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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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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因才開春,林子尚未長得枝葉繁密,穿行起來倒也無甚大礙,定遠催著馬匹一溜小跑,不多時便到了布條上所書之處。

這裏已近林子邊緣,樹木稀疏了些,地上也多了些石頭,便在一塊桌子大小的青石上,背著定遠坐了一人,聽見背後馬蹄聲,跳到地上轉過身來,笑道:「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

雖則七八年未見,音容笑貌卻一如舊日。

定遠只覺鼻翼一陣發酸,也不省得收韁勒馬,徑直從馬背上跳下來,急沖幾步一把抱住那人,「懷風!」

他抱得死緊,勒得懷風脊骨都有些發疼,正要抱怨幾句,卻見定遠兩只眼眶已然通紅,登時忘了要說什麽,頓了一頓,也反手抱了回去。

兩人這般緊緊相擁,過得片刻,定遠才松開了手去,改為捉住懷風肩頭,一疊聲問道:「你不是死了嗎,怎的還活著?既是活著,怎的也不給我來封信?害我得知你死訊後足足哭了一個月。你這些年都到哪裏去了,怎的不來找我?是一直在北疆這片落腳嗎?我前年便來這裏軍前效力,你也不早些來看我,怎的今兒個才露面,又用這種綠林似的手段?要不是只有你才管我叫黑猴兒,又畫個桃子當落款,我定然以為誰同我玩笑。」

他竹筒倒豆子似地劈裏啪啦說了一堆,懷風一句也插不進去,便只笑微微看著他,待他說完了,才道:「說來話長,咱們坐下慢慢聊。」

將定遠那匹坐騎同自己的黑裏俏系在一處,扯著定遠到那青石上坐了。

定遠再不料他竟死而覆生,又是欣喜又是不解,纏著問個不住,懷風便將自己受人相助詐死逃脫一事約略說了,只隱去了龍四名字,至於之後學藝開店等,也只一語帶過,於自家身世更是絕口不提,末了道:「我這幾天來北地販些藥材,順帶游玩幾日,不想在萬安馬場看見了你,便一路尾隨至此。」

停一停,幽幽道:「我知你與他人不同,便曉得了我不是宗親,亦不會將我另眼相看,咱們兄弟一場,我總得叫你知道我還活著,才不致為我難過。」

這話當真說到定遠心坎兒裏去,登時眼淚嘩嘩往下掉,一面拿袖子揩抹,一面笑道:「我當真歡喜得很。」

他是赤子心性,哭笑無忌,眼淚流過之後,立時便是一張笑臉,嘴巴直咧到耳根去,親親熱熱攥住了懷風一雙手,道:「你眼下住哪兒?我得空兒了好去找你。」

懷風不答,搖頭道:「且莫問我,只先說說你,不在南越國呆著,怎的跑到這北地來了?」

「這事兒說來話長,」定遠哈哈一笑,道:「你可還記得我二哥?他同那海賊頭子相好了許多年,爹娘雖不高興,可也拿他們沒轍,誰知後來那賊頭的手下犯了事,他自己也給按了個禦下不嚴的罪名,險些問斬,二哥向爹娘求情不成,一怒之下劫了法場,同那賊頭離了南越,兩人下南海隱居去了。你曉得我一向同二哥交好,定然是要幫他的,這劫法場嘛自然也有我一份功勞,他兩個一走,爹娘便來找我算賬啦,我可不肯叫他們關起來,索性跑去平京玩耍。他兩個鞭長莫及,又不能明說我闖了什麽禍叫皇帝舅舅押我回去,可叫我逍遙了一陣兒,後來我著實閑得慌了,又趕上太子哥哥做了皇帝,便同他討個差事做做,正巧哀牢關幾場惡戰下來損兵少將,我便得了個小校當當,來這裏游賞北地風光了。」

他說得眉飛色舞,懷風只聽得目瞪口呆,半晌過後又覺啼笑皆非。

「那你今兒個去馬場做什麽?」

定遠本是喜笑顏開,聽見這一問,登時眉頭就耷拉下來,「別提了。我原想著鎮北軍是我熙朝精銳,在此歷練幾年積些軍功,掙個大大的臉面,日後回去南越,爹娘縱是氣還沒消,見我如此出息,想來也不致再怒顏相向的,誰知這份差事當真不是好做的。」

唉聲嘆氣道:「你道鎮北軍主帥是誰?便是我那懷舟表哥,他禦下之嚴你自是知道的,更因我是皇親國戚,唯恐寬待了我不能服眾,索性萬事先拿我做範,我這兩年可讓他敲打了不少回,不知殺了多少北燕蠻子,才從陪戎副尉升到了這昭武校尉,換做別人,便是游騎將軍也做得了。這還不算,越是難事越丟給我做,這不,采買軍馬的差事也落到我頭上來。」

說著氣恨恨哼了兩聲,「這差事原不是我的,偏那管糧草兵械的人因貪墨被軍前處死了,一時還沒人接手這活計,表哥便硬是將這差事塞給了我。這北地馬場也有三四個,只這萬安馬場養出的馬最是擅於陣戰,表哥指明了在他家買,我來了兩次,先是說他家沒那許多馬,我隨後叫人去他家草場看了,明明駿馬多得是,便又找上門來,誰知這第二次連門也沒得進。這下回去交不了差,表哥不定又怎麽罰我呢。」

