渦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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渦流
中午去沈構那裏蹭了四菜一湯，下午外面刮起了大風，餘照火將門窗都關了，只留一個通風口，貓在屋裏燒泥爐。
花谷不常用這東西，他擺弄了許久才把泥爐的火燒旺了，坐在爐子邊暖手。
外面天色還亮，鋪了滿屋，火光只提亮了爐邊的一小塊地方。
“寧道長！”餘照火一邊烤火一邊扯著嗓子喊，連喊幾聲，寧師道站在外面敲門：“餘兄弟，你怎麽了？”
“快來快來。”餘照火打開門又在寧師道身後飛快關上，阻止外面的冷風湧進來：“我生了火，來我這屋坐吧，暖和。”
他將桌邊的椅子拎到泥爐邊上，招呼寧師道：“坐這兒。”
寧師道笑笑，沒走動，問：“餘兄弟有事找我？”
“沒事啊。”餘照火隨口答道，有些不解：“你說我師父那邊？我和沈構說好了，師父那邊有消息他隨時給我報信。再說了，你這麽大一人，就算她不想讓你走，也不能找個籠子給你關起來。她不讓走，你自己跑還跑不脫麽。”
他總有一萬句話等著。寧師道兀自想了想，許是想通了，過來坐在泥爐邊：“花谷不常用它吧？以前盡是聽人講晴晝海月香花繁，少聽到有人說花谷大雪。”
“是唄。”
餘照火往泥爐上坐了個茶壺：“我長這麽大，還是第一次見。”
“不過華山雪大，寧道長應該早見慣了？”
寧師道搖頭：“華山的雪，只下在華山。眼下境況，我也是第一次見。”
“……”餘照火的神色十分短暫的呆滯一瞬，不過思緒又驟然開朗，激得他朗笑幾聲：“寧道長，我就說你應當很有名。我沒猜錯，你這樣的人，確是該有名的。”
寧師道疑惑：“為何如此說？”
“我心裏，雪是雪。”餘照火看著他覆在眼上的白紗：“寧道長，方才你心裏，雪是雪麽？”
寧師道：“……”
“我單問景，你卻想人。”餘照火說道：“我說的是兩處雪色風光，你卻說兩地百姓生計。”
華山百姓畢竟世代生活在那裏，年年覆年年，新雪壓舊地，他們懂得如何應付。
而秦嶺一帶幾十年沒見過如此陣仗，過冬的取暖材料不夠、大多數人家裏以往年月穿的衣物也不足以抵禦如此寒風，甚至連平時居住的房屋，也有許多因為難以承受積雪重量而棚倒屋塌……更別提那些本就無家可歸的流浪者。
思慮都被挑明，寧師道這才覺得明明只是得空時圍爐閑坐罷了，是該說點輕松的。
“是我會錯意。可惜餘兄弟品茶的好心情。”
“嗐，哪有那麽多講究。”餘照火倒是滿不在乎：“還有啊，兄就是兄弟就是弟，你還是叫我餘照火吧，不然我覺得聽上去有點怪。”
寧師道從善如流，馬上答應了：“好。”
那天他們最後都聊了什麽，餘照火不記得。即便每每努力回憶，也只能從零碎影像中猜得一二，許是些日常瑣事。
他只能回憶起那天的感覺，清晰又遙遠，是一種少見的、因想要顯得放松而出現的、難以控制的緊張。
是這種感覺讓他心思偏題，記不住寧師道都說了什麽。
後來，是傍晚時候沈構急急忙忙的沖進來，將屋裏存了一下午的溫暖熱氣沖散了。
“有人鬧事。”沈構說：“餘照火，你跟我過去一趟。”
餘照火頗驚奇地看他一眼，起身把判官筆別在腰上：“怪了事，今天排隊來的是吧？走走走。”
寧師道自然以為要跟著，不想沈構卻將人攔下：“寧道長在他這歇著吧，門中尋常小事，他和我去就行。”
“……”餘照火頓了一下，擡眼看著沈構。
他飛快認下了沈構的話，笑瞇瞇地轉過身：“都是些不講理的破事，我見得多了。等我回來正好帶你去他那蹭飯。”
“……好。”寧師道退開半步：“如若有變，你們差人來喊我。”
天地風雪未消，兩人衣擺幾乎被風平擡起來，雪粒打在臉上有點難受，餘照火拿袖子遮著：“到底什麽事？”
沈構頂著風雪艱難地回身看了一眼，來路茫茫，不見任何人影——寧師道沒跟出來。
