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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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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不多久,懷舟安下心來重又睡著,只是一只手臂橫在懷風腰間不肯稍松,全身上下亦是緊繃著,似稍有動靜便欲醒來。

這般睡法怎得安適二字,懷風暗暗一嘆,悄悄自懷中掏出只小瓶,從中拿指甲挑出一點粉末,往懷舟鼻下彈了彈。

這藥粉是專門用來止痛鎮靜的安魂散,劑量少時亦可用作迷藥借以安眠,原是給哥舒仲離配的,還剩了些許,這時拿來用在懷舟身上,不多時便睡得沈了,手腳亦都軟了下去。

懷風目不轉睛看著他睡容半晌,輕輕撫了撫,滋出的胡茬紮得手心微疼,連帶著心頭亦是一陣疼痛。

入了春,不止天氣暖和起來,日頭出來得也早了,卯時才到,天際便隱隱露出一點白光,將東方天空映成一片深藍,襯著幾顆尚未隱去的星鬥,幽深寂靜。

往常這般時辰,兩人均已醒了,不拘哪一個便要起身偷溜回自己住處,目下懷舟兀自沈沈睡著,懷風已然悄悄地起了身,替他掖好被角,躡手躡腳出了門。

天時尚早,回到自己屋裏,懷風無事可做,索性又躺去床上瞇著,孰料半個身子才著床褥,便聽那門扇篤篤響了兩聲,登時睡意全無。

什麽事這般早來擾人清眠?腹誹著過去開了門,便見個雜役領著兩人道:「陰公子,您府上兩位家人前來傳話。」

那兩人懷風均識得,是往日裏跟在父親身旁伺候的育鬼堂弟子祖銘和譚羅,這時分現身谷中,只驚得懷風渾身一僵。

「少主。」

將人帶到,那雜役便自去忙碌,兩人進屋行了禮,稟道:「閣主前日得知哥舒谷主病歿,讓小的們前來接少主回去,本當昨日便到谷中,不巧趕上場春雨,耽擱了時辰,今早才到,擾了少主清眠,還請少主恕罪。」

懷風強笑一下,「無妨。」

不由自主望一眼窗外,「父親沒來嗎?」

「閣主說故人雖逝,長存心頭,遙祭即可,谷主之位既已更疊,未經親邀,不便再行入谷,只叫了小的們前來。」

懷風收回視線,點一點頭,「我曉得了。」

停一停,吩咐道:「我這便去向雲師兄辭行,你們在此等候,莫要亂走。」

兩人雖對神兵谷好奇有加,但見上下兩代主子均敬畏如此,又怎敢放肆,當下齊齊稱是,候在屋中,當真不敢擅自走動。

懷風撂下兩人直奔雲澄心住處,可巧雲澄心早起練功,方才已聽雜役稟報了原委,見懷風急匆匆前來辭行,也不再多做挽留,只簡簡單單道:「陰師弟日後有甚差遣,盡可直言,但凡神兵谷力所能及,定當為你辦得妥妥貼貼。」

「雲師兄言重了。」

懷風也沒心思同他客套,話說完了轉身欲走,才一邁步,忽地省起一事,陡然站住,問道:「雲師兄,小弟在谷中看到一本《蠱經》,專述苗疆養蠱之術,極是喜愛,卻一直不得空閑抄錄,不知師兄可否將此書借與小弟,待抄錄完即刻歸還。」

雲澄心登時失笑,「不過一本書,什麽還不還的,喜歡的話盡管拿去,師弟宅心仁厚,得此書也必定是為鉆研醫術治病救人,正是物得其主。」

懷風感激一笑,便即告辭回去收拾東西,回到屋中,對祖、譚二人道:「你們先去谷口候著,我還要去藏書洞裏找樣東西,稍後便來。」

那《蠱經》便在他床頭放著,哪裏還用去瞻竹洞裏尋找,待兩人取了行李物件一走,懷風一把抓過經書扔進藥箱,又從中取出一只青瓷藥瓶,匆匆到書案前寫下一張短箋,旋即直奔懷舟住處。

此時天邊已露出半個日頭,眼瞅著天色大亮起來,懷風悄悄進了屋門來到床前,盯著那睡容看了又看,良久,伸出手去,眼看快要觸到懷舟面頰,忽地停在半空,僵滯片刻,又縮了回來,轉去桌旁將瓷瓶放下,底下壓了那紙短箋,回頭再看一眼床上,咬一咬牙,出了屋子。

谷口處,祖、譚二人已將行李裝上馬車,此刻立在車前恭恭敬敬候著,雲澄心亦等在一旁,良久,方見懷風匆匆趕了過來。

「小弟方才去洞中取書,誤了時候,勞師兄久候。」

雲澄心不以為意,微微一笑,「不妨事。」

又囑咐道:「師弟一路好走。」

目送懷風上了馬車,一行人出了谷去。

懷舟累極之下又下了安魂散,這一覺著實一場好睡,一張眼只覺神清氣爽,連日來的倦意都消得七七八八,不由伸了個懶腰,側頭一看,窗紙投進明晃晃亮光,竟然已是晌午時分,一陣詫異,心道:這是睡了幾個時辰?