想到回去後懷舟那臉色,不禁便是一哆嗦,越發愁眉苦臉起來。

懷風弄清了來龍去脈,安慰道:「莫要著急,我同這馬場的場主頗有幾分交情,待我回去同他說說,看能不能賣我個面子與你做這生意。不過就我所知,這位岳場主如此做法,倒也不是有意為難於你。」

頓一頓,將從馬場夥計那裏得來的內情說了,又道:「這冀州知府膽大包天,想是有人撐腰的,北路轉運使或多或少也有幹系,你這回能買得馬去,也禁不住下一回人家從中作梗,不若你將這些稟告上去,看主帥是個什麽意思,背地裏查一查這兩人底細,若是不值一慮,那便參他一本,上密折也使得,最好是讓這兩人丟官罷職,不止你們以後行事順當,也免得萬安馬場受牽累。」

定遠自來到北疆便一直沖鋒陷陣,哪裏經歷過這些彎彎繞繞,這才明白過來緣何差事不順,登時一拍大腿,「他奶奶的,原來是這兩個王八作祟,看小爺怎麽收拾他。」

又一把摟住懷風搖了幾搖,「好兄弟,你怎會同那場主有交情?他當真能賣馬給我?你可知這差事急得很,我若是五天之內湊不齊這許多馬,少不得軍法處置,雖不至掉腦袋,可當眾給抽上二十鞭子也不是好玩的,表哥那人心黑手狠,每次行刑都站在一旁親眼盯著,那些親兵便同我交好,可也不敢當著他面放水。」

懷風聽他如此形容懷舟,瞠目之餘又覺好笑,滿口答應下來,「放寬心,我定然想法幫你辦好這差事。」

想一想,道:「不是還有五天期限嗎,你先回去,三天後再來馬場就是。」

兩人談談說說,不知不覺已過正午,定遠一看日頭,登時跳起來,「不好,我申時前還需趕回城去覆命,這可要趕不及了。」

慌慌張張要走,又舍不得懷風,攥住他手問:「你可是住在馬場裏?莫要我三天後去了卻見不著你。」

懷風微笑點頭,將他坐騎牽了過來,待定遠上了馬,忽地省起一事,捉住馬韁,「你……你可不要同他說起我在這裏。」

「你是說懷舟表哥?」

定遠楞了一瞬方才明白過來這個「他」字說的是誰,當即斬釘截鐵道:「我曉得的,你詐死這事兒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再沒別人知道。」

他只當懷風怕被人曉得了假死,難免再陷囹圄,答應得極之幹脆。

懷風知他是想岔了,卻也不便說破,只苦笑著點點頭,放他去了。

望著定遠背影,懷風站立半晌,只靜靜地發著呆。

那日因形勢所迫,在野狼坡上與懷舟匆匆一面便即分離,這些日子安穩下來,無人之際,總抑不住滿腔思念,只想再見他一面,可見面之後又當如何,卻是一團亂麻理不清頭緒。

若與他長相廝守,遠在家中的父兄又當如何,且這邊關之中頗多舊識,被人認出來亦是大大的麻煩。若就此離去,從此天各一方,又與剜心之痛無異,這兩年來日夜思念之苦已然令人不得安寢,往後餘生若也是這般日日思而不得,那滋味只想一想便已痛楚難耐。且當年在神兵谷中不告而走,一別兩年,如今自己又陣前逃脫,依那人性子,不定怎樣傷心生氣,若是再次相見,他是對自己不理不睬,亦或憤怒失望,還是惱恨怨懟……

如此又是渴望又是害怕,思前想後,半分主意也無,思緒一團混沌,腳步卻不由自主往邊城方向走去,癡呆呆走出半裏,方才醒過神來,臉色一白頓住腳步,終是慢慢回轉拴著坐騎的地方,牽了黑裏俏,一步步出了林子。

懷風回到馬場時已是晚上,海棠等人大半日沒見著他,險些急死,千鋒亦是急得要命,生怕他孤身一人遇上野狼,將馬場裏一幹夥計全數撒了出去四下尋找,待見懷風安然回返方才松了口氣,不由哀聲埋怨,「公子去哪兒了,怎的也不和人說一聲,害得咱們到處找你。」

懷風見他們一個個急得滿頭大汗,不由甚是歉疚,好在眾人見他無恙已是歡喜萬分,也無人在意他這大半日都幹了什麽去,只一疊聲問他餓了沒有渴了不曾,聽說還沒吃,便急急叫廚房開飯。

用罷飯,千鋒便命人送了熱水進房,他曉得懷風沐浴時不喜有人伺候,便只將浴桶灌滿熱水,正要退出去,卻被懷風叫住。

「千鋒,今日有鎮北軍校尉前來買馬,你可知道?」

千鋒自然是曉得的,便一五一十說了,末了問道:「公子怎的問起這個?」

懷風見他待自己赤誠,也不瞞他,道:「今日領頭的校尉是我兄弟,已有七八年沒見了,不想他竟到了軍中效力,這買馬的差事極之要緊,若是辦砸了,我這兄弟少不得便要受罰,不得已,只好來同你商量,可否看我的面子,把那三千匹馬賣給他?你不滿冀州知府多抽稅銀,我便叫他多加些價錢,總之不叫你吃虧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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