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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39章 “我不要你做我的駙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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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39章 “我不要你做我的駙馬了,……

春日遭雷劈, 不過如此。

崔雲祈盯著李眠玉,目中陰郁,面色卻青了青又白了白, 他垂著眼聽著她又在夢中抽噎兩聲, 終於忍不住,伸手捂住的唇瓣, 喃聲道:“不許再叫那暗衛了。”

李眠玉輕泣著被驚醒, 睜眼看到身旁的人時, 還有些恍惚,似有些分不清面前的人是誰。

崔雲祈十歲就在懿成太子的葬禮上見過李眠玉,那時她不過五歲, 玉雪可愛,跪在蒲團上抽抽噎噎抹眼淚, 誰來抱都乖乖伏在人懷裏。

他弟弟雲湛三歲,沒有妹妹,心中好奇又眼饞,趁著她昏昏欲睡時也抱了。小公主困頓得不行, 睜開眼虛虛看了他一眼, 眼底霧蒙蒙的, 他還在緊張是否會被推開時,她便摟住了他脖頸。

從那一眼, 到後來金榜題名於文昌帝書房再見, 再到如今, 他沒見過她用這樣的目光看他。

“玉兒!”崔雲祈沒忍住,在她耳邊低聲喊。

李眠玉緩慢地眨了眨眼,一下清醒過來,她睫毛輕顫, 本就濕潤的眼底瞬間盈滿淚,一巴掌拍在崔雲祈臉上將他推開,“你騙了我。”

她聲音輕輕的,有些嘶啞,手掌也軟綿綿的,無甚力氣,可卻令崔雲祈心顫了一下,他重新將臉湊過去,“我騙你什麽了?”

“你騙我皇祖父在等我。”李眠玉的聲音至今還是恍惚的,哽咽著那樣輕地說。

崔雲祈聲音卻溫柔:“我沒有騙你。”他頓了頓,柔聲:“常言肉身不腐,是因還未見過心中所愛,魂魄不肯走,所以聖上一直在等你。”

李眠玉聽了這話,眼淚不停從眼珠滾出,她閉了眼睛,不想看到崔雲祈,她心中難受,一顆心都像是被人攥著的難受,不停抽噎著。

她跟崔雲祈走時,沒想過見到的會是皇祖父的屍體。

李眠玉腦子渾噩,想到方才做的夢,想到皇祖父無論如何都追不上,她回頭找燕寔,燕寔也不見了,他跟著皇祖父一起走了,她抓不到他了。

她心裏害怕,害怕燕寔也會出什麽事,喃喃說:“你就是騙了我,在陳家村時,你可以告訴我皇祖父已經仙去了,可你說皇祖父不想洩露行蹤,不讓燕寔跟我走。”

她雖天真,卻不是傻子,從前只是不願意去深想,她不願意去想皇祖父出事,所以她那時就這樣跟著崔雲祈走了。

“燕寔……又是燕寔!玉兒,那暗衛不過是保護了你半年而已,那不過是個仆從,他不過是尊聖上的令保護你而已!”崔雲祈低著聲音,呼吸卻急促。

李眠玉不吭聲,她幾乎說不出話了,腦袋嗡嗡嗡的,又睜開眼,眼底就是模糊的,不停有淚流出來,只是用一雙妙盈盈的眼睛看著他,傷心欲絕。

燕寔不是仆從!他雖尊皇祖父的令保護她,但是他不是仆從……她沒有將他當做仆從。

崔雲祈看著李眠玉,看到那雙眼裏有控訴、有指責,但也看到了濃濃的依賴。

如今她沒有了皇祖父,沒有了青鈴姑姑,她與她那些皇叔們俱都是年齡差距大,無太多感情。那李蕩雖只比她大個幾月,可李蕩在宮中不受寵,又性懦,與她玩不到一起,所以與她最親的人就是他了,只有他了。

崔雲祈低下了頭,凝視著她,分外溫柔,將她攬入懷中,極為憐愛她,柔聲:“玉兒,我是聖上為你挑選的駙馬,我們青梅竹馬,你不知我十歲時就在懿成太子葬禮上見過你,我還抱過你,玉兒,我極愛你,我不僅是駙馬,我還是你表兄,我會照顧好你、保護好你的。”

