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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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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懷風見與堂兄商量妥當,翌日便向陰七弦說了雲游采藥一事,陰七弦不疑有他,只叮囑幾句安危,又叫他早些回來,莫錯過了陰寒生成親一事,也就由得他去了。

過了初三,陰寒生安排下船只,載著懷風並二十個鳴鏑堂身手最好的弟子,順江而下直抵松江,在松江口改換了海船,一路北上。

那海船是管著松江一帶生意的壇主尋來的,極是結實寬敞,掌舵的也是多年老手,載了半船茶葉布匹並一幹人馬,一路緊趕慢趕,也用了半個多月方尋到廣寧府的那一處海灣。

此時已是清明,海風不似嚴冬那般朔寒,吹在身上卻也不大好受,墨藍海水一波波打上岸邊礁石,綻開大蓬大蓬浪花,便如碎雪飛濺。

船老大派人搭了舢板,眼瞅著一行人牽著馬匹馱了貨物安安穩穩到了岸上,問懷風道:「敢問相公一行幾時回來?」

便有厲冤閣弟子喝道:「問那麽多做甚,你好生等在這裏就是,難道還少了你銀子不成?」

那船老大愁眉苦臉道:「相公有所不知,這裏已是北燕地界,雖說不常碰見北燕兵將,可廣寧府也是時常派人來巡檢一番的。這群北燕蠻子沒甚海船,小的倒不怕他來追,可船上食水有數,用完了總需到岸上補充些個,一兩次還好,多了便怕有事。咱們都是熙人,叫燕人瞅見可不得了。因此便要同相公商量則個,還請您早些回來,晚了便是小的等得起,這一船幫手卻是要吃要喝要活命的,著實犯不起這個險唉。」

懷風眉峰微挑,淡淡道:「依你說待要怎的?」

「相公,不是小的黑心,著實是有為難之處。」

船老大搓了搓手,猶豫片刻伸出兩根指頭,「小的最多只能在這兒等上二十天。」

懷風心下算計:於鶴族離這兒來回需上半個月,再留些時間買賣東西,滿打滿算二十天怎的也夠了,便道:「那好,你在此等上二十天,我們定然回來了,到時少不了你們好處。若是到了日子不見我們,你們便自行回去罷,只是到了松江,需傳個口信與當初雇船之人,說明原委,不然的話,不止你這船資拿得不大安穩,一船上下恐也不得活命。」

那船老大也是江湖跑腿慣了的,曉得其中利害,算了算這幾天總能支撐得下來,一口答應,「小的定然等足二十天,相公放心。」

待懷風一行走得遠了,便命人將船駛離岸邊,到不遠處下了錨,安心等候。

懷風此行隨船運了數匹馬和毛驢,將布匹等物馱了,一行人向北便走。

行了約有一日,見前面地勢起伏,漸漸隆起一座山脈,東西方向延展開來,連綿不絕,竟是望不見首尾。此刻江南已是一片蔥綠,這山頂上卻還有未化的積雪,樹木也多是松柏之屬,還沒長出新葉,墨綠一片,間雜混了光禿禿的樺樹、山楊之類,一望之下便覺巍峨蕭瑟,比之江南山川的秀美清幽別有一番氣勢。

這二十個鳴鏑堂弟子多是天南海北走過的,見了這等景象也不覺如何新奇,只有個十七八歲的小姑娘喚作海棠的,從未來過北方,見了這等山勢,不禁張大眼睛,「這都什麽日子了,怎的山上雪還不化。」

她年紀雖小,卻已是鳴鏑堂裏一等一的好手,暗器功夫出神入化,為人心細機警又聰明百變,這一路上跟著懷風已學了不少北燕土話,曉得這位少主極好脾氣,看見許多南邊不曾見過的新鮮物事,便嘰嘰喳喳問個不停。

她生就一副圓圓面孔圓圓眼睛,十分討喜,又兼語音清脆如鈴,夾在一群大男人中間,說說笑笑倒也不致沈悶,一行人便這麽上了眼前這座伊勒山。

這伊勒山位處玉蔥嶺山勢的一段尾巴上,山體已不甚高,坡勢也平緩了許多,只是山前山後滿是密林,時常有野獸出沒。好在此際天氣尚未十分暖和,那熊瞎子還抱窩沒醒,便少了好大麻煩,餘下的豹子、老虎之屬雖也隱匿一旁,但見這一行人多,又各個手持兵刃,悄悄綴了一陣兒不得下口,便又丟下走了。

懷風打疊起精神,將少年時學過的行軍之法使出來,指揮眾人晝夜警戒,雖然林密難行,倒也有驚無險地翻過了山,第五日上便到了山腳之下。眼見山下便是一望無際的平原草甸,眾人方從密林裏出來,莫不覺豁然開朗,將隨手獵得的野物大快朵頤了一餐,餵飽了驢馬,又即上路。

因到了平地,腳程又快了許多,到得第八日晌午,遠遠便望見東北方向升起一縷縷炊煙,空氣中也傳來牛羊的腥臊之氣,顯見前面便是人群聚居之地了。

眾人在荒野中走了這許久,只覺一片蕭瑟的空寂,如今乍見人煙,人人精神一振面露喜色,但因摸不準前方是否便是於鶴一族,於欣喜外又生出股擔心,不約而同都凝神戒備起來。

懷風一擺手,將眾人聚攏在一塊,囑道:「前面便可見著人煙了,不論是不是於鶴族,總歸是北燕百姓,大家需小心為上。這些人不懂得咱們說話便罷了,若有人聽得懂問起來,便說咱們是西羅國藥商,來此做生意,莫要露出熙人身份。」

