鳶飛時節[番外]
關燈
小
中
大
鳶飛時節
餘照火再回到洛陽的時候，已經是又一年的清明節。
上次諸事落定已是暮春，祭拜雖然有，卻總是覺得沒趕上時候，眼下回到洛陽，他也要去老齊的墳前看一眼的。
老齊當年死在街上，沒有家眷、無人收殮，是查案的官衙在調查之後，把他埋在了一塊野墳場裏。
……也是官衙每每收殮無名屍的地方，周禮也在這裏。
今日天晴，日光通透，他沿著記憶裏的路在墳場裏走了一會兒，視線越過幾個低矮的土包，看見老齊的墳前已經被人擺好了祭品。
老齊在洛陽應該沒有親眷的……思來想去，洛陽地界知道這事的只有夏功年。
他將自己帶來的祭品也一一放好，又在墳前敬了香。
“你的家人，我也去看過了。那塊地被李常宣買了，他們還在那裏好好的。……對不起。”
“如果當年我沒有瞞著他自作主張……你可能還活著。”
可如果他沒有在寧師道的劍上塗毒……那麽周禮就也不會死。周禮和江懷都在，其實寧師道也很難保護老齊活下來。
所以說結局其實一樣。
他們身前的路，從來都沒有選擇的餘地。
從墳場出來以後已經臨近正午，夏功年替他祭拜了老齊，他得再去夏功年那裏看看。
正門對著大街，他沒有從那裏走，而是穿過一些人少的巷道來到了後院。守衛的兵士不認識他：“什麽人？”
他沒有報上自己的名字，只是說：“我找夏功年。”
兵士一臉疑惑：“你是什麽人？”
“……朋友吧。我一年前在這裏住過，管家興許還記得我。”
“朋友……”兵士放下阻攔的手臂，但也沒有開門的意思：“將軍出門了，不在家。”
不在家誰去放的祭品？
餘照火又問：“……葉景樓在嗎？”
他聽到裏面有些打鬧聲響，覺得可能是柳煬家的孩子：“那林姑娘呢？”
話音剛落，打鬧聲就從院內奔過來，一個看起來只有幾歲的小娃娃拿著一根木棍拉開門沖出來，正好和他撞個滿懷、被他直接撈在手裏：“小心。”
“柳——”孩子的姓名只起了個頭，林征追出來看到門口來了客人，扭頭扯著嗓子往裏面喊：“葉公子！餘大夫來了！”
她急著出來撈孩子，喊過之後又奔來門口：“你快跟我回去，不然我找你爹去了——餘大夫裏面請，葉公子在呢。師父去北邙山天策大營了，估計要晚上回來。”
“嗯。”餘照火垂眼看看那個已經在林征鉗制之下的小孩：“他爹不在？”
“都去了。”林征說道。身後腳步聲響，是葉景樓出現在廊下。
兩人只是淺淺笑了笑就算是見過，餘照火跟他往前院走：“最近不忙？”
“還好，昨天剛過來的。夏功年之前在信上說要回大營一趟，我正好有時間，過來看看。”
“老齊的祭品……是你去的？”
“嗯。”
“……謝謝。”
“沒關系。我們畢竟也算身在其中……餘大哥，怎麽了？”
餘照火慢慢停住腳步，沒有再跟著往前走：“你們不在其中。”
葉景樓不解：“……餘大哥？”
“……你們不應該身在其中。”餘照火與他對視只片刻，就神色淡漠的移開目光：“下次別去了。”
他轉身要走，葉景樓連忙攔住他：“餘大哥，你這就走了？不等他回來嗎？”
“不等了。我猜到老齊是你們祭拜，就過來看看，沒什麽事。”
“……”葉景樓後撤一步，讓開些距離：“是不是還有人在找你？”
——林征已經罰那小孩去練槍，正要回來同他們說話，未進連廊就看見他們在僵持對峙，又默默走開了。
——餘照火沒有回答。
也就是說時至今日，江湖上仍有人緝殺“鬼醫”之名。當年餘照火作為張嘯塵的線人去到惡人谷時，曾要求張嘯塵重新給他一個身份，就是不想“餘照火”這個名字的師門友人也受牽連——他本來想一切都應該在凜風堡結束的。浩氣盟攻下凜風堡、他殺肖蒼報仇、而蠱毒會殺死自己、一切就應該那樣結束。
誰成想後面的一切變得難以收拾。
武王城堂上，他確實為這些年被汙蔑的寧師道正名、寧師道的骨灰也的確得以回到華山……但也在眾目睽睽之下，將鬼醫的真實身份暴露在江湖之中。
師父程雲已經過世，如今又牽連了沈構……不能再和他們有牽扯了。
