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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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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千鋒一心要盡地主之誼,將馬場諸般瑣事都交與了五姐千瓏,用罷飯便陪著懷風去看馬。

他家上好的馬匹都是在莊子後頭單獨養著,白日裏放去草場上吃草,晚上方趕回圈中。

這時日頭高懸,十來匹駿馬便在草場上撒著歡兒地奔跑玩耍,五花、棗紅、靛青……毛色各異,卻均是難得一見的千裏良駒。

這樣的好馬,懷風有生以來統共見過的也不過區區數匹,卻不料今日大飽眼福,眼中所見,匹匹都是不下於雪龍駒的極品,一時間眼睛也不夠用了,看了這匹看那匹。

這莊子後頭的草場尤為廣闊,除了這十來匹神駿,另有成百上千的良駒在此放牧,一個個也是膘肥體壯,奔跑起來勢如疾風,但與這十幾匹一比,終不免便要遜上一籌,懷風又哪有心思分神觀望,一雙眼只在那十來匹上打轉,瞅了足有小半個時辰,方指著其中一匹問道:「這一匹可有名字?」

他所指的那一匹馬色做純黑,全身上下沒有一絲雜色,若與雪龍駒站在一起,正是一對黑白絕配,一般的頭頸高昂、胸廓深長,長長的頸鬃隨風揚起,端的漂亮異常。

千鋒一看便笑了起來,「公子可真會挑,這匹馬來頭可是不小,它爹便是大宛的汗血寶馬,母親卻是得自大食的良駒,我爹幾年前去西域販馬時自大食人手中買來的,同雪龍駒正是同父異母的兄妹,名叫黑裏俏,乃是個極溫馴的姑娘家。」

說著一催胯下坐騎,「公子等等,我去套了來給你。」

他是馬場之主,所用坐騎自然也非凡品,當下便竄出老遠,挨到那黑裏俏身邊,手上套馬圈一出,套住了黑馬脖頸,眼見那馬掙紮兩下後安靜下來,一旁便有馬場夥計上前,取了全套鞍具裝上,牽到了懷風身邊。

挨到近前,看得越發真切,懷風越看越覺歡喜,前後左右打量一圈,拍拍這兒摸摸那兒,只覺手下皮毛細滑油潤,肌骨勻停緊湊,再耐不住心癢,翻身上馬,輕輕一夾馬腹,跑了起來。

這萬安馬場不愧是北疆第一大馬場,端的是駿馬如雲,懷風住下兩三天,堪堪將馬場轉到了一小半,已然見了眾多馬中珍品,日日換著樣兒的騎乘,大有樂不思蜀之意,這一路北上以來所受的種種驚懼擔憂至此方始盡數消弭於融融春風之中。

這日那十幾匹良駒都已騎過,懷風比較來去,仍是對那黑裏俏情有獨鐘,他傷勢已漸無礙,不怕馬背顛簸,便策馬好生在草場上馳騁了一圈,待身上見汗方返回莊子,遠遠地便望見莊子門前十來騎軍馬,馬背上一水兒的鎮北軍兵士,當頭一個鐵盔雕翎,看衣飾還是個品秩不小的昭武校尉。

懷風當下大吃一驚,一勒馬韁變了方向,從莊子後門溜了進去,捉住個莊中夥計問道:「莊子門前怎的來了那許多兵士?」

這夥計是專門伺餵那十幾匹良駒的,做事多年,十分老道,因極得岳家姐弟信任,說話便也無甚顧忌,又見是貴客問起,便一五一十道:「陰公子不知,這鎮北軍近兩年與北燕交戰時戰馬損耗極大,便時常向咱們馬場買馬,本來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兩相得宜的事,偏被冀州知府陳承澤曉得了,說甚大宗軍馬買賣需由北路轉運使批了引子方可行得,似這般直買直賣便是一條私售軍馬之罪,按律當問罪抄家,念在鎮北軍此舉也是護邊守國無奈為之,咱們馬場亦是於社稷有利,罪就不問了,罰卻不能免,硬是要場主補了一大筆稅銀上去,比起馬市上零散交易還要高出兩成,明擺著是來敲咱們竹杠,場主一惱,便說再不做這賠本買賣。這不,鎮北軍又來買馬,一開口便要三千匹,場主哪還肯賣,只不過民不與官鬥,不好當面拒卻,便推說出門去了,家中無人主事,把他們關在門外罷了。」

這夥計想是也覺得憋屈,說完了仍舊意猶未盡,半是鄙夷半是不屑,破口大罵道:「誰不知這北路轉運使是陳知府拐了幾道彎的小舅子,兩人一丘之貉,便是瞅準了咱們馬場家大業大,變著方兒地想要咱們孝敬他些銀子花花,竟想出這等損招兒來,哼哼,他可不知咱們馬場的馬歷來是遭人搶著買的,又不是非賣他鎮北軍不可,橫豎都能賺回銀子來,就是不去餵這兩頭牲口。」

懷風曉得門前那些人不是為自己而來,已然松了一口氣,待弄明白前因後果,卻又為鎮北軍操起心來。

目下兩國兵力相去不遠,單以人數論,還是熙朝多些,只是燕兵精於騎射,本就占了便宜,又兼北燕游牧部族眾多,缺什麽也不缺馬匹,熙朝卻無此天時地利,每一匹戰馬都得之不易,若在馬匹上又遜一籌,縱是有再多步軍,又怎敵得過北燕騎兵。這售賣軍馬需馬引一事雖早有律條,但此乃戰時,當可便宜行事,老安王在世時也是曾直買直賣有例可循的,陳承澤敢雞蛋裏挑骨頭,不是利欲熏心,便是背後有人撐腰,方有此等膽量,但不論如何,總之是於鎮北軍不利。

