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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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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謠

“錚——!”

金屬相撞的聲音響起,張山只覺得虎口陣痛,斧頭好像劈到了什麽堅硬的東西,他定睛一瞧,只見一個身穿錦袍的俊美男人手上握著一柄寶劍,微微側身,單手便輕輕松松將那斧頭接了下來,他腰間價值不菲的玉佩隨著他的動作微微搖晃。

“你……你們是誰!”

張山這才註意到院子裏竟多出了兩個陌生人,看穿著打扮並非普通人,尤其是那男人看著便武功高強,他不敢得罪,訕訕地收起斧子。

厲思遠沈聲道:“在下來自京城,只是來把令愛的遺物送過來,在下本不想出手,只是殺人的罪名可是要掉腦袋的,閣下三思。”

斂煙嫌惡地看了一眼這個老男人,在後面嘰嘰喳喳補充道:“打人也是!尤其是打自家夫人!可是要在刑場上把你的皮肉一點點刮下來,然後斬首示眾!”

厲思遠瞥了她一眼,微微勾唇沒有說話。

張山一輩子也沒讀過書,早年天天無所事事,在娘家混點飯吃,再然後就娶了這個十分能幹的賈氏,他自己一個人躲在屋裏面抽煙喝酒,賈氏便靠著體力活養活一大家子人。

所以對於諸如打夫人的刑罰完全不知道,見兩位貴人說的有鼻子有眼,信以為真,連忙將斧子丟到地上。

他擦了擦手,訕訕地看了一眼兩個陌生人:“令愛是什麽?誰的遺物?”

厲思遠說話太文縐縐了,張山聽了半天就聽懂了遺物兩個字,應該是死人的東西。

斂煙翻譯了一下厲思遠的話,又隱去醉月樓,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了張山,畢竟他是紅月的父親,再混蛋也有知道這件事的權利。

誰知張山聽完斂煙的話,絲毫沒有悲傷亦或是驚訝的神色,反而困惑地皺了皺眉:“不對啊……她明明是被我賣給人牙子了,什麽時候做上生意了?”

斂煙和厲思遠一楞,互相對視一眼明白了什麽。

賈大壯聞言剛要暴走,忽然聽到背後傳來賈氏冷冷的聲音:“……你說什麽?”

帶著微微的顫抖和尚未散去的哭腔,但卻從未有過的冰冷。

張山完全沒註意到賈氏的異樣,自顧自道:“你以為之前那筆救急的銀子哪裏來的?當時有士兵闖進村裏面搶東西,搶糧食的搶銀錢的,不給就一頓打,家裏的銀子都被搶光了差點餓死!”

“這麽多女娃娃,讓你賣幾個你不肯,非要留著那些賠錢貨,村裏那個張嬸子說小月適合去給貴人們唱歌,還說要給我一大筆銀子,這有什麽好猶豫的?不然我們全家都要餓死了!”

張山說的理所當然,絲毫沒有愧疚。

賈氏忽然怒吼一聲:“沒有銀子……沒有銀子是因為什麽你最清楚!還不是被你偷偷拿去買酒喝了?!”

“你若是不買酒喝,我和小月一起做工的錢就算是要交給那些強盜,也完全夠我們吃喝!”

張山愕然看向賈氏,從兩個人結親到現在十幾年來賈氏和他說話向來是輕聲細語的,打她罵她從來不還手,今天真是反了天了!

他被賈氏盯著有些害怕,軟了脾氣:“你、你也別怪我啊,我還不是為了咱們家,還有我、我哪兒知道她走了以後會死啊,只能怪她短命!”

“出去。”

張山張大了嘴,他以為自己聽錯了,不敢置信望著賈氏。

賈氏見他不動,又說了一句:“給我滾出去!”

張山怒道:“你、你不能把我趕出去!這裏也是我家!!”

賈氏被幾個孩子攙扶著緩緩站起身,她眼眶通紅瞪著張山,仿佛把結親以來全部的怒火都積攢在了一起,今日噴發出來。

“張山,你打我也好罵我也罷,合該是我這輩子欠的債,可是你竟然敢為了銀子賣我閨女!你的親閨女!”

“這本就是我爹死的時候留給我的房子,裏長之前也將這地斷給了我,我是看你流落街頭可憐才答應讓你回來,我能讓你回,就能讓你滾!”

“你再不走,我就出去把裏長喊過來,到時候丟的是你自己的臉!”

賈氏幾乎是咆哮著吼出來,賈大壯從來沒見過一向溫和柔順的姐姐竟然會這樣說話,擔心她暈過去,連忙替她順氣。

張山也被嚇到了,他知道如果裏長來了,那十裏八村的鄉親也就知道了,自己當然是丟不起這個人的!

賈大壯和厲思遠在身邊他也不敢動手,只能悻悻然瞪了賈氏一眼,嘟囔著:“你給我等著!”

