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生同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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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生同狀
天色剛亮，天策府隨隊的大夫過來敲門，要看看葉景樓的情況。林征才打開門，一眼就看見師父在遠處步履匆匆：“師父？你回來啦？”
“林征。方才葉星堂帶著靖寒江先回去了，你過去看一眼，如果方便請他們過來說話——景樓怎麽樣？”
林征讓開門口只應了一聲，就風風火火地跑出去了，隨隊大夫進屋給葉景樓看診、已經出來，說葉景樓勞累過度，需要多休息。
夏功年點頭讓他走了，眼下無人、清晨寂靜，他坐到葉景樓身邊看著，久久不動。
半晌，似乎是壓抑不住劫後餘生的後怕，終於按耐不住地伸出手去，摸摸掌心、又碰碰眉眼，生怕眼前人是一陣煙霧，非要抓著碰著個什麽部分才安心。
末了，他俯身在葉景樓唇上親了一下。
“……”
“……”夏功年才直起腰，有些抱歉：“醒了？”
身體的疲憊還是太過沈重，葉景樓人是醒了，心神卻有些不清楚：“嗯……”
“是我。”夏功年又貼近一些，想讓他看清楚：“累就再睡一會兒，大夫說你趕路太急，要歇幾天。”
“夏……”
夏功年輕輕笑了笑：“睡吧。”
葉景樓的視線卻忽然清晰起來：“夏功年，你這……是……我？”
夏功年一楞，回神後將衣領往上扯了扯：“沒事，用不了兩天就好了。你不睡了？那備點吃的給你？”
“我不吃。”葉景樓語氣焦急：“你總想著糊弄我，讓我看看。”
“大夫說沒事——”夏功年瞥見他神情，立即投降：“好、我拆。”
他當著葉景樓的面把包紮拆開，裏面真的只是一段看起來很淺的傷口，一晚時間，已經閉合了，皮膚上完全看不見血漬，只是沾著一點藥粉。
要不是昆侖天寒、又在頸間，平常行軍時這點小傷軍醫甚至都不至於過來包紮。
葉景樓這才松口氣：“幸好沒事。”
“就不會有事。”夏功年又在他的目光示意之下老實地把傷口包上了：“你又不是來殺我，再怎麽失手也不會有事。”
“夏功年。”
“……我不想你自責嘛。”夏功年笑笑：“本來想逗你開心的，我失敗了？”
“我……”
“你自責什麽。”夏功年摩挲著他消瘦腕間凸出的骨節：“錯事都是我幹的，你惦念我、想保護我，能有什麽錯。”
“也的確是我沖動。”葉景樓短嘆一聲，平覆心情開始回憶那天的事：“我在武王城問到餘大哥師承，想著沒有進展就去花谷尋一尋消息。王大可在武王城撲了空，又折道去花谷找我的。我凈想著這一錯開就已經耽誤了幾天，完全沒想到如果你真的是故意支開我，就不會特意讓他給我送信。”
夏功年擡眼：“所以你是從花谷來的？”
“嗯。”
夏功年心下算著王大可從洛陽到武王城、再到花谷的時間，又想想昨天的日子：“幾千裏路。你就用七天？”
葉景樓同他對視一眼：“八天。王大可給我送信也是緊趕慢趕。”
就算是日行千裏的寶馬也沒有連跑八天的道理。怪不得大夫說他勞累過度，原是日夜兼程。
“景樓……”
——“師父！”
林征氣喘籲籲地闖進屋來：“師父。械庫著火了！”
葉景樓不知那是什麽地方，只見身邊的夏功年突然跑出去：“照火呢？！”
林征緊跟在他身後：
“在裏面！”
餘照火將玄冰拖入枯林小道，經過那裏的石板路之後就是他曾經住的地方。
