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真正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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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真正的石頭
飛機落地，幾乎在陳素商剛剛從座位上站起來他的手機就響了。
放在耳邊陳素商聽到了時序的聲音。
“到了嗎？”
時序的聲音平淡又堅決，好久沒有聽到時序的聲音，陳素商突然不想開口打斷他，就想一直這麽地聽下去。
“聽得到嗎？”
時序的聲音變得有點低沈，那一瞬間陳素商可以想到他開車皺眉的樣子，他趕緊回覆。
“聽得到，剛到，我正下飛機。”
“我在去機場的路上，有點堵，你在機場等我。”
說完時序就掛斷了電話，陳素商看著通話結束的畫面，突然笑了起來。
時序還是那麽愛自作主張，不給人任何拒絕的餘地，語氣自然到就像他們一直在一起，他只是像以往每次那樣搭時序的車在公寓和學校之間往返。
其實陳素商也不知道自己應該以何種心情面對時序，這段時間裏各種事情就像是一團毛線在他的腦子裏纏繞打結，陳素商理不清的時候幹脆放棄，選擇逃避，剛剛接到時序電話的那一刻其實他是想拒絕的，他想過很多借口，都在胸口打轉徘徊，最終卻還是抵不過一個想法，他想見時序。
而且時序剛剛說話的語氣帶給他一種虛幻的安全感，好像他中途並沒有回國，沒有發生過什麽，好像很多東西都沒有變。
想到這裏陳素商不免覺得松了一口氣，他難得步履輕盈地隨著人流往出走，想著一會兒應該在哪裏等時序。
取行李的時候卻發生了插曲，陳素商被告知他的行李丟失。
他以前也遇到過類似的情況，對於處理的流程也大致明白，他冷靜地走到服務臺用英語向工作人員說明自己的情況，並出示了自己的機票和行李提取牌。
工作人員幫他查詢後發現他的行李延誤了，連忙致歉。
陳素商皺了皺眉頭，雖然這種事情時有發生，但是陳素商還是免不了生出一種為什麽倒黴的總是他自己的沮喪心情。
盡管這樣陳素商還是沒有責怪工作人員，他沈默地填寫相關說明，地址還有電話。
在將卡片返還給工作人員時，對方還在致歉並且禮貌地詢問他的行李裏是否有什麽貴重的東西。
陳素商突然怔住了，他的行李箱裏除了幾件衣服和書什麽都沒有，他當時匆忙回國並沒有收拾什麽，回來時也依舊是這幾樣東西。
原本對於丟失行李來說這應該是一件好事，可是陳素商卻想到以前每次從家飛回M國的時候，行李箱總是塞得滿滿當當的，大多是吃的，都是方雅筠和陳毅硬塞給他的，恨不得把家都搬空。
可是這一次，什麽都沒有，行李箱輕飄飄的。
他當然清楚為什麽會這樣。
陳素商的手突然顫抖起來。
“Sir,are you feeling ok”
陳素商的反應讓工作人員也感受到了反常，她一臉關切地問道。
陳素商半晌才恍惚地說：“Nothing。”
說完就失魂落魄地離開了，工作人員看著他的背影不知所措。
行李的插曲讓陳素商再次不得不面對現實，他站在機場來往的人群中突然不知道應該去哪裏。站在原地很久看到一家快餐店，他才後知後覺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吃東西了，他覺得自己應該吃點東西。
他走進那家快餐店，點了兩個三明治坐在窗前的位置，在他將三明治送到嘴邊的時候，卻發現自己的頜關節僵硬得像是年久失修的機器。
當他強行張開嘴咬了一口三明治時，眼淚突然簌簌地落了下來。
這一個月以來，除了最開始得知陳毅的病情時哭過，後面陳素商幾乎沒有哭過，他大多數時候的狀態是麻木的，被很多雙眼睛看著，被很多事情推著，來不及去細想陳毅生病這件事具體意味著什麽。
可是今天當他再次獨自踏上M國的土地，一個小小的行李箱讓他意識到陳毅生病這件事帶來的變化，給他的家庭，他的生活，學業帶來的一系列連鎖反應。
陳素商突然有一個很可怕的念頭。
他對陳毅病情的難過和恐懼的情緒裏一方面來源於對父親病情的客觀事實，還有一部分是他難以啟齒且看不起的，那就是他在懼怕陳毅病倒後，他所要承擔和面對的責任。
陳素商以前很討厭身邊的人說他從小到大都很順，仿佛他得到的一切都很容易一樣，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每一次為了達到目的都付出了很多努力，可是最後別人卻只看到了結果。
他一直都堅定地相信他的人生也是一個推石上山的過程，而自己一直是一個努力推著石頭的西西弗斯。
他以為他足夠努力，他整個學生時期不曾放松過，一路過關斬將來到M國。
他以為他足夠獨立，他一個人在異國他鄉租房，生活和學習。