李眠玉今日未曾吃喝,又大悲大慟,十分虛弱,她聽到崔雲祈的話,想到皇祖父,心裏既難受又欣慰,她閉上眼,靠在崔雲祈懷裏。

是啊,她還有崔雲祈,不止有崔雲祈,她還有燕寔,她要給燕寔寫信,讓他從陳家村過來。

李眠玉閉著眼哭了會兒,聲音哽咽著,輕輕地,卻也是認真地說:“燕寔、燕寔也是皇祖父留給我的,我要給他寫信。”

她的語氣倔強,帶著公主不容置喙的氣勢,只是她此時太脆弱了,這威儀便不剩下幾分。

崔雲祈溫柔的眸子瞬間暗了下來,他抱著李眠玉,卻是順著她的話說:“好,給他寫信。”

李眠玉聽到這一句,哭聲也小了一些,只是還將臉埋在崔雲祈懷裏。

崔雲祈輕輕撫著她的背,過了會兒,又低下頭用額心探了探她額心,果真如那大夫所言,有些燙,便道:“玉兒,你今日還沒吃過東西,先吃點東西,再喝藥,你起燒了。”他頓了頓,又柔聲說:“聖上若是還在,必希望你能好好養護好身體。”

李眠玉渾身無力,也不想吃東西,眼睛又酸又脹,腦袋也暈著,什麽話都不想說。

“侍女說你先前想吃烙餅,我讓廚下現在再去做?”崔雲祈溫聲道。

烙餅,對了烙餅……李眠玉想起燕寔做的烙餅,她依然沒有胃口,只是眼淚流得更厲害了一些,她知道現在就算想吃,燕寔也不能立刻從陳家村跑來這裏。

崔雲祈見她不吭聲,又溫言軟語哄了會兒,可李眠玉只閉著眼安靜流淚,再不肯出聲,他毫無辦法。

但她不能這樣不吃不喝,他還是命侍女過來,吩咐去將備著的粥送來,再做些烙餅,與藥一起送來。

李眠玉閉著眼,只想昏睡過去,睡過去之後,便能再見到皇祖父了。

廚上很快備好,侍女端了過來,崔雲祈從床上坐起身,他發覺那荷包從腰間掉落,便要去拿,可一只小手從旁邊忽然穿了過來,抓住了那荷包。

崔雲祈怔了怔,看向李眠玉,見她依舊緊閉雙眼,臉上濕漉漉的都是淚,心中一軟,沒有再問那荷包中的暗衛令牌一事,只伸手拿帕子擦了擦她的臉,便轉身去接侍女手裏的托盤,並讓人都出去。

侍女依言出去,門又重新關上。

崔雲祈將托盤放在小案幾上,用調羹試了試溫,便擡手去摟李眠玉,李眠玉沒有掙紮,只是很安靜地靠在他懷裏。

“玉兒,喝些粥,這粥是你從前最愛喝的甜粥,蓮子百合粥,喝一點好不好?”崔雲祈抱著人,另一手端起粥,輕聲問。

李眠玉依舊垂著眼睛安安靜靜的流淚,他試著將粥餵過去,她撇開臉,聲音還哽著:“我還沒潔牙。”

崔雲祈:“……”他又吩咐侍女將潔牙的刷牙子和牙粉並溫水送進來。

李眠玉毫無胃口,可她想到皇祖父,想到皇祖父若是在,看到她不吃定會難過,還是撐著虛弱的身體起來潔了牙,只是她一日不曾吃喝,手無力,崔雲祈想接過刷牙子替她潔牙,卻被她拒絕了。

“玉兒。”崔雲祈輕聲,拿她沒辦法,只好替她只端著杯子。

待李眠玉潔過牙,便又被崔雲祈攬進了懷裏,“我餵你。”

他端過一旁的粥,舀了一勺餵過去,她沒有拒絕,他便松了口氣。

崔雲祈餵了半碗粥後,又拿起一旁的烙餅,撕成小條餵她吃,李眠玉只吃了一口,卻再不肯吃,閉緊了嘴,“可是這個不合胃口?”