此處在凜風堡易主之後已被劃為臨時庫房，東西廂房裏分門別類的堆放著一些兵器刑具之類，都是天策府在堡內各處搜集上來的；另有一些火油炸藥，是他之前做榴火彈時的備品。
他將玄冰拖入庫房，解開繩結扔在一邊。
“到了。我以前住這裏。”
“這有阿甘，我做的。上次離開的時候沒帶上它，不知還會不會動，我來試試。”
“你在花谷那幾天，我沒帶你去過天工一脈的師兄家裏，我是閑著的時候去和他們學的。”
“阿甘零件卡住了。”
“……”
“……”
餘照火裝模作樣地拍了拍身前這個機關大兔子的腦殼，回身看看：“寧師道，它不動了。”
“……”
“感覺不一定能修好。”他一邊說一邊在機關阿甘上拆拆卸卸、敲敲打打，沒過一會兒，阿甘的兩條腿“喀啦”一聲響，慢吞吞地跳出去了。
餘照火維持著那個姿勢僵了一下，緩緩站起身、目光慢慢掃過整間屋子。
“這十年，我就住這裏。”
這裏本該有人值守的，但值守的兵士見他拖著那個在冰塊裏的屍體回來，就暫時先撤到了枯林之外。
——畢竟自己人又不會來這裏偷兵器刑具。
餘照火出門在院裏轉了一圈，又回去了，留下阿甘在院子裏“喀啦喀啦”地亂蹦。
枯林外的兵士一直看著呢，沒見著這中間有出格的舉動，沒有去打擾。
餘照火走進臥房、關上門，從袖口裏摸出來一支火折子吹亮、揚手扔進了窗外檐下的火油罐子。
“總會再見的。”他在院中驟然騰起的烈火裏說道。油罐爆裂迸濺出的火焰點燃屋檐與門窗，連屋頂上空的枯樹枝條也沒能幸免，熱風很快席卷一切。
眼前的玄冰甚至仍在腳下鋪滿瑟瑟寒氣，冷熱交融，奇跡般讓餘照火這個活人還能維持清醒。
他想起寧師道銀灰色的眼睛。世間的種種情誼緣分落進眼中時，如同沾上銀灰色的火焰。
寧師道說想讓所見所遇，善惡報償。
寧師道喜歡他送的劍墜和紅穗。
……
“照火。”
“寧師道，你看看我。我三十二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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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剛亮，天策府隨隊的大夫過來敲門，要看看葉景樓的情況。林征才打開門，一眼就看見師父在遠處步履匆匆：“師父？你回來啦？”
“林征。方才葉星堂帶著靖寒江先回去了，你過去看一眼，如果方便請他們過來說話——景樓怎麽樣？”
林征讓開門口只應了一聲，就風風火火地跑出去了，隨隊大夫進屋給葉景樓看診、已經出來，說葉景樓勞累過度，需要多休息。
夏功年點頭讓他走了，眼下無人、清晨寂靜，他坐到葉景樓身邊看著，久久不動。
半晌，似乎是壓抑不住劫後餘生的後怕，終於按耐不住地伸出手去，摸摸掌心、又碰碰眉眼，生怕眼前人是一陣煙霧，非要抓著碰著個什麽部分才安心。
末了，他俯身在葉景樓唇上親了一下。
“……”
“……”夏功年才直起腰，有些抱歉：“醒了？”
身體的疲憊還是太過沈重，葉景樓人是醒了，心神卻有些不清楚：“嗯……”
“是我。”夏功年又貼近一些，想讓他看清楚：“累就再睡一會兒，大夫說你趕路太急，要歇幾天。”
“夏……”
夏功年輕輕笑了笑：“睡吧。”
葉景樓的視線卻忽然清晰起來：“夏功年，你這……是……我？”
夏功年一楞，回神後將衣領往上扯了扯：“沒事，用不了兩天就好了。你不睡了？那備點吃的給你？”
“我不吃。”葉景樓語氣焦急：“你總想著糊弄我，讓我看看。”
“大夫說沒事——”夏功年瞥見他神情，立即投降：“好、我拆。”