“谷口有人……找寧道長。”
餘照火深感莫名：“早上剛送走幾個，又來？”
“不是一夥人。”沈構神色煩躁：“這回是浩氣盟。”
風雪漸盛，他頓了頓等過這陣風，才繼續說：“他們不知道寧道長的行蹤，但上午剛處理了惡人谷他們就跟進來，師父猜測……來人可能不安好心。”
餘照火心下一驚，突然明白了師父早上為什麽隨口就說那包東西是瀉藥——她不想讓寧師道以為有人為他而來。
只是寧師道自己就見過那些人。這一點師父不知道。
可寧師道不是說過……是浩氣盟介紹他來的嗎？
“浩氣盟到底有多少人知道他來？”餘照火放下袖子，寬袖在空中振出一聲輕響：“有多少人想找他？”
沈構覺出他有些急，但一時沒想到他到底急個什麽勁兒，只擡眉看了他一眼，便接著說道：“不清楚有多少人知道他來，但從師父和幾位師叔伯反應看，應該不會多。至於有多少人找他……你不該問浩氣盟，你該問外面那江湖上，是有多少人想找他。”
他這樣說，餘照火自然聽得出是有許多許多人在盯著寧師道的行蹤。但他自己從未獨自出門闖蕩過，平常出門都是和同門師兄妹一道采買、或者給長輩跑腿，他對江湖風波一無所知，傳言中“一盟一谷”的鬥爭他也不甚了解。這讓他有種幫不上忙的無力感：“……找他做什麽？”
“太多了。”沈構說道：“殺他，幫他，支持的反對的，或是只想在這渾水中摻上一腳。他們可能只為了結果能對自己有利，並不是真的要加害誰。我猜大多數是人雲亦雲，不知道自己要幹什麽。畢竟他們現在人都跟丟了。找不到寧師道，自個在屋裏想什麽都是白費力氣。”
風雪聲逐漸小了，這段話餘照火聽得很清楚。
他沒想到寧師道身上的事會這麽覆雜。難怪師父最近總是心事重重。
“那現在呢？”餘照火問道：“那幾個人什麽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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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谷不常用這東西，他擺弄了許久才把泥爐的火燒旺了，坐在爐子邊暖手。
外面天色還亮，鋪了滿屋，火光只提亮了爐邊的一小塊地方。
“寧道長！”餘照火一邊烤火一邊扯著嗓子喊，連喊幾聲，寧師道站在外面敲門：“餘兄弟，你怎麽了？”
“快來快來。”餘照火打開門又在寧師道身後飛快關上，阻止外面的冷風湧進來：“我生了火，來我這屋坐吧，暖和。”
他將桌邊的椅子拎到泥爐邊上，招呼寧師道：“坐這兒。”
寧師道笑笑，沒走動，問：“餘兄弟有事找我？”
“沒事啊。”餘照火隨口答道，有些不解：“你說我師父那邊？我和沈構說好了，師父那邊有消息他隨時給我報信。再說了，你這麽大一人，就算她不想讓你走，也不能找個籠子給你關起來。她不讓走，你自己跑還跑不脫麽。”
他總有一萬句話等著。寧師道兀自想了想，許是想通了，過來坐在泥爐邊：“花谷不常用它吧？以前盡是聽人講晴晝海月香花繁，少聽到有人說花谷大雪。”
“是唄。”
餘照火往泥爐上坐了個茶壺：“我長這麽大，還是第一次見。”
“不過華山雪大，寧道長應該早見慣了？”
寧師道搖頭：“華山的雪，只下在華山。眼下境況，我也是第一次見。”
“……”餘照火的神色十分短暫的呆滯一瞬，不過思緒又驟然開朗，激得他朗笑幾聲：“寧道長，我就說你應當很有名。我沒猜錯，你這樣的人，確是該有名的。”
寧師道疑惑：“為何如此說？”
“我心裏，雪是雪。”餘照火看著他覆在眼上的白紗：“寧道長，方才你心裏，雪是雪麽？”
寧師道：“……”
“我單問景，你卻想人。”餘照火說道：“我說的是兩處雪色風光，你卻說兩地百姓生計。”