他以為自己足夠堅韌，面對巨大的學習壓力和外部環境的幹擾，他都可以悶著頭追著目標不放松。
可是這次陳毅生病，最開始得知消息的不知所措，在醫院時像無頭蒼蠅一樣的茫然無知，還有照顧父親時的手忙腳亂都在告訴他，他對那段神話故事的理解錯了。
錯的不是那個過程，而在於那塊石頭。
他以前所認為的所有生活中的苦難都是被包裹在學校和父母的柔軟外殼裏，他所推的石頭不過是小小的，被雕琢過的好借力的石頭。
當真正的石頭，真正的困難降臨的時候，他才發現他沒有他想象的那樣勇敢，獨立和堅韌。他完全被打亂了手腳，甚至想要逃避。
他看不起這樣的自己。
三明治還沒有被塞進嘴裏，喉頭就已經被哽住了，眼淚就像洪水一樣，一旦打開了洩洪開關，就不可能再輕易收回。
積壓了一個月的害怕，緊張，難過此刻都在這個時候爆發。
陳素商慶幸此刻身邊沒有一個認識的人，可以讓他短暫的時間裏盡情地展示自己的軟弱。
時序到達機場時給陳素商打電話，鈴聲響了好幾次對方都無人應答。
他只好下車在偌大的機場裏搜尋陳素商的身影，找了很久都沒有看到他，正準備再次給他打電話的時候，一轉身看到右前方的快餐店的玻璃窗前坐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他快步走過去，在雙方距離近到剛好能夠看清陳素商的臉時卻停住了。
幾秒鐘後他突然原地轉身向另一邊遠離店門的方向走去，等走到確定陳素商看不到的地方才停下來，站在那裏默默地盯著遠處的玻璃窗。
不知道站了多久，時序收到了陳素商的回電。
他的聲音有點沙啞：“不好意思，我剛剛沒有聽到，你已經到了嗎？”
時序輕聲道：“嗯，剛到。”
視線裏的身影突然站了起來，時序聽到了紙袋揉搓的聲音。
“好，我馬上過來，你在哪裏？”
“還在車上。”
“好。”
時序掛掉電話，看著視線裏的陳素商走出店門，將手裏另一個包裝完整的三明治遞給坐在地上的homeless後，向他所在的方向走過來時，他才移開視線，轉身向停車場走去。
時序上車不久陳素商也過來了。
他坐上副駕，轉頭快速沖他笑了一下，又轉回去。
“好久不見。”
時序裝作沒有看到他發紅的眼角，輕聲說：“好久不見。”
車子啟動後，或許是車內安靜的空氣很難掩蓋住悲傷，陳素商又主動笑著抱怨道：“下飛機還把行李弄丟了，幸好也沒有帶什麽東西。”
時序皺眉：“丟了？”
“說是延誤了，讓我留了地址，後面會給我送過來。”
時序的眉頭這才舒展：“這樣啊。”
車內又恢覆了寧靜，明明兩個人已經同處這個空間無數次，以前即便不說話，安靜坐著也不覺得尷尬，可是僅僅分開一個月，兩人之間的狀態又倒回到最開始認識的時候那樣沈默和尷尬。
和以前不同的是，以前沈默是因為無話可說。
可是現在，兩個人好像有千萬句話要說，卻不知道怎樣說出口。
這樣的狀態一直持續到他們回到澄空。
走到澄空大廳時，那位和從陳素商已經很熟悉的工作人員遠遠地就揚起笑臉和他打招呼，可這一次陳素商只是淺淺彎了下嘴角，又很快消逝。
那位工作人員走過來的腳步突然停頓了一下，面上的表情也是藏不住的疑惑，陳素商看到了他的變化，刻意避開了他探究的視線，低下頭。
低頭的一瞬間他的視線裏出現了一抹黃色，還在移動。
陳素商一眼就認出來，那是只貓，是他經常餵的那只貓。
小貓一直仰著頭，等陳素商低下頭和它視線對上的那一刻，它立刻“喵”了一聲。
陳素商這才意識到這一個月以來他完全忘記了這只貓的存在，他楞楞地看著貓。
小貓等不到回應，又執著地喵了一聲。
這時大廳內的工作人員也註意到了它的存在，讓流浪貓出現在這裏完全是他們的工作失誤，他趕緊跑過來，試圖抓住他，可是小貓一直往陳素商腳下躲。
見狀工作人員只好問陳素商：“這是你的貓嗎？它最近總是趁我們不註意闖進來，不知道在找什麽。”
陳素商聞言又靜靜地看了那只貓一眼，才緩緩擡頭認真地看著工作人員說：“這不是我的貓。”
工作人員又說：“那我得把他趕出去，他要是不小心抓了來往的住戶怎麽辦。”
他很快就抓住了那只貓，抓著他往出走的時候那只貓還在執著地沖著陳素商所在的方向喵喵叫，陳素商卻始終沒有回應，也沒有擡頭。
最後他像是終於受不了這噪音了一樣，轉身快步向電梯走去，再也沒有回過頭。
電梯打開門的那一刻空無一人，陳素商機械般的站進去，等時序也走進來，門關上的那一刻，陳素商突然開口。
“時序，你之前說的是對的，我不應該那樣一直餵它，總是把一切都準備好，等有一天我不在的時候，它就不知道該怎樣生存了，可是總有一天我會不在的……”
他的語氣輕飄飄的沒有落點。
在和時序說，卻像是在自言自語。
又好像不止在說貓。
電梯緩緩上升，時序看著角落裏一直低著頭的陳素商，嘴唇翕動，卻終究沒有再說什麽。
【作者有話說】
