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鋒

夜深林寂，餘照火帶著張嘯塵一直走出鎮子幾丈遠，才找了處一眼可見四下無人的通透地方，直截了當地問：“張統領，你前些日子就去過花谷了，為何現在還在此地駐紮不走？”

得到的回答簡單明了：“等人。”

——他明白這只是一個非常淺顯的試探性問題：其實餘照火心裏應該有答案。

“我追隨惡人谷蹤跡而來，手下人說，那天在谷口看到過寧師道——他們一開始是企圖進去搗亂，後來又是在谷外投毒。青巖花谷雖不是可以輕易招惹的門派，但尋常百姓畢竟無此倚靠，寧師道能看出此行種種皆是為他而來，會自己出來。”

餘照火說：“寧師道已經走了。”

張嘯塵皺起眉：“什麽？”

“昆侖凜風堡的肖蒼、寧師道同門師弟周禮和他那徒弟，他們三個此刻都在這裏。”餘照火將近來的事挑揀著說了些，大致能拼湊個前因後果讓人明白：“你們在這裏留了這麽久，那三人的行蹤一點都沒有探知到，先前卻能一路跟著什麽惡人谷蹤跡從洛道找到這來？”

“……且等一等。”張嘯塵忽然說。他身在江湖多年，自然聽得懂餘照火話外之音，只是倘若猜測屬實，那現在最危險的豈不是……

“我原以為師父告訴我你的所在，是寧師道會來找你。”餘照火說：“但眼下看來並沒有，我只知他們纏鬥時的大概方向，再詳細的也追蹤不到。

張嘯塵擡眼：“是程雲告訴你？”

“……”餘照火不滿他每每以大名直呼自己師父，但此時又實在不宜計較，只好悶聲點頭。

張嘯塵沈默片刻：“她是讓你來找我，並非是寧師道會來。照那個人的脾性，若真是兇險，他必定是孤身前去，非但不會來我這求援，可能還會將肖蒼等人引到反方向去。”

——這似乎的確是寧師道的作風。

“我馬上派人四散去找。”張嘯塵又說：“聲勢得大些，盡快讓他知道我們所有人都在四處找他，他若知道此處據點可能已暴露在肖蒼目光下，定會趕來催我回盟、以免眾人身處險地……”

餘照火尚未完全信任他：“你肯幫忙？”

張嘯塵言語停頓，目光森森：“我只是在阻撓他當上城主，並不是想他死。”

“……”餘照火冷笑：“那看來想借你手補上一刀的人打錯了算盤。”

“這件事回頭我去查。”張嘯塵自然也想知道浩氣盟裏的奸細究竟是誰，當下順水推舟：“若有查實結果馬上告訴你，可還滿意？”

“可以。”餘照火答道：“但解藥不會給你，等寧師道出現之後。”

這一點上張嘯塵竟沒有異議，隨口應付了一句“行”，態度輕松，讓餘照火不禁多看了他幾眼。

“你我性子還算合得來。”張嘯塵笑笑：“說說？你和寧師道認識也沒幾天，值得你這樣東奔西走？”

餘照火沒有回答。張嘯塵又問：“他來花谷，真的只是為了尋醫問藥？”

——原來他們都不知道寧師道來花谷的原因。肖蒼等人只是想借著他落單將之圍殺、張嘯塵覺得他來花谷找程雲是為了城主之事走動、就連那個將寧師道行蹤透露給惡人谷的奸細，都不清楚此行緣何而來。

事關身家性命，恐怕除了寧師道的故去仙師，就只有師父程雲才知道了。

“寧師道出現以後，如果對你們有何安排，我要你們聽他的。”餘照火說：“不然沒有解藥。”

張嘯塵臉上笑容驟失：“別得寸進尺。”

餘照火回以註視：“你心裏清楚，他不會害你。”

張嘯塵的刀鋒又貼上來：“但你不一定。”

“……”餘照火垂眼看了看他的刀，笑了一聲：“也是這個道理——張統領，玩夠了沒有？玩夠了就趕緊喊手下去找人，否則你看見的，興許就不止一個人的屍首了。”

寧師道留給別人的時間不多，讓人無論愛他恨他都需抓緊時間，連算計陷害的也得緊趕慢趕才行，否則便會落空。

“不愧是生死判官程雲的弟子。”張嘯塵自認摸不清他的底細，只好暫時答應下來：“不過我記得程前輩早年也是聲名在外的一方神醫，門下居然有你這樣難分正邪的弟子。”

“難分？我可是實實在在的好人。”餘照火自己將架在頸間的刀鋒拿了下去：“另外，我做的事，你少扯上我的師門。”

張嘯塵聳肩，收刀回鞘：“可以。但江湖上不一定這麽想，否則寧師道也不會因為他那師弟的事被懷疑。”

餘照火對此不置一詞。

“周禮襲擊的可是我的據點，我還要三更半夜幫你找人。”張嘯塵莫名看了看遠方：“我才是實實在在的好人啊——好人可真是倒黴。”

他率先走回客棧去，沒過一會兒，餘照火就看見客棧亮起燈，許多人影從裏面急匆匆地跑出來、四散在黑夜裏。鎮上有不少人家被這動靜吵醒，房屋起了亮光，還有拉開院門看熱鬧的。

餘照火沒過去，他在那棵樹下，等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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