華山百姓畢竟世代生活在那裏，年年覆年年，新雪壓舊地，他們懂得如何應付。
而秦嶺一帶幾十年沒見過如此陣仗，過冬的取暖材料不夠、大多數人家裏以往年月穿的衣物也不足以抵禦如此寒風，甚至連平時居住的房屋，也有許多因為難以承受積雪重量而棚倒屋塌……更別提那些本就無家可歸的流浪者。
思慮都被挑明，寧師道這才覺得明明只是得空時圍爐閑坐罷了，是該說點輕松的。
“是我會錯意。可惜餘兄弟品茶的好心情。”
“嗐，哪有那麽多講究。”餘照火倒是滿不在乎：“還有啊，兄就是兄弟就是弟，你還是叫我餘照火吧，不然我覺得聽上去有點怪。”
寧師道從善如流，馬上答應了：“好。”
那天他們最後都聊了什麽，餘照火不記得。即便每每努力回憶，也只能從零碎影像中猜得一二，許是些日常瑣事。
他只能回憶起那天的感覺，清晰又遙遠，是一種少見的、因想要顯得放松而出現的、難以控制的緊張。
是這種感覺讓他心思偏題，記不住寧師道都說了什麽。
後來，是傍晚時候沈構急急忙忙的沖進來，將屋裏存了一下午的溫暖熱氣沖散了。
“有人鬧事。”沈構說：“餘照火，你跟我過去一趟。”
餘照火頗驚奇地看他一眼，起身把判官筆別在腰上：“怪了事，今天排隊來的是吧？走走走。”
寧師道自然以為要跟著，不想沈構卻將人攔下：“寧道長在他這歇著吧，門中尋常小事，他和我去就行。”
“……”餘照火頓了一下，擡眼看著沈構。
他飛快認下了沈構的話，笑瞇瞇地轉過身：“都是些不講理的破事，我見得多了。等我回來正好帶你去他那蹭飯。”
“……好。”寧師道退開半步：“如若有變，你們差人來喊我。”
天地風雪未消，兩人衣擺幾乎被風平擡起來，雪粒打在臉上有點難受，餘照火拿袖子遮著：“到底什麽事？”
沈構頂著風雪艱難地回身看了一眼，來路茫茫，不見任何人影——寧師道沒跟出來。
“谷口有人……找寧道長。”
餘照火深感莫名：“早上剛送走幾個，又來？”
“不是一夥人。”沈構神色煩躁：“這回是浩氣盟。”
風雪漸盛，他頓了頓等過這陣風，才繼續說：“他們不知道寧道長的行蹤，但上午剛處理了惡人谷他們就跟進來，師父猜測……來人可能不安好心。”
餘照火心下一驚，突然明白了師父早上為什麽隨口就說那包東西是瀉藥——她不想讓寧師道以為有人為他而來。
只是寧師道自己就見過那些人。這一點師父不知道。
可寧師道不是說過……是浩氣盟介紹他來的嗎？
“浩氣盟到底有多少人知道他來？”餘照火放下袖子，寬袖在空中振出一聲輕響：“有多少人想找他？”
沈構覺出他有些急，但一時沒想到他到底急個什麽勁兒，只擡眉看了他一眼，便接著說道：“不清楚有多少人知道他來，但從師父和幾位師叔伯反應看，應該不會多。至於有多少人找他……你不該問浩氣盟，你該問外面那江湖上，是有多少人想找他。”
他這樣說，餘照火自然聽得出是有許多許多人在盯著寧師道的行蹤。但他自己從未獨自出門闖蕩過，平常出門都是和同門師兄妹一道采買、或者給長輩跑腿，他對江湖風波一無所知，傳言中“一盟一谷”的鬥爭他也不甚了解。這讓他有種幫不上忙的無力感：“……找他做什麽？”
“太多了。”沈構說道：“殺他，幫他，支持的反對的，或是只想在這渾水中摻上一腳。他們可能只為了結果能對自己有利，並不是真的要加害誰。我猜大多數是人雲亦雲，不知道自己要幹什麽。畢竟他們現在人都跟丟了。找不到寧師道，自個在屋裏想什麽都是白費力氣。”
風雪聲逐漸小了，這段話餘照火聽得很清楚。
他沒想到寧師道身上的事會這麽覆雜。難怪師父最近總是心事重重。
“那現在呢？”餘照火問道：“那幾個人什麽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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