時序現在恨不得時間扭轉回去捂自己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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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得到嗎？”
時序的聲音變得有點低沈，那一瞬間陳素商可以想到他開車皺眉的樣子，他趕緊回覆。
“聽得到，剛到，我正下飛機。”
“我在去機場的路上，有點堵，你在機場等我。”
說完時序就掛斷了電話，陳素商看著通話結束的畫面，突然笑了起來。
時序還是那麽愛自作主張，不給人任何拒絕的餘地，語氣自然到就像他們一直在一起，他只是像以往每次那樣搭時序的車在公寓和學校之間往返。
其實陳素商也不知道自己應該以何種心情面對時序，這段時間裏各種事情就像是一團毛線在他的腦子裏纏繞打結，陳素商理不清的時候幹脆放棄，選擇逃避，剛剛接到時序電話的那一刻其實他是想拒絕的，他想過很多借口，都在胸口打轉徘徊，最終卻還是抵不過一個想法，他想見時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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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裏陳素商不免覺得松了一口氣，他難得步履輕盈地隨著人流往出走，想著一會兒應該在哪裏等時序。
取行李的時候卻發生了插曲，陳素商被告知他的行李丟失。
他以前也遇到過類似的情況，對於處理的流程也大致明白，他冷靜地走到服務臺用英語向工作人員說明自己的情況，並出示了自己的機票和行李提取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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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素商突然怔住了，他的行李箱裏除了幾件衣服和書什麽都沒有，他當時匆忙回國並沒有收拾什麽，回來時也依舊是這幾樣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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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這一次，什麽都沒有，行李箱輕飄飄的。
他當然清楚為什麽會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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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素商以前很討厭身邊的人說他從小到大都很順，仿佛他得到的一切都很容易一樣，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每一次為了達到目的都付出了很多努力，可是最後別人卻只看到了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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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為他足夠獨立，他一個人在異國他鄉租房，生活和學習。
他以為自己足夠堅韌，面對巨大的學習壓力和外部環境的幹擾，他都可以悶著頭追著目標不放松。
可是這次陳毅生病，最開始得知消息的不知所措，在醫院時像無頭蒼蠅一樣的茫然無知，還有照顧父親時的手忙腳亂都在告訴他，他對那段神話故事的理解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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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真正的石頭，真正的困難降臨的時候，他才發現他沒有他想象的那樣勇敢，獨立和堅韌。