隨後他擡起煙袋在石磨邊緣磕了磕,罵罵咧咧地打開柴扉離開了。

小院重歸寧靜,賈氏終於是支撐不住晃了晃身子,兩眼一黑便往後栽倒過去,幾個人七手八腳將她扶進了屋內。

土屋內只有兩個房間,一個是廚房,另一個便是一大家子睡覺的地方,斂煙打量了一下,很難想象五六口人一起擠在這矮小土屋裏面的樣子。

“兩位恩人留下來用午飯吧,我姐這個樣子我也不放心,就暫且留下來照顧她。”

賈大壯將賈氏扶到榻上,看著旁邊哭作一團的孩子們,有些擔憂地嘆了口氣。

看著家徒四壁的模樣,斂煙都不忍心留下來再多兩個人吃飯,加之自己飯量又有點大,她只能擺了擺手:“謝謝你,但是我們還要趕路,就不麻煩你了。”

賈大壯也不強留,只是感恩地抱拳道:“兩位恩人千裏迢迢把小月的遺物帶回我感恩不盡,確實沒什麽東西能送給兩位,若是有什麽需要幫忙的盡管開口。”

厲思遠忽然問道:“為何士兵會來村子裏面搶東西?按理來說東華國軍紀森嚴,絕對不可能容許這種事情發生。”

說起這件事,賈大壯義憤填膺地道:“若不是朝廷苛待武將不肯發足軍餉,我們何至於此!”

“朝廷是絕對不會短缺將士們的軍糧的。”厲思遠沈聲道。

賈大壯搖搖頭,忿忿道:“那我們為什麽會每天都吃不飽飯?一整天就只有一碗稀粥,連個饅頭都沒有!要不是因為吃不飽飯,誰會願意淪為草寇?”

“你之前說,你在軍中已經是伍長的官職?”厲思遠又問道。

賈大壯楞了楞,想到兩個人應當是在破廟旁聽見的,他嘆了口氣:“是的,手底下的人原本都是些立志報國的好小夥子,就是因為吃不飽飯,有些人開始謀劃搶糧搶錢,我屢次阻攔未果,甚至連我們百夫長都帶頭搶!我、我這才受不住回來了……”

厲思遠看了一眼旁邊還在昏迷的賈氏,沈聲道:“賈公子可否借一步說話?”

賈大壯和厲思遠兩個人來到了小院中,厲思遠看了看四下無人,便低聲道:

“你剛才說,有什麽要幫忙的盡管提。”

賈大壯點點頭:“嗯!我賈大壯說一不二,兄弟你盡管說!”

厲思遠:”“我需要你在軍隊中散播在永昌山發現了大量軍餉,說是前幾日暴雨引發落石,將那山洞旁邊的石頭砸開了,裏面真金白銀露出了十幾箱軍餉,其餘不要多說,只是散播出去就好,若是問你從哪裏聽到的,你就說是路人說的。”

賈大壯想到要幫忙,卻沒想到厲思遠開口竟然是要他幫這種忙,嚇得連連擺手:“……你到底是什麽人?為何要我在軍中散播謠言?若是被抓住的話,可是要挨軍鞭,嚴重者要砍頭的啊!”

厲思遠從腰間解下一枚令牌,遞到賈大壯手中:“本官是奉陛下之命特來平息民叛,並調查此次事件的真相,本官想著民叛和軍隊搶糧脫不開關系,若是你能幫我,也算是大功一件。”

令牌一入手,沈甸甸的感覺讓賈大壯楞了一下,他不認字,但作為以采礦生意最為知名的西北人,他卻認得這令牌的材質,分明是純金澆灌的!

而他在軍隊中或多或少也有所耳聞,純金令牌全東華國只有一枚,而那枚令牌的主人便是當今陛下義子,地位堪比三位皇子殿下!

“小人見、見過厲思遠大人!”

賈大壯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聲音激動到顫抖,要知道他一個小小的伍長,可是完全沒有見過這麽大的官兒啊!

厲思遠虛扶了他一下:“不必多禮,你擅自離開軍隊,本是重罪,但若是能夠幫我完成這次的任務,功過相抵,我可以免你的罪,你意下如何?”

賈大壯自然是心動不已,但想到病榻上的賈氏,又猶豫起來。

張山離開後必然不會善罷甘休,賈氏今天又連遭打擊怕是要生病,一家子嗷嗷待哺的孩子,他若是離開了可怎麽辦……

他有些為難地開口:“小人自然不敢拒絕大人,可、可是我姐……”

“你不必親自去軍中散播,你做了伍長多年,應當是有親信吧。”

賈大壯聽見厲思遠這麽說,豁然開朗:“有的!小人這就去聯系軍中友人,將這個消息散播出去!”

*

厲思遠將斂煙扶上馬,將賈大壯硬要塞過來的幹糧放進了包袱裏。

他看著斂煙擺弄韁繩的模樣,擔憂問道:

“當真不在這裏休息一下再走?現在雖然是盛夏,但是越往北走便會越來越冷,北地常年有暴風雪,到時候會很累的。”

斂煙搖搖頭:“我想盡快見到母親和弟弟,再者……”

她擡頭看著黃土村高矮錯落的土屋,因為常年幹旱家家戶戶也都沒有開墾土地,一片荒涼的景色。

“他們生活不易,我在這裏休息倒是方便了自己,但是吃掉的可能是他們全家幾日的口糧,我不過是受點奔波之苦而已,而他們卻有生存之憂。”

看著斂煙如水的眸子擔憂望向周遭的一切,小嘴裏溫聲軟語地說著話,厲思遠喉結滾動了一下,默默收回視線,他翻身上馬,將斂煙大氅上的帽子輕輕替她戴好,溫聲道:

“等我回去就會稟報陛下,定不會讓西北的百姓平白受苦。”

斂煙主動向後靠去,揚起小臉笑著看向厲思遠:“嗯,我相信大人。”

厲思遠垂眸掃了一眼她明媚的笑顏,只覺得口幹舌燥,他擡起手將斂煙揚起的小臉回正,隨後輕聲道:“坐穩了。”

甩開韁繩,馬兒啪嗒啪嗒地沿著鄉間小路,一路向北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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