綿的東西,她往前踉蹌了幾下,差點摔倒在地上。

斂煙一低頭,手中火把的亮光照亮的地方,赫然出現了幾點鮮紅。

這、這是……血!

斂煙差點驚叫出口,她捂住嘴,忽然想到自己剛才踩到的軟綿綿的東西,那剛才的是……

她一點一點地將身子轉到後面,伸出火把照亮了剛才的東西。

是人頭!!

一個臉上戴著黑色布巾的男人的頭顱,他神色驚恐,而在脖子斷開的傷口處此時還往外滲著鮮血,那血液一點點將周遭的積雪都染上了紅色。

血還沒有幹,說明剛才殺他的人就在附近!

厲思遠難道是遭遇了什麽不測麽?

斂煙心中大駭,她顫抖著捂緊自己的嘴,生怕一個不小心叫出聲來把兇手吸引過來,她再次轉身,往前小心翼翼走了兩步,又看到了周圍七零八落散落著五六具屍體,仔細看去,這些人都身穿黑衣,臉上掛著黑色布巾,似乎是並不想讓人知道自己的身份。

這些人為什麽會死在這裏?而且這裏本來人就少,他們是想要殺誰竟然這樣大動幹戈,不惜在暴風雪中還要冒死殺人?

斂煙一頭霧水,但當務之急卻是先要找到厲思遠,她往前又走了幾步,忽然腳步一頓。

熟悉的大氅臥在不遠處的雪地裏,看不清是不是還有呼吸,但是能夠明顯感受到他的虛弱,就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厲思遠!!”

斂煙這才反應過來,這些黑衣人顯然是沖著厲思遠來的!

她連忙沖了過去跪在地上,厲思遠整個人是蜷縮在地面上的,她輕輕將人翻了過來,然而就在接觸到他的一剎那,斂煙感受到了手上一片濡濕。

低頭一看,是血,還是溫熱的。

“厲思遠,你、你還好麽?”

斂煙不敢再擅自搬動他,轉到厲思遠的正面低頭看他,就見厲思遠胸口處往下滴落著鮮血,臉色蒼白,嘴唇已經被凍紫了,呼吸非常微弱,整個人應當是昏迷了,就連斂煙跟他說話都毫無反應。

斂煙哪裏見過厲思遠這般虛弱的模樣?她指尖顫抖,幾乎要哭了出來、

“你、你堅持住,你別死啊,我帶你離開這裏,我們去、去山洞裏避寒!”

斂煙將厲思遠的兩只手臂搭在自己肩上,雙手環住他的腰,用力將他從地上搬起來,可是厲思遠比她高出太多了,她力氣本就小,沒走兩步便重重跌坐進了積雪裏,厲思遠則撲通一聲歪倒在了旁邊。

“沒事的……沒事的……我們就在這裏取暖。”

斂煙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將他搬回去了,眼看著風越來越大,斂煙只能就地取了一些木材,用手上的火把將木材點燃。

雙手因為風雪凍得近乎僵硬,她卻不敢停下來,撿了許多木頭堆放在厲思遠身邊,末了她將自己的大氅解開,也顧不得什麽男女大防,敞開自己的手臂將厲思遠緊緊抱在懷中,用體溫試圖給他一些溫度。

暴風雪越發猛烈,頭頂的松樹被風雪吹得吱呀作響,寂靜的樹林中只能聽見厲思遠微弱的呼吸聲,斂煙將額頭輕輕抵在厲思遠有些滾燙的額頭上。

“你不能死,我不許你死知道嗎?”

“我還等著看你怎麽認真告白呢……”

“若是可以的話,我許你來向我提親,不過先說好了,要八擡大轎才能把我迎進門……”

她輕聲呢喃。

樹林終究比不上山洞溫暖,斂煙只覺得自己的雙腳凍到幾乎沒有知覺,她強撐著不睡過去,一遍又一遍自言自語。

“……好,我答應你……”

斂煙低著頭正說著話,就聽見懷裏傳來了沙啞的聲音,她連忙低頭看去,就見厲思遠依舊虛弱地垂著頭,但卻已經蘇醒。

斂煙連忙摸著他的臉道:“放心,等、等天亮了我們去找附近的農戶求助,你、你一定會沒事的……”

厲思遠吃力地伸出一只手,輕輕握住斂煙的小手:“我……我怕是不行了……”

“不許這麽說!”

斂煙幾乎是哭著喊出來的,她緊緊握住厲思遠越發冰冷的手。

“……別哭……你一哭我會心疼……”

厲思遠喘著粗氣,用盡全力擡起仿若灌了鉛的頭,仔仔細細看向離自己咫尺之遙的斂煙,他用目光細細描摹著愛人的臉龐,想要將她的模樣深深刻在自己的腦海中。

“抱歉……我本應該送你去的,但……但不知道是誰派來的刺客,我、我中了他們的埋伏……對不起……我怕是無法跟你走下去了……”

斂煙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她哭著拼命搖頭:“我怎麽會怪你!你何必道歉!厲思遠你不許睡著聽見了嗎?”

厲思遠勉強扯起一絲微笑,他定定地看著斂煙,視線最終落到了那張張合合的小嘴上,他向前擡起頭讓自己湊得更近一些。

就讓他,任性一次吧。

輕輕地,他吻住了淚眼婆娑的愛人,在他失去知覺前,說出了最後一句話:

“煙兒……我……我真的很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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