李眠玉終於出聲:“沒有燕寔做的好吃。”

她的聲音輕輕的,語氣卻有一種令崔雲祈臉色難堪與陰郁的眷戀,他稍頓後,自然地將烙餅放下,溫聲說:“那便不吃了,再喝些粥。”

李眠玉沒做聲,但安靜喝完了一碗粥。

崔雲祈將粥碗放下,拿起帕子替她擦了擦臉,過了一會兒,又給她餵藥,等藥也餵完,才是稍稍松了口氣,抱著她俯首溫聲:“玉兒……”

“我想更衣。”李眠玉虛弱地說。

崔雲祈:“……”他默了默,將李眠玉抱起往隔間的凈房去,隨後便要喚侍女來,李眠玉卻搖頭,他便要留下,李眠玉恍惚間想起燕寔在山林裏守著她更衣的場景,靜了會兒,回過神後皺緊了眉,堅決將崔雲祈推搡了出去。

此時夜色已暗,外面無月,天陰而濕寒。

崔雲祈去了院子裏等,他腦中想起李眠玉虛弱但依賴他的樣子,垂眸時,臉上還是露出了淺淡的笑意。

成泉早就在院外等候多時了,此時見自家公子終於得了閑,忙上前,“公子。”

崔雲祈朝他看過去,目光淡淡的,“何事?”

成泉低著頭說:“方夫人知道公子回來了,叫人去了崔府傳信,讓公子過府,說是許久未見,甚是想念,也想知曉如今的具體戰況。”

他說完,便感覺周圍的溫度似乎更低冷了一些,頭更低了些,呼吸都放輕了。

崔雲祈的臉色徹底暗了下來,他許久沒說話,直到聽到屋中有些動靜,才低聲說:“告訴他回來路途淋了雨,染了風寒,怕過了病氣,歇兩日我再登門。”

成泉應聲,便躬身離開。

崔雲祈返身回了屋子,李眠玉的臉色還是蒼白,垂著眼睛正用帕子擦手,一雙眼腫得核桃大,他上前要抱她回床上,她搖頭,聲音虛弱:“我要給燕寔寫信。”

“……明日寫也一樣。”崔雲祈聲音隱忍。

李眠玉沒吭聲,只紅著眼睛流著淚,自己往回走,輕輕搡了一下攔路的他。

“玉兒!”崔雲祈胸口起伏又大了起來,可看她臉兒毫無血色,神色也昏昏,終究心疼她,沒做聲,到了書案前,強忍著戾氣替她研墨。

李眠玉手綿軟無力,只垂頭握筆寫了幾個字——“吾甚念,速歸。”

她將信交給崔雲祈,哽聲:“交給成泉,讓他把信送到陳家村。”

崔雲祈無聲笑了一下,伸手接過,聲音越發溫和:“好。”

李眠玉仰頭看他,不動。

崔雲祈垂首與她對視,又笑了下,“我這就交給成泉。”

說罷,他轉身往外去,到了門外,閉了閉眼,再睜眼時,便面如冷霜,臉上卻浮起一絲笑意,那笑意越來越冷,卻是笑出聲來,“成泉呢?”他朝院內吼了一聲,語氣陰沈。

院中侍女們抖了一下,忍不住朝公子看去,可天黑,只屋檐上掛著燈搖晃著,看不清公子的臉,只覺得陰風陣陣。

成泉今日來回奔波忙了一天,總算歇下來在吃飯,聽到公子這般吼聲叫他,一口飯噎在嗓子眼,驚得不行,趕忙咽下去便跑了出來。

“公子?”

崔雲祈笑著朝他看來,聲音溫柔:“玉兒給那燕姓暗衛寫了一封信,你速速送去!”

成泉眨眨眼,默然看著公子手裏捏著一封信或是一張紙,此時慢吞吞撕碎了,丟給他。

“還不快去!”

成泉忙接過碎紙應聲,準備要走的時候,卻又被叫住。

崔雲祈的聲音壓低了許多,慢慢說:“再調一百黑衣衛守在附近。”

成泉默然,再要調黑衣衛要驚動相爺了,這是其一,其次,雖那一百黑衣衛已死,但是這次不同上一次,這次他們的武器上都染了毒,尤其是箭頭上,即便能逃,也逃不出多遠就會斃命。

“公子,若是相爺知道……”

“照我說的做。”崔雲祈看他一眼,聲音溫柔。

成泉不敢再耽誤,點了頭離去。

崔雲祈深吸了兩口氣,鐵青陰鷙的臉色才稍稍好轉一些,轉身又往屋裏去。

李眠玉還坐在書案前,見他回來,紅腫的眼睛總算彎了一下,他看了看,終究忍下戾氣,重新溫了臉色上前去抱她,李眠玉沒拒絕,閉上眼攬住他脖頸,任由他將自己抱上了床。

只是待崔雲祈替她將被褥蓋好,想要起身去,衣角卻被攥住了,“崔雲祈,今晚你別走,坐在這兒。”

“好。”崔雲祈應聲,心一下軟了下來,語氣溫柔,“我就在這陪你。”