他完全被打亂了手腳，甚至想要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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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明治還沒有被塞進嘴裏，喉頭就已經被哽住了，眼淚就像洪水一樣，一旦打開了洩洪開關，就不可能再輕易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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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素商慶幸此刻身邊沒有一個認識的人，可以讓他短暫的時間裏盡情地展示自己的軟弱。
時序到達機場時給陳素商打電話，鈴聲響了好幾次對方都無人應答。
他只好下車在偌大的機場裏搜尋陳素商的身影，找了很久都沒有看到他，正準備再次給他打電話的時候，一轉身看到右前方的快餐店的玻璃窗前坐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他快步走過去，在雙方距離近到剛好能夠看清陳素商的臉時卻停住了。
幾秒鐘後他突然原地轉身向另一邊遠離店門的方向走去，等走到確定陳素商看不到的地方才停下來，站在那裏默默地盯著遠處的玻璃窗。
不知道站了多久，時序收到了陳素商的回電。
他的聲音有點沙啞：“不好意思，我剛剛沒有聽到，你已經到了嗎？”
時序輕聲道：“嗯，剛到。”
視線裏的身影突然站了起來，時序聽到了紙袋揉搓的聲音。
“好，我馬上過來，你在哪裏？”
“還在車上。”
“好。”
時序掛掉電話，看著視線裏的陳素商走出店門，將手裏另一個包裝完整的三明治遞給坐在地上的homeless後，向他所在的方向走過來時，他才移開視線，轉身向停車場走去。
時序上車不久陳素商也過來了。
他坐上副駕，轉頭快速沖他笑了一下，又轉回去。
“好久不見。”
時序裝作沒有看到他發紅的眼角，輕聲說：“好久不見。”
車子啟動後，或許是車內安靜的空氣很難掩蓋住悲傷，陳素商又主動笑著抱怨道：“下飛機還把行李弄丟了，幸好也沒有帶什麽東西。”
時序皺眉：“丟了？”
“說是延誤了，讓我留了地址，後面會給我送過來。”
時序的眉頭這才舒展：“這樣啊。”
車內又恢覆了寧靜，明明兩個人已經同處這個空間無數次，以前即便不說話，安靜坐著也不覺得尷尬，可是僅僅分開一個月，兩人之間的狀態又倒回到最開始認識的時候那樣沈默和尷尬。
和以前不同的是，以前沈默是因為無話可說。
可是現在，兩個人好像有千萬句話要說，卻不知道怎樣說出口。
這樣的狀態一直持續到他們回到澄空。
走到澄空大廳時，那位和從陳素商已經很熟悉的工作人員遠遠地就揚起笑臉和他打招呼，可這一次陳素商只是淺淺彎了下嘴角，又很快消逝。
那位工作人員走過來的腳步突然停頓了一下，面上的表情也是藏不住的疑惑，陳素商看到了他的變化，刻意避開了他探究的視線，低下頭。
低頭的一瞬間他的視線裏出現了一抹黃色，還在移動。
陳素商一眼就認出來，那是只貓，是他經常餵的那只貓。
小貓一直仰著頭，等陳素商低下頭和它視線對上的那一刻，它立刻“喵”了一聲。
陳素商這才意識到這一個月以來他完全忘記了這只貓的存在，他楞楞地看著貓。
小貓等不到回應，又執著地喵了一聲。
這時大廳內的工作人員也註意到了它的存在，讓流浪貓出現在這裏完全是他們的工作失誤，他趕緊跑過來，試圖抓住他，可是小貓一直往陳素商腳下躲。
見狀工作人員只好問陳素商：“這是你的貓嗎？它最近總是趁我們不註意闖進來，不知道在找什麽。”
陳素商聞言又靜靜地看了那只貓一眼，才緩緩擡頭認真地看著工作人員說：“這不是我的貓。”
工作人員又說：“那我得把他趕出去，他要是不小心抓了來往的住戶怎麽辦。”
他很快就抓住了那只貓，抓著他往出走的時候那只貓還在執著地沖著陳素商所在的方向喵喵叫，陳素商卻始終沒有回應，也沒有擡頭。
最後他像是終於受不了這噪音了一樣，轉身快步向電梯走去，再也沒有回過頭。
電梯打開門的那一刻空無一人，陳素商機械般的站進去，等時序也走進來，門關上的那一刻，陳素商突然開口。
“時序，你之前說的是對的，我不應該那樣一直餵它，總是把一切都準備好，等有一天我不在的時候，它就不知道該怎樣生存了，可是總有一天我會不在的……”
他的語氣輕飄飄的沒有落點。
在和時序說，卻像是在自言自語。
又好像不止在說貓。
電梯緩緩上升，時序看著角落裏一直低著頭的陳素商，嘴唇翕動，卻終究沒有再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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