西羅國乃是位於北燕東南的彈丸小國,與熙朝亦有接壤,原是百餘年前自中原皇族齊氏裏分封出去的一支血脈,其後宗室衰微中原大亂群雄並起,這一支齊氏只龜縮不出,埋頭打理自家封地,倒也甚是安穩地一代代傳了下來。再後來熙朝立國,西羅國主齊詢痛恨雍無涯奪了自家祖宗基業,不肯拜奉新君,索性轉投燕主,做了北燕屬國。雍無涯大為震怒,卻礙於北燕兵甲之猛,不敢擅啟幹戈。待雍無涯一死,子孫忙於休養生息治國理政,也無人去尋西羅齊氏的晦氣,天長日久下來,如今竟也習以為常,再無人提當年之事,這齊氏坐擁西羅國便也順理成章起來。

因這一國人原就是中原遺民,國人風俗談吐與中原並無二致,便連衣飾也是一模一樣,除非有孰知西羅國情之人深究細查,不然懷風一行混作這一國百姓,自是再穩妥不過的。

囑咐過後,懷風當先帶路,一行人向著炊煙升起的地方走去。

那地方瞅著近,一行人卻也走了小半個時辰方到跟前,只見一望無際的草原上聳立著上百個氈帳,三五成群地坐落在一處,不時能望見些老婦幼孺出入,不遠處的草地上散落著片片羊群牛群,有少年少女騎了馬在旁看顧,族群向東百丈處便生出棵棵樹木,漸匯成林,延伸開去,竟又是一處山脈。遠遠地,風中傳來歌聲,聽不懂詞句,那曲調卻是悠揚低徊,聽過一遍,便覺心胸都開闊起來。

懷風這一行牽馬趕驢,漸漸走近了去,有小童看見這一群不速之客,刺溜一下鉆進帳篷,拉了家中長輩出來指給他看,那花白頭發佝僂著身子的老頭兒便瞇著眼瞅了瞅,待懷風走到近前,雙手抱胸顫巍巍行個禮,問道:「尊貴的客人,可是從遠方來嗎?」

說的乃是燕國土語。

懷風照葫蘆畫瓢地還禮回去,道:「不瞞老丈,我們是西羅國的藥商,來這裏尋找於鶴族,想買些藥材回去,老丈可能為我們指點路徑?」

「原來是西羅的貴客,」老頭兒一笑,露出沒剩幾顆的牙齒,「你現在便站在於鶴的家門口。」

見懷風一行馬背上大包小包的貨物,嘴角咧得更大一些,「前來買藥的藥商一向是我們最歡迎的客人,小夥子,請到家中坐罷。」

懷風微微一笑,「多謝老丈!」

回過頭去對一眾手下輕輕道:「找對地方了。」

這一下人人均是喜動顏色。

老頭兒一拍小童的腦門,「快去找你阿爸和叔叔們回來。」

打發走了孫兒,指點著眾人將驢馬牽到一處,卸下貨物歇息。

懷風帶著海棠並另兩個弟子跟老人進了氈帳,照北燕習俗盤腿坐下,待老人盛了奶茶給他,用右手無名指伸到碗裏蘸三次,第一下彈向天空,第二下彈到地上,第三下自己品嘗,隨後一飲而盡。其餘三人便也有樣學樣。

那老人見這幾人谙熟北燕風俗,甚是高興,將碗又覆一一斟滿,這一次懷風便端了慢慢品嘗,一面飲著,一面小心翼翼打聽此處出產的人參等物。

北燕部落大多十分好客,於鶴族除放牧外便以出售藥材為生,接待前來買藥的商人不免加倍熱忱,有問必答,懷風先還欣喜萬分,待聽了老者一番話,只覺自己實是歡喜得太早了些。

原來北燕這兩年時常打仗,除了幾個較大的部族出兵之外,其餘各族也需選派壯年男子前往上京,或從軍征戰或服徭役,於鶴族因人丁稀少,一旦少了男丁便生計艱難,向來是用人參充抵徭役,只是近年老皇帝身子越發不好,朝廷急需壯丁修建陵墓,對各族徭役征得愈發重了些,於鶴族所采人參往往還沒在手裏捂熱便交了上去,因此上族中竟是所存無幾,僅剩的一些也均是不成形的小參,最大的也不過三匹葉而已。

聽到這裏,懷風一顆心禁不住便往下沈。

那老者用燕語嘰裏咕嚕說了這一大段話,海棠只聽懂了三四分光景,但「人參」、「有」、「無」這幾個字眼卻是聽得一清二楚,見懷風面上殊無喜色,已猜出個大概,低聲向其餘兩個師兄說了,三人不由均皺起了眉頭。

便在這時,帳篷外一陣喧嘩,忽地多出十來人的腳步聲,不多會兒,那小童蹦蹦跳跳領著個高壯黝黑的漢子進來,沖老人歡叫一聲,「阿爸回來啦!」

刺溜一下又鉆出帳篷,自去找小夥伴兒們玩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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