李眠玉閉上了濕潤的眼睛,收回了手,另一只手卻握緊了手裏的荷包。

崔雲祈在床邊坐了會兒,便想躺了下來,李眠玉卻睜開紅紅的眼睛,“我想一個人睡,且你沒有真氣,身上冷。”

可憐至極,又可恨至極。

“……”他一下坐了起來,兀自悶了兒氣,想起陳家村那張炕,又氣得胸口疼,垂著眼臉色陰郁,他偏頭看了一眼李眠玉。

李眠玉已經重新閉上了眼睛,睫毛濕漉漉的,讓人不忍欺負。

崔雲祈深吸兩口氣,忽然冷著臉直挺挺在她身側躺了下來。

李眠玉又睜開眼看過去。

一向溫潤斯文的如玉公子終於忍不住,沈著臉說:“今日累了一日,想躺會兒。”

李眠玉:“……”她心裏還難受著,又想到崔雲祈陪了自己一日,公主心善,懶得再開口多說,只擰著眉看了會兒,便濕著眼睛背過了身。

崔雲祈:“……”

他靜靜躺了會兒,俊美面容陰郁著,終究是聽到身旁細弱的哽咽聲心軟了,想著李眠玉今日乍然知曉文昌帝仙去難忍傷心,便守著禮,沒有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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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裏,李眠玉燒得更厲害了些,於夢中哀哭,崔雲祈又是命人拿了棉巾浸涼水替她擦臉降溫,又是給意識迷糊的她餵藥。

李眠玉不肯喝藥,閉緊了嘴,崔雲祈無法,便打算以口哺藥,可他才湊過去,意識模糊的李眠玉卻恰好睜眼,看到這一幕,淚流得更厲害一些,她渾渾噩噩裏想起燕寔以口哺藥,又想起她和燕寔的約定——此事再不能讓別人來,便一巴掌拍開了崔雲祈的臉。

崔雲祈:“……”

他一個如玉溫潤的崔氏長公子,除了李眠玉的爪子,無人再敢往他臉上拍,還一日拍了幾回,雖不痛不癢,但到底氣悶,偏又要顧著她此時神傷情緒,便隱忍著柔聲說:“玉兒,你必須喝藥。”

說罷,他見李眠玉燒紅了臉也不吭聲,便又喝了口藥低頭湊過去,還將她伸出被窩的那只手按住。

李眠玉昏昏沈沈,見崔雲祈湊過來,一時想到這是皇祖父為她定下的未婚夫,一時又想到他還算是她的表兄,便沒有動作,可崔雲祈挺秀的鼻子將將要碰到她鼻子時,她下意識擡頭,撞了過去。

崔雲祈捂著鼻子後退,被她一腦袋撞得泛起淚花。

“玉兒!”

李眠玉睜大淚意朦朧的眼,無辜可憐地看著他,一直流淚。

崔雲祈:“……”他陰沈著臉鼻子通紅,終究沒辦法,起身出去吩咐侍女讓衛士去尋大夫拿退熱的丹藥來。

如此一番折騰,李眠玉終於吃過藥,這才沈沈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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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眠玉到了第三日臉色也一直白著,若讓她一個人靜著,便捏著那只破荷包流淚。

崔雲祈哪兒也沒去,一直陪著她,他誓要將這半年裏那燕姓暗衛留在她心底的痕跡去除,她不願意說話,便拿了書來讀給她聽。

午後天好,李眠玉坐在院中躺椅上,聽崔雲祈給她讀話本。

話本講的是一書生身負家族仇恨,自小被養在山村中遠房嬸母膝下,嬸母將他當做親兒,見他身體弱,為他早早養了個童養媳照顧著他。那童養媳陳氏大他三歲,勤懇老實,伴著他長大,在嬸母走後,更努力掙錢供書生讀書。那書生高中之後,卻瞞著童養媳娶了高門媳,借勢對付仇人。

李眠玉聽到這,便擰了眉,聲音虛弱道:“無恥!”

崔雲祈讀話本的聲音一頓,於冬日暖光中擡起臉,他今日也穿著白衫,亦是為文昌帝守孝,依舊是峨冠博帶,風姿迢迢,此刻溫潤面上露出淺淺的笑,“此話何講?”

李眠玉本就情緒低落,此刻聽到如此糟心的故事更是氣悶:“陳氏勤勤懇懇養家,他卻轉頭以覆仇為借口另娶高門,無恥至極!”

