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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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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名分

林予生走得很慢,心很亂,一時半會兒不想再回到住處,或者是暫時不想看到謝閑野,讓裁縫回到住處,拿著他的衣服做參考,便漫無目的地在燭南山游蕩。

燭南山很高很高,四季分明。

春雨落後,漫山都是新綠,行走在花叢間,帶起片片花瓣跟隨;夏季仙果成熟,空氣中彌漫著果香;當風吹過帶來的不是花香,而是殘葉,便是蕭瑟的秋天到了;山頂常年覆著雪,到冬季時雪線下移,太陽的光輝照耀其上,映照出紅光,月亮的清輝落在上面,便又渡了一層銀紗。

燭南山沒有人去清掃殘葉落花,春季青石板路上鋪灑著顏色各異的花瓣,秋季又是厚厚的枯葉。

林予生本來想扯些野草,在手中蹂躪磋磨分散些註意。

但想到無形,想到世界對他賦予的獨一無二的權力,便放棄。

他仰頭望著覆雪山頂,不禁覺得自己最近的思緒,就像那山頂的雪。

正常時候是清冷正常的,卻總會在遇到一些宛如遇到烈陽的時候,變得仿佛被赤烤,要將山頂的雪融化,露出深陷其裏的土石。

在遇春光後,土石裏還長出了青草,一個勁地往上冒,企圖將某些久遠的過去,被塵封在凈雪下的記憶、情緒、感情統統露出表面。

讓林予生記起,看清。

林予生兀自輕嘆一口氣,他究竟是忘了與謝閑野一起經歷的何種過往?

他們之間究竟是什麽感情?

就算真是被遺忘了的摯友,那也是過往的定義。

現在自己對他的感情還是如此純粹嗎?

謝閑野對自己的好和特殊,真的僅僅只是因為摯友嗎?

好朋友間會動不動就要牽手嗎?

會親對方嗎?

會吃醋嗎?

他隱隱有些猜測,可又覺得是自己的自作多情,畢竟謝閑野不止一次在他面前說自己有喜歡的人。

追生葉就是為了救喜歡的人所制,可那時自己根本就不認識他。

但他又忍不住想就是自己?

謝閑野對他的態度,總讓他覺得自己早就與他認識。

可然後呢?

若真是自己,謝閑野為什麽不明說?

不能再想下去了,越想林予生越覺得自己自作多情自戀。

林予生有些苦悶,埋著頭在路上宛若掉幀般走著,忽然視線之間出現一雙鞋子,擡頭見是宣長摯,喜道:“師弟,你們回來了?”

宣長摯點點頭,接著問:“師兄遇到了什麽煩心事?”

林予生楞了一下,隨即尷尬地笑,“沒事,只是這幾日消耗太多,有些疲累。”

宣長摯體諒地並未戳穿,指了指不遠處,“我住那裏,師兄要不要去喝一杯?”

林予生想著反正也不想回到住處,謝閑野指定還守在屋裏,可能就躺在屋前那片無盡夏前,靜靜望著天等著他回來。

那不如去喝一杯,將自作多情後的羞恥給壓下去,便點頭答應。

宣長摯住的地方雖然略小,但周圍環境依然有著仙山的秀麗飄渺。

不知名野花茂盛得開著,撲散給各處;屋前有棵巨大的楝樹,宣長摯取了酒來,兩人便倚靠在樹下喝起來,輕風掠過,帶來最後的殘花,從林予生眼前劃過,悠飄落至他的衣擺。

可能是無形作祟,這些花呀葉呀,全部落在了林予生身上,宣長摯一點沒有,漸漸的,林予生完全融入了自然。

宣長摯望著浩渺星空,不知在看什麽。

他用頭輕輕撞了撞身後的楝樹,開口說道:“當初分舍來到這裏後,最滿意的便是這課樹。”

林予生仰頭看向枝繁葉茂的樹冠,充滿著勃勃生機,“驅邪避兇,寓意很好。”

宣長摯笑了笑,沒有肯定林予生的回答,反而問道:“你要不要帶一點枝葉在身上?畢竟驅邪避兇。”

林予生聽著他意有所指的語氣,撇眉輕問:“什麽意思?”

宣長摯喝了一口酒,“字面意思,謝閑野不是好人。”

林予生忽然很想問他,好人的定義是什麽?

除去謝閑野對別人的冷臉以及牙尖嘴利以外,林予生想不到他那裏不能算個好人,更何況前面的性格特征也並不就是壞人,那只是一個較為冷懨的性格。

僅此而已。

難道對戰常勝,打退氿輕,幫助林向城脫離詛咒都不算好人嗎?

那好人的標準有點高……

林予生自己都沒意識到,在聽到宣長摯對謝閑野不是好人的定義後,心底已經暗自生出了氣。

宣長摯:“你知道祟坤嗎?”

祟坤?