見枕畔人已然不見,只當懷風回去自己屋裏洗漱,也不覺驚慌,想到他昨夜的默然相伴,登時一陣溫熙和煦的歡喜,師父去世的哀戚之情也去了幾分。

他一面想著懷風一面起身整束,待穿戴整齊,這才瞧見桌上多了只寸許高的青瓷小瓶,瓶口用蠟封死,瓶身下壓著張素白短箋,拿起一掃,寥寥數語登時躍入眼中:菩提生滅丸三枚,可解百毒,望兄珍重。

赫然便是懷風手筆,再無別話。

懷舟握著那瓶子,只覺自腳底湧上一股涼意,不及細想,倏地沖出門去。

雲澄心送走懷風,便去整理師父遺物,堪堪收拾到晌午稍事歇息,忽見懷舟心急火燎地奔了進來,全沒了平日裏的淡定沈穩,劈頭便問:「懷風哪裏去了?他屋中東西怎麽都沒了?」

他人前之時只陰師弟陰師弟的叫,這時陡然變了稱呼,雲澄心微覺納罕,「四師叔一早派人來接了陰師弟去,行李物件一搬,屋子自然空了。」

見懷舟臉色也變了,益發奇怪,「你急著找他做甚,可是有什麽事嗎?」

停一停,又道:「我早上原想叫你一道送他,見你房門閉著,想你這幾日累壞了,便沒吵你,早知如此,便叫了你起來……」

「他幾時走的?向哪兒去了?」

不待他說完,懷舟猛然打斷。

「辰時不到便走了,聽說是要往桐城去。」

懷舟聽罷,拔腳便走,扔下雲澄心一頭霧水楞在當地,過得片刻,喃喃皺眉,「這是演的哪一出兒?」

琢磨半晌不得要領,搖一搖頭,又去收拾諸般物事,才幹了沒多久,便聽門外急急一陣腳步聲,擡頭一看,懷舟身邊那侍衛統領武城滿頭大汗闖進來,「谷主可知我家王爺在哪兒?」

喘一口氣,方才說出下半句,「這谷中到處找他不見。」

「沒在谷中嗎?」

雲澄心略怔了怔,「那想是出谷去找陰師弟了,你進來時沒同他碰上?」

看武城神色倉皇,正要問他出了何事,卻見武城打馬般一溜煙兒地追了出去。

懷舟策馬出了谷口,瞅準地上一道車轍,鞭子連抽幾下,迫得坐騎一陣嘶鳴,撒腿急追。

他平日思慮縝密,此刻心中卻成一團亂麻,也不去想四師叔可伴在懷風身邊,撞見了又如何收場,只知辛苦數年求得這一場兩情相悅,才廝守了幾日,眨眼卻又勞燕分飛,連日後能否再見亦不得知,急切驚懼中方寸大亂,素日來的從容鎮定統統拋在腦後,只一味策馬狂奔。

這般奔出裏許,忽聽身後一陣嘈雜蹄聲,初時尚遠,漸漸追近了來,伴著一陣陣叫喊,「王爺,王爺……」

他心思只在追人上,於這叫喚也不理睬,頭也不回一下,一徑催動馬匹疾奔。

只這馬是谷中所養,遠比不得他自家的千裏駒,又奔了頓飯功夫,速度漸漸慢了下來,終於叫後面一隊人馬攆上,攔在路中。

「讓開!」

看清當前一人乃是武城,懷舟鞭子一甩,冷冷道。

「王爺,朝中急報。」

武城見他一身肅殺之氣,陡然打了個冷戰,卻又不敢當真退下,急急道:「皇上駕崩,太子三日前登基大寶,廣陽王犯上作亂已在株洲起兵,蕭達奉命圍剿。另有北燕趁亂南侵,二十萬大軍直指哀牢關,陳英帶兵迎敵不抵,被一箭射成重傷,現下鎮北軍暫由副帥統領,朝中現下亂成一團,今上召您速回京城。」

他一口氣說完,懷舟已然怔住,眼珠一錯不錯盯著地上那道車輪印記,幽深如許,看不出絲毫喜怒,然細瞅之下,卻覺那雙眸如冰水寒潭,只對上一眼,也似能將人凍僵了去,一雙手亦攥得死緊,直要將那韁繩拽斷。

「王爺……」

見主子只是一動不動,武城大急,乍著膽子又叫一聲,等候半晌,終於見懷舟嘴唇動了動,「回京。」

輕輕兩字吐出,卻似耗盡了全身力氣。

桐城距含山路程極近,馬車走上三兩日也就到了,父子相聚當日,陰七弦細細盤問了遍哥舒仲離從病危到下葬一幹事宜,得知大師兄去得安穩,略覺欣慰,又見懷風說話間懨懨地,心道必是這些日子累著了,極是心疼,溫言道:「你忙了這許久,也累壞了,好生在這兒歇上兩日咱們再回家去。」

懷風笑一笑,「爹爹過慮了,不過這麽點事,哪裏就累著了。」

頓一頓,又道:「再過半個月便是清明,爹爹,我想回趟出岫谷,為舅公掃墓上香。」

陰七弦聞言一肅,「姜神醫是你娘長輩,又是你授業恩師,理當如此,我同你一道去上柱香。」

懷風急忙擺手,「這裏距出岫谷路程不短,需快馬加鞭方趕得及,爹爹這一去不免太過勞累,再者說,眼下正是出岫谷發桃花瘴的時候,一到春日,周邊山上生出的毒瘴最是厲害,只有似我這般服過解藥的方才不礙,旁人去了難免大病一場,爹爹還是先行家去罷,我拜祭完便即回去。」

那出岫谷春季裏確會發些瘴氣出來,聞了不過頭暈惡心罷了,卻沒他說得那麽邪乎,陰七弦又沒去過,哪裏曉得他說謊,自然當了真,微一沈吟,道:「既如此,我便不去,叫兩個得力的跟著你罷,也不用他們進谷去,在外邊等你就是了,免得路上沒人伺候。」

懷風情知孤身上路定是不得應允的,也只得點一點頭,「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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