崔雲祈垂下眼眸,翻了兩頁話本,柔聲說:“玉兒,你並不知後續,書生覆仇過後,便將陳氏借到了京中,後來一生只此一妻,生兒育女,兩人攜手老去。”

“無恥!”李眠玉更氣了,通紅的眼裏更是因氣惱而濕潤。

崔雲祈沈默,低聲問:“如何無恥了?”

“那他後娶的高門妻又怎麽辦?”少女因病而聲音嘶啞。

崔雲祈替她倒了杯溫水遞過去,“自是另有歸宿,亦是真正愛她之人再娶了她。”

李眠玉還是喃聲道:“無恥。”

崔雲祈摩挲了一下手裏話本,眼睫垂著,白皙面容一半在陰影裏,好半晌才柔聲說:“那便不讀這本了,換一本書讀。”

李眠玉虛弱無力,沒有應聲。

崔雲祈又挑挑揀揀,選了一本講述青梅竹馬終成眷侶的話本來讀。

讀到一半擡頭,李眠玉睡著了。

他盯著她看了會兒,又拿起方才那本書生的話本,往後翻看兩眼,聲音很輕地說:“怎麽就無恥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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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傍晚時,成泉收到來自略陽的急信,忙將信送到崔雲祈手裏。

那時崔雲祈正抱了李眠玉回屋裏去,他看了成泉一眼,將李眠玉小心放下,隨後出去將門關上後,才接過了信。

成泉低聲:“是相爺所書。”

崔雲祈展信。

宣詔使五日前死在了略陽府衙。

這消息由人傳了出去,李蕩那邊的文臣已經連續發了幾篇檄文,斥盧三忠不忠不義,家國如今有主卻要惹得山河破碎,道宣詔使何其無辜卻將其殺戮!同時又稱讚河東、劍南道節度使才是忠臣良將之典範!

略陽這邊自有儒為盧三忠論道,雙方絕不向對方俯首稱臣,雙方文戰不休。如今盧三忠有意經陳倉道再沿渭水東行攻入長安有直接取代之意,二月整軍出發。

信中簡略所書只這些,信末催促崔雲祈見過方夫人便盡早回略陽。

崔雲祈讀完信,春水眉目沒有神色起伏,過了半晌後,去了一趟書房,自一本書中抽出幾張紙,道:“這篇檄文,你謄抄過後發出去。”

成泉接了過來,自然以為是公子之前寫的,便要去辦。

崔雲祈又叫住了他,低聲說:“不必署名。”

不必署名的意思便是這篇檄文便以不便露名的大儒或是文臣發出。

成泉點頭,立即去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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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眠玉又做了一場驚夢,醒來時發現天色已黑,身旁只有侍女在,她坐起身,抹了兩下酸疼的眼睛,問侍女:“今日府中有人來尋我嗎?”

侍女不解,搖頭:“回公主,並無。”

李眠玉怔了一下,昨夜裏崔雲祈吩咐成泉將她的信遞出去,他們此時在的這一處鎮子名流溪鎮,離陳家村的距離並不算太遠,燕寔收到信,收拾一番家裏的東西,再與村中諸人道別,就算村中人再如何不舍,他騎馬過來,這個時間無論如何也該到了呀!

她掀開被子下床,準備出去看看,站起來時卻頭暈了一下。

侍女忙扶住她,並替她穿上衣衫,將裘衣裹上。

李眠玉見了,忽然問:“我那身緋色的棉裙呢?”

侍女楞了一下,那一身布料粗糙的棉裙她自然是記得,公主本囑咐要修補衣襟,但那日公子卻吩咐將其焚燒了,但自然不能這樣與公主說,便低聲說:“奴婢這就去尋一下。”

李眠玉點頭。

崔雲祈恰好此時進來,聽到這話便溫聲問:“要尋什麽?”

李眠玉便說:“那日我換下的那身紅裙。”她聲音還有些病弱,嬌憨面容兩日下來便小了一圈,披著裘衣,靈秀如仙娥,眉目間像是長開了些。

崔雲祈垂首看著她,微微笑了一下,走過來低聲說:“那般粗糙的衣裙,怎配你?不過我知你喜歡,但衣衫已經破損,我讓人拿去修補了。”

李眠玉聽罷,點了點頭,擡臉問他:“燕寔來了嗎?”