謝閑野提起過,不過說他已經死了。

宣長摯不需要林予生給他反應,輕飄飄自問自答,“謝閑野就是祟坤。”

一聲悶雷砸在林予生心底,這句話的信息量太大太大,將今夜本就不平靜的心,翻攪得更加淩亂。

好似火上澆油,雪中送冰,林予生的心情煩到極點。

謝閑野說祟坤死了是什麽意思?

咒自己死了?

怎麽能說那麽不吉利的話!

但他並未完全喪失理智:宣長摯說的話不一定是真的。

林予生此刻被這驚天動地的消息砸得發不出聲音,但並不妨礙宣長摯自顧自繼續說下去。

他苦笑一聲,“祟坤法力來源極其邪氣,嫉妒、怨恨、殺意、不善、邪氣……都是他的力量來源,統稱為祟氣。諸般祟氣加之在他身上,便導致他能為靠近他的人,帶來不詳黴運。”

不詳黴運?

林予生沒覺得自己最近多倒黴。

而且宣長摯說了那麽多,唯一跟壞人搭邊的就是祟氣,可這僅僅是力量來源。

這並不代表謝閑野就不是好人。

林予生並沒有因為一番話對謝閑野有偏見,但他並不打算與宣長摯爭執。

宣長摯一開始的說辭,便帶有濃重的傾向性,林予生苦口婆心說上再多,也不能改變他本質的看法。

但他只有一個疑問:為何會知道謝閑野就是祟坤。

他喝了一口酒,沈聲問道:“為何會知道他是祟坤?”

宣長摯遙望著遠方,“撫乾認主。”

他看過許多書,其中一本上便畫著撫乾的模樣,並用大字標註是祟坤佩劍。

在這之後,兩人都沒再說話,只知道悶頭喝酒。

林予生今天經歷了太多,來這裏喝點酒本想紆解一下煩悶,反倒又知道了那麽多消息。

在酒精的放大作用下,煩悶不僅更加明顯,還多出更多愁哀。

他本來還懷疑宣長摯說話的真假,卻在他提到撫乾認主後不知如何作答。

撫乾會像清坤這柄劍一樣笨笨的嗎?

可是神劍認錯的例子出現一例還會有第二例嗎?

那跟概率必定小得可以忽略不計。

像宣長摯這樣認為的人必不在少數,總有人看過那本書,探案小隊之間好不容易扭轉的氛圍,或許會因為這本書的介紹而再次回歸冰點。

那些沒見過謝閑野,沒跟他相處過的人,會先下手為強將他定義為壞人。

世界可能變成擴大版的萬安郡。

林予生想了許多,酒喝完一杯又一杯,腦子已經暈沈了,可擔憂心疼還在發酵,暈又清醒地感知情感。

卻在他準備再拿一壺時,肩被人拍了拍,宣長摯指了指前方。

遠處黑夜裏,遠遠傳來一道黑色影子,隨著步伐,周身輪廓越來越明晰,直至能看清謝閑野咬牙切止的臉。

林予生望了望骨碌碌圍著自己轉的酒壺,心中升起害怕,去拿新酒的手縮回,埋在花花草草堆積的衣擺下。

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沈,像某種宣判,將迷迷糊糊的林予生揪至自己的懷裏,抖落一地花葉。

謝閑野居高臨下地站在宣長摯面前,懶得分給旁邊的宣長摯一絲餘光,將林予生拉起來便抱著他往回走了。

林予生知道來的人是謝閑野後,一時百感交集。

他現在堵了太多太多問題想問,卻被抱著的感覺給擾亂,一心只想先下來。

林予生在懷裏扭動,謝閑野陰沈著臉將他放下。

他在屋子裏等啊等,等到獨自前來的裁縫;又等啊等,等到深夜,等到月光將滿院的花草覆蓋。

他沒有早早出來找,是覺得林予生該有自由活動的空間,怕自己時時刻刻黏著他,惹他煩,惹他膩,便強忍著出門找尋的沖動,一個人坐在臺階上,望著竹籬做成的門,前方始終空蕩蕩。

當他終於不管不顧,一路問找過來,又看到醉醺醺的林予生,跟討人厭的宣長摯待在一起。

頓時氣從中來,火冒三丈,卻又找不到發洩。

因為他知道這不是林予生的錯。

他擁有與朋友喝酒的權利,有醉的權利,有夜不歸宿的權利;他討厭宣長摯也不能強迫對方也去討厭,不與他接觸。

所以所有的緊張吃醋,他都該自己承受,林予生沒有任何問題,錯的只是沒名分的他在越界。

這都不是一拳打在棉花上,而是一拳打在自己心窩子上,氣中加氣,無處消散。

謝閑野看著面前已經明顯不能思索覆雜問題的單細胞生物,聞著他身上的酒氣,望著他染紅的臉,有些氣憤有些委屈。

林予生有心事竟然不來找他,自己不僅能陪他喝酒,還能同他再幹許多別的事……

林予生跟別人做不了的事,這些事的對象只能是謝閑野。

各種情緒在他體內升騰,卻不舍得對什麽錯都沒犯的林予生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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