葉景樓猜他今年可能都還沒有回過花谷：“餘大哥，這一年時間，你都住在哪裏？”
餘照火答非所問：“我不記得有沒有親手害過人，但是葉景樓，幹幹凈凈的人可以在那裏留住十二年嗎？最後我可是和肖蒼惡名齊頭的‘鬼醫’，你自己相信嗎？”
葉景樓仍然堅持自己的看法：“可是夏功年說你連在路上為人療傷都會等到晚上；我和星堂沒去凜風堡時，在外面接到你的消息也盡是十分有用的情報、你甚至都在那裏私自放走過浩氣盟的兄弟。餘大哥，你怎麽就不相信自己也幫過別人呢？”
餘照火一怔，隨即搖了搖頭：“這不沖突。”
他為浩氣盟偷送情報、興許也為惡人谷殺過人。這是兩件事。
他仍然要走。找他的人很多，當時在武王城見過認識他的人也很多。
“餘大哥……”
——“景樓！”
葉星堂一路小跑著從前院大門過來，看見餘照火還吃了一驚：“誒，餘大哥也在？那正好。”
“什麽正好？”葉景樓看他樣子像是匆忙從家裏出來的：“你不在山莊，怎麽突然跑來這裏？”
“你們看這個。”葉星堂將一封已經拆開的信交給餘照火：“山莊收到這封信，我想著趕緊告訴你們。沒想到餘大哥也在，是從花谷寄來的。”
……是師父
信封上的字跡，是師父程雲。
葉星堂說這封信幾乎送到了浩氣盟所有據點以及江湖所有門派世家的手上，因為生死判官程雲早前退隱江湖、又已經在兩年前過世，所以這封信剛剛出現的時候，還引起了一陣流言。
那是程雲當時不相信餘照火已死、又擔心這假死是他某個計劃的一環，兩廂權衡之後留下的後手。她向所有武林中人承認：餘照火無論生來死去、無論身份面貌、無論年歲如何，行蹤重現時，仍然是她生死判官程雲的弟子。
若她生，請諸位將行蹤告知。
若她去，則由弟子將此信寄出。
……
此信之後又有留言，同樣隨之送往江湖武林各處：
故園之系
當如磐巖
游離之鳶
當歸鄉矣
弟
沈構
——《春風破·鳶飛時節》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餘照火再回到洛陽的時候，已經是又一年的清明節。
上次諸事落定已是暮春，祭拜雖然有，卻總是覺得沒趕上時候，眼下回到洛陽，他也要去老齊的墳前看一眼的。
老齊當年死在街上，沒有家眷、無人收殮，是查案的官衙在調查之後，把他埋在了一塊野墳場裏。
……也是官衙每每收殮無名屍的地方，周禮也在這裏。
今日天晴，日光通透，他沿著記憶裏的路在墳場裏走了一會兒，視線越過幾個低矮的土包，看見老齊的墳前已經被人擺好了祭品。
老齊在洛陽應該沒有親眷的……思來想去，洛陽地界知道這事的只有夏功年。
他將自己帶來的祭品也一一放好，又在墳前敬了香。
“你的家人，我也去看過了。那塊地被李常宣買了，他們還在那裏好好的。……對不起。”
“如果當年我沒有瞞著他自作主張……你可能還活著。”
可如果他沒有在寧師道的劍上塗毒……那麽周禮就也不會死。周禮和江懷都在，其實寧師道也很難保護老齊活下來。
所以說結局其實一樣。
他們身前的路，從來都沒有選擇的餘地。
從墳場出來以後已經臨近正午，夏功年替他祭拜了老齊，他得再去夏功年那裏看看。
正門對著大街，他沒有從那裏走，而是穿過一些人少的巷道來到了後院。守衛的兵士不認識他：“什麽人？”
他沒有報上自己的名字，只是說：“我找夏功年。”
兵士一臉疑惑：“你是什麽人？”
“……朋友吧。我一年前在這裏住過，管家興許還記得我。”
“朋友……”兵士放下阻攔的手臂，但也沒有開門的意思：“將軍出門了，不在家。”
不在家誰去放的祭品？
餘照火又問：“……葉景樓在嗎？”
他聽到裏面有些打鬧聲響，覺得可能是柳煬家的孩子：“那林姑娘呢？”
話音剛落，打鬧聲就從院內奔過來，一個看起來只有幾歲的小娃娃拿著一根木棍拉開門沖出來，正好和他撞個滿懷、被他直接撈在手裏：“小心。”
“柳——”孩子的姓名只起了個頭，林征追出來看到門口來了客人，扭頭扯著嗓子往裏面喊：“葉公子！餘大夫來了！”