因她病著,如今又不喜香,如今屋中沒有點香,崔雲祈身上也只幹凈的皂角香,他擡手攬過來,氣息柔和,聲音則更加溫柔,“還沒有。”

李眠玉呆了一下,忙道:“怎麽會呢?”她心中百般奇怪,一時想不明白,只能皺眉道:“那再讓成泉去看看他是否被什麽事絆住了。”

崔雲祈自然點頭答應:“好,等明早我就讓成泉再去陳家村。”

李眠玉抿了唇,奇怪道:“今晚上不能嗎?”

“成泉今晚有要事在身。”崔雲祈柔聲道。

李眠玉怔了一下,成泉是崔雲祈的貼身衛士,能有何要事在身?

離開陳家村,是因為崔雲祈說皇祖父在等她,後來這兩日她沈湎於皇祖父之死不能開懷,到現在腦袋還有些暈眩,可此時聽到崔雲祈的話,李眠玉終於如雷貫耳,意識到什麽,盯著他看了許久,“崔雲祈,你如今是在為盧三忠做事。”

崔雲祈看著她,溫潤眉眼依舊,“玉兒……”

到了此時,李眠玉渾噩的腦子清醒了起來,忽然就發覺了許多先前來不及細想之事。

崔相帶著崔氏一族投奔了盧三忠,原先她並不知道皇祖父在崔雲祈這兒,崔氏與盧三忠是親眷,盧三忠是有兵權的節度使,如今戰亂,隴西於他們來說安全,投奔了也無甚話要說。

可如今,崔雲祈藏著皇祖父的行蹤崔相可知曉?若崔相知曉,崔氏一族比李蕩、盧三忠更過分!十二皇叔與盧三忠還扯著皇祖父的皮行事,可他們呢?明知主在卻背主!

李眠玉臉上泛起潮紅,眼睛裏也流出淚,“那日在冰棺前,你說皇祖父自宮中逃離便身子每況愈下,所以那時你們便一直在一起!”

說話間,她一下用力搡開崔雲祈,她連連後退兩步,“既如此,你們崔氏一族為何還要替盧三忠做事?你們明知皇祖父還在!叛國……叛國賊臣!”

李眠玉深呼吸兩口氣,忽然繞過他往外去,喃聲:“我要回陳家村!我是李氏公主,我不與你一道!”

“玉兒!”崔雲祈拉住她,將她環住,“你冷靜一點!”

“我如何冷靜?你是皇祖父為我定的駙馬,你的母親是李氏郡主,你幫著賊臣做事,你眼睜睜看著皇祖父死!你分明可以幫皇祖父,集結舊臣也好,招攬衛士也好,但你沒有!皇祖父為帝幾十年,最後躺在那樣的地窖裏,悄無聲息死去,無人知曉!”李眠玉眼淚一顆顆往外掉,呼吸急促,不斷掙紮。

“玉兒!你既知我是聖上為你選的駙馬,那你便該知道,聖上臨終前定是將你托付給我,這天下因趙王而亂,如今百姓皆苦,該是有能之士治之!”崔雲祈抱住她,聲音初時重,可到最後,又溫柔下來,如三月春風般,“玉兒,你是公主,嬌養著便是,不必操心這些。”

李眠玉快喘不過氣來,病中的身體發顫,渾身提不起勁,推搡不開崔雲祈,她仰頭看著他俊美溫潤的臉,風度卓然,京中女子皆向往的公子,是她的表兄,也是她的未婚夫,曾經是她最得意之事。

如今……

“我不要你做我的駙馬了。”李眠玉聲音很輕,微微發顫,是傷心,也是憤怒,更是無望、是決然。

崔雲祈楞了一下,顯然也沒想到她會忽然如此,深吸一口氣溫聲道:“玉兒!你我婚事是聖上定下。”

李眠玉看他一眼,眸中含淚,諸多情緒,卻只一眼,便別開了臉,喃聲:“我不批準你做我的駙馬,皇祖父又怎會反對?我要回陳家村,我要回去找燕寔。”

她的聲音很輕,說完這句,再喘不過來氣,昏厥了過去。

“玉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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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間潮濕,山洞濕冷。

調息三日,燕寔終於睜眼,眸子幽靜,他低頭拉開衣襟看了一眼,毒紋稍稍退回去一些,如蛛網般覆在心口。

他看了許久,才掩住,從衣擺下撈起避寒的兔子,從山洞中出來,尋到溪邊飲了水,又摘了點野果,便往郡治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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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猜猜小燕要去做什麽?

謝謝大家的營養液,麽麽麽麽麽麽麽,月底了,小燕得到好多營養液療傷!一會兒精修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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