一念及此,懷風眉頭一皺,想了想,便往前院走去。

前院此時熱鬧得很,管家帶著幾個夥計將門口堵得嚴嚴實實,打躬作揖道:「諸位軍爺,非是小的無禮,實是我家場主不在,家中只一位五小姐,做不得主的,又是女流,實不方便讓男客進門,軍爺莫怪。」

那領頭的昭武校尉已是讓這山羊胡子的管家磨嘰得起了脾氣,喝問道:「你家主子到底什麽時候回來?」

管家滿臉賠笑,「我家場主往西域販馬去,幾時能回當真說不大準。不過軍爺盡可放心,只要場主一回來,小的定然向場主稟報軍爺買馬之事,萬不敢耽擱軍爺公務的。」

那昭武校尉也不是傻子,心道:你家主子既是出遠門,難道留下的這一幹人裏便沒個主事的?明擺著是推脫我來著。

火氣益發大起來,粗口隨之而出。

懷風趕到前院時聽見的便是這一串罵娘聲,語聲入耳,竟是說不出的熟悉,登時一怔,將身子隱在廊柱後面,探頭悄悄張望,只見那罵聲不絕的昭武校尉正騎在匹棗紅馬上,面色黧黑身形高瘦,若非外面還罩了層盔甲,瞅那身量兒便同個瘦皮猴兒沒兩樣,只一雙眸子滾圓精亮,一看便是個不好招惹的主兒。

「定遠?」

懷風瞅著這人楞了足有半晌,方自醒過神來,暗道:他怎的跑到這北地來了?

心中正是一團納罕,忽聽傳來幾聲鞭子響,原來申屠定遠白費這半天功夫,卻是連門也沒能進來,氣得七竅生煙,指著莊子裏幾位管事大罵一通後氣狠狠調轉馬頭,帶人離了這萬安馬場。

懷風乍見舊友,驚訝之外又有一重歡喜,不及深思,飛身搶到後院牽了那匹黑裏俏,沖著定遠行進的方向追去。

申屠定遠本是奉了主帥之命前來買馬,一大早從哀牢關邊城出來,騎了足有個把時辰才到得萬安馬場,本擬買了馬後還能在馬場裏好生吃喝一頓,誰知白費半天口舌,卻連根馬毛也沒得見,眼下已近正午,正是口幹舌燥饑腸轆轆,只氣得肺都炸了,一路罵罵咧咧往回趕,身後的小兵唯恐被他遷怒,一個個悶頭趕路,誰都不敢吭聲。

一行人走出二十來裏,已是離開馬場上了一條林間土路,路旁是對老夫婦開的一間小小茶棚,向來往行人兜售些粗茶並牛肉面餅之類。定遠饑渴難耐,此時也顧不得茶棚簡陋飲食粗糙,到了棚前便下馬坐了進去,一拍桌子,「給爺把酒肉都上來。」

那老夫婦見呼啦啦湧進十來個軍爺,將茶棚擠得滿滿,且一個個面色不善,登時就嚇壞了去,楞了好一會兒,待有底下兵士過來推搡方才回過神來,哆哆嗦嗦去整治茶飯,不多時端了十來盤醬牛肉、餅子和茶水上來,顫巍巍道:「軍爺,小店只賣些粗茶,實在沒得酒水。」

定遠大怒,暗道:他奶奶的,怎的今兒個事事不順,連口酒也喝不著。

正要破口大罵,卻見那老頭已是花白頭發滿臉皺紋,戰戰兢兢正望著自己,那滿口罵詞便又憋了回去,心道:我跟你個老棺材攮子置的什麽氣。

冷哼一聲,就著粗茶,拿起面餅牛肉啃了起來。

一行兵士也是渴了大半日,這時也是紛紛大嚼。正吃到一半,忽聽風中傳來嗖的一聲,眾人尚未反應過來,已見一只巴掌長短的袖箭釘在定遠面前那張桌子上,箭尾上系著張布條。

這一下變起突然,人人皆是一驚,十幾個兵士登時抽刀在手,有幾個敏捷的已沖到棚外查看,轉了一圈回來,稟道:「沒看見人影。」

定遠皺一皺眉,沒說話,伸手摘下袖箭上布條,展開一看,見上面字跡淺淡潦草,似是用青草汁匆匆寫就,只寥寥數語:黑猴兒,出茶棚入林,南行五裏,獨自前來。

落款處並無名姓,卻是畫了個小小的桃子。

定遠本是處變不驚泰然安坐,待讀完了布條上所書內容,騰地便站起身來,神色間又是驚喜又是迷惑,楞了片刻,向外便走。

幾個兵士不明所以,急急追問:「大人去哪兒?」

定遠一時歡喜得忘了形,這才省起還有一眾兵士,眼珠兒一轉,道:「老子去會個老相好,完了事就回來,你們幾個都給我在這兒等著,老子那相好怕羞,最不喜見生人,誰都不許跟著。」

一面說,一面大笑著上馬,一頭紮進了林子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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