他當著葉景樓的面把包紮拆開，裏面真的只是一段看起來很淺的傷口，一晚時間，已經閉合了，皮膚上完全看不見血漬，只是沾著一點藥粉。
要不是昆侖天寒、又在頸間，平常行軍時這點小傷軍醫甚至都不至於過來包紮。
葉景樓這才松口氣：“幸好沒事。”
“就不會有事。”夏功年又在他的目光示意之下老實地把傷口包上了：“你又不是來殺我，再怎麽失手也不會有事。”
“夏功年。”
“……我不想你自責嘛。”夏功年笑笑：“本來想逗你開心的，我失敗了？”
“我……”
“你自責什麽。”夏功年摩挲著他消瘦腕間凸出的骨節：“錯事都是我幹的，你惦念我、想保護我，能有什麽錯。”
“也的確是我沖動。”葉景樓短嘆一聲，平覆心情開始回憶那天的事：“我在武王城問到餘大哥師承，想著沒有進展就去花谷尋一尋消息。王大可在武王城撲了空，又折道去花谷找我的。我凈想著這一錯開就已經耽誤了幾天，完全沒想到如果你真的是故意支開我，就不會特意讓他給我送信。”
夏功年擡眼：“所以你是從花谷來的？”
“嗯。”
夏功年心下算著王大可從洛陽到武王城、再到花谷的時間，又想想昨天的日子：“幾千裏路。你就用七天？”
葉景樓同他對視一眼：“八天。王大可給我送信也是緊趕慢趕。”
就算是日行千裏的寶馬也沒有連跑八天的道理。怪不得大夫說他勞累過度，原是日夜兼程。
“景樓……”
——“師父！”
林征氣喘籲籲地闖進屋來：“師父。械庫著火了！”
葉景樓不知那是什麽地方，只見身邊的夏功年突然跑出去：“照火呢？！”
林征緊跟在他身後：
“在裏面！”
餘照火將玄冰拖入枯林小道，經過那裏的石板路之後就是他曾經住的地方。
此處在凜風堡易主之後已被劃為臨時庫房，東西廂房裏分門別類的堆放著一些兵器刑具之類，都是天策府在堡內各處搜集上來的；另有一些火油炸藥，是他之前做榴火彈時的備品。
他將玄冰拖入庫房，解開繩結扔在一邊。
“到了。我以前住這裏。”
“這有阿甘，我做的。上次離開的時候沒帶上它，不知還會不會動，我來試試。”
“你在花谷那幾天，我沒帶你去過天工一脈的師兄家裏，我是閑著的時候去和他們學的。”
“阿甘零件卡住了。”
“……”
“……”
餘照火裝模作樣地拍了拍身前這個機關大兔子的腦殼，回身看看：“寧師道，它不動了。”
“……”
“感覺不一定能修好。”他一邊說一邊在機關阿甘上拆拆卸卸、敲敲打打，沒過一會兒，阿甘的兩條腿“喀啦”一聲響，慢吞吞地跳出去了。
餘照火維持著那個姿勢僵了一下，緩緩站起身、目光慢慢掃過整間屋子。
“這十年，我就住這裏。”
這裏本該有人值守的，但值守的兵士見他拖著那個在冰塊裏的屍體回來，就暫時先撤到了枯林之外。
——畢竟自己人又不會來這裏偷兵器刑具。
餘照火出門在院裏轉了一圈，又回去了，留下阿甘在院子裏“喀啦喀啦”地亂蹦。
枯林外的兵士一直看著呢，沒見著這中間有出格的舉動，沒有去打擾。
餘照火走進臥房、關上門，從袖口裏摸出來一支火折子吹亮、揚手扔進了窗外檐下的火油罐子。
“總會再見的。”他在院中驟然騰起的烈火裏說道。油罐爆裂迸濺出的火焰點燃屋檐與門窗，連屋頂上空的枯樹枝條也沒能幸免，熱風很快席卷一切。
眼前的玄冰甚至仍在腳下鋪滿瑟瑟寒氣，冷熱交融，奇跡般讓餘照火這個活人還能維持清醒。
他想起寧師道銀灰色的眼睛。世間的種種情誼緣分落進眼中時，如同沾上銀灰色的火焰。
寧師道說想讓所見所遇，善惡報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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