她急著出來撈孩子，喊過之後又奔來門口：“你快跟我回去，不然我找你爹去了——餘大夫裏面請，葉公子在呢。師父去北邙山天策大營了，估計要晚上回來。”
“嗯。”餘照火垂眼看看那個已經在林征鉗制之下的小孩：“他爹不在？”
“都去了。”林征說道。身後腳步聲響，是葉景樓出現在廊下。
兩人只是淺淺笑了笑就算是見過，餘照火跟他往前院走：“最近不忙？”
“還好，昨天剛過來的。夏功年之前在信上說要回大營一趟，我正好有時間，過來看看。”
“老齊的祭品……是你去的？”
“嗯。”
“……謝謝。”
“沒關系。我們畢竟也算身在其中……餘大哥，怎麽了？”
餘照火慢慢停住腳步，沒有再跟著往前走：“你們不在其中。”
葉景樓不解：“……餘大哥？”
“……你們不應該身在其中。”餘照火與他對視只片刻，就神色淡漠的移開目光：“下次別去了。”
他轉身要走，葉景樓連忙攔住他：“餘大哥，你這就走了？不等他回來嗎？”
“不等了。我猜到老齊是你們祭拜，就過來看看，沒什麽事。”
“……”葉景樓後撤一步，讓開些距離：“是不是還有人在找你？”
——林征已經罰那小孩去練槍，正要回來同他們說話，未進連廊就看見他們在僵持對峙，又默默走開了。
——餘照火沒有回答。
也就是說時至今日，江湖上仍有人緝殺“鬼醫”之名。當年餘照火作為張嘯塵的線人去到惡人谷時，曾要求張嘯塵重新給他一個身份，就是不想“餘照火”這個名字的師門友人也受牽連——他本來想一切都應該在凜風堡結束的。浩氣盟攻下凜風堡、他殺肖蒼報仇、而蠱毒會殺死自己、一切就應該那樣結束。
誰成想後面的一切變得難以收拾。
武王城堂上，他確實為這些年被汙蔑的寧師道正名、寧師道的骨灰也的確得以回到華山……但也在眾目睽睽之下，將鬼醫的真實身份暴露在江湖之中。
師父程雲已經過世，如今又牽連了沈構……不能再和他們有牽扯了。
葉景樓猜他今年可能都還沒有回過花谷：“餘大哥，這一年時間，你都住在哪裏？”
餘照火答非所問：“我不記得有沒有親手害過人，但是葉景樓，幹幹凈凈的人可以在那裏留住十二年嗎？最後我可是和肖蒼惡名齊頭的‘鬼醫’，你自己相信嗎？”
葉景樓仍然堅持自己的看法：“可是夏功年說你連在路上為人療傷都會等到晚上；我和星堂沒去凜風堡時，在外面接到你的消息也盡是十分有用的情報、你甚至都在那裏私自放走過浩氣盟的兄弟。餘大哥，你怎麽就不相信自己也幫過別人呢？”
餘照火一怔，隨即搖了搖頭：“這不沖突。”
他為浩氣盟偷送情報、興許也為惡人谷殺過人。這是兩件事。
他仍然要走。找他的人很多，當時在武王城見過認識他的人也很多。
“餘大哥……”
——“景樓！”
葉星堂一路小跑著從前院大門過來，看見餘照火還吃了一驚：“誒，餘大哥也在？那正好。”
“什麽正好？”葉景樓看他樣子像是匆忙從家裏出來的：“你不在山莊，怎麽突然跑來這裏？”
“你們看這個。”葉星堂將一封已經拆開的信交給餘照火：“山莊收到這封信，我想著趕緊告訴你們。沒想到餘大哥也在，是從花谷寄來的。”
……是師父
信封上的字跡，是師父程雲。
葉星堂說這封信幾乎送到了浩氣盟所有據點以及江湖所有門派世家的手上，因為生死判官程雲早前退隱江湖、又已經在兩年前過世，所以這封信剛剛出現的時候，還引起了一陣流言。
那是程雲當時不相信餘照火已死、又擔心這假死是他某個計劃的一環，兩廂權衡之後留下的後手。她向所有武林中人承認：餘照火無論生來死去、無論身份面貌、無論年歲如何，行蹤重現時，仍然是她生死判官程雲的弟子。
若她生，請諸位將行蹤告知。
若她去，則由弟子將此信寄出。
……
此信之後又有留言，同樣隨之送往江湖武林各處：
故園之系
當如磐巖
游離之鳶
當歸鄉矣
弟
沈構
——《春風破·鳶飛時節》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