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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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自桐城至出岫谷路程頗為不近,且又多是山道,懷風領著兩個隨侍快馬加鞭日夜兼程,總算在清明前一天趕到,眼瞅著谷口在望,卻不急著進去,先繞道進了韓家村,找到韓老四家中去。

他已有兩年不曾露面,韓老四一見,又是驚訝又是歡喜,立時叫老婆齊氏去打酒做飯,高興之下大嗓門一嚷嚷,不多時滿村都曉得陰大夫回來了,便有扶老攜幼過來看病的,又有不少人拿了雞鴨過來,請韓四嫂整治了給懷風加菜。

懷風旅途勞頓,又兼滿懷心事,只想同韓老四說上幾句話便回谷去,但見村民盛意殷殷,也不好拒卻,耐著性子給幾個前來看診的開了方子,這才覷空兒拉了韓老四到一旁,問道:「韓四哥,我現下要配一副藥,需得用上許多新鮮藥材,我一人忙不過來,你是這村裏說得上話的,能不能叫鄉親們幫著尋了藥材與我,我按價付錢,絕不叫大家夥兒白做。」

韓老四一拍大腿,「陰大夫說這話可是瞧不起咱們這些泥腿子?這村裏哪家哪戶沒受過你恩惠,這點子小事你只管吩咐就是,還說什麽錢不錢的。」

懷風微帶一絲苦笑,「四哥不知,我要的這些藥材都是些活物,各個有毒,平白叫鄉親冒險去捉,無論如何過意不去。」

韓老四詫異問道:「什麽活物?你先說來聽聽。」

懷風略一沈吟,「蛇、蟾蜍、蜘蛛、蜈蚣、蠍子,不拘多少,全數都要公母成對,且越毒越好。」

韓老四張大了嘴看他,「我的天爺,什麽靈丹妙藥要拿這些個東西來配?」

「自然是治病救人的藥,」懷風微微一笑,「四哥沒聽過以毒攻毒這句話麽?有些病,便是只有用這些東西才能治好。」

韓老四恍然大悟道:「曉得了,我這便去找人,指定給你尋了來。」

說罷風風火火便往外走。

懷風急忙拉住了,取出來些避毒的藥物給他帶上,又拿了幾兩銀子當做定金要他分了給人。

韓老四把藥揣進懷裏,那銀子卻說甚也不肯要,擋住懷風手道:「陰大夫可莫要小瞧咱們,這些東西雖毒,在咱們這兒可也不少見,誰家沒逮到過,就是白花蛇也有捉了來剝皮吃肉的,村西頭的五娃更是捉蛇逮蛤蟆的能手,我去找他幫忙,保管你要什麽有什麽,他老爹當初拉稀跑肚險些死了,還是你救的,便是我肯收你的銀子,他也必是不要的。」

見拗他不過,懷風也只得作罷。

快晌午時韓老四方才回家,一進門便道:「五娃聽說是陰大夫你要的東西,飯也沒吃便帶了他倆弟弟進山去,一捉到了便給送來。」

恰這時飯做得了,齊氏便張羅著客人入座。那兩個隨侍本在旁站著,經懷風發話,也在席間坐了。幾人用完了飯,懷風便急著回出岫谷,看一看那兩個隨侍,又沖韓老四道:「我要在谷中靜心煉藥,他兩個不方便在旁,勞煩四哥幫我這兩個家人在村中尋個宿處,待藥材齊備了,交給他兩個給我送進谷去便好。」

韓老四滿口應下,當即領著兩人去了村裏有空屋的人家。

安排好一應事宜,懷風又買了些米面菜蔬,策馬奔回谷中。

他一走經年,谷中樣貌卻沒怎麽變化,姜獨活的墳塋有韓老四時常進來照護,甚是整齊,並無多少需要拾掇的地方。

懷風先進屋去安置了行李,旋即翻出路上置備的紙錢錫箔等物,到舅公墳前祭上,恭恭敬敬磕了頭,又添了幾把土。

在谷中住了兩日,那韓五娃便送了四對竹葉青並一簍蟾蜍過來,之後又過幾日,蜈蚣、蜘蛛、蠍子也陸陸續續捉了許多,還有兩條三尺來長的白花蛇,一公一母,昂首吐信甚是精神,由兩個隨侍幫著送進了谷裏。

懷風只說要在谷中住上一段日子,叫兩個隨侍在外等著。那兩名弟子均是花堂主一手調教出來的,極懂規矩,只埋頭做事,見了這許多毒物,卻連問也不多問一句。

當晚,懷風拿出那本《蠱經》來,翻到其中一頁,照著書中所述,準備出數種藥材,扔到一只大缸裏,又將那些毒物一股腦扔了進去,蓋上了蓋子,過得一日便去查看一次,如此到了第七日頭上,那缸裏便只剩了一對白花蛇還活著,餘下已盡皆死得幹凈。

那些蟾蜍、蠍子的屍身已是半腐,缸中散出重重惡臭,懷風屏住呼吸捉了那兩條白花出來,提到藥房中,將兩條蛇釘在墻上,趁還活著時剖開肚子取血,待血液流幹殆盡,那兩條蛇也已死得透了。

這時已是夜深,熒熒燭光映著墻上兩條血淋淋蛇屍,說不出的詭異可怖,懷風以往也曾用蛇蛻或整蛇入藥,卻不似今日這般惡心欲嘔,不由心道:這養蠱之術果然既邪門又惡心,也只有苗疆那等蠻荒之地方有這等邪術,怪道連朝廷也不敢招惹苗人建起的那勞什子羅氏鬼國。

瞅了瞅那兩碗蛇血,忍著惡心兌在了一起,連夜起了爐竈,照著《蠱經》中的法門煉制起來。

這般在谷中一住半個月,待出得谷時已過了谷雨,眼望處盡是一片蔥榮,懷風卻沒心思閱賞春色,辭別了韓家村眾人便匆匆上路。

誰知頭一日趕到個大鎮落腳,便見鎮上諸人都慌慌張張的,那百年老店也甚是冷清,渾不似往日裏客來客往的光景。

懷風心下奇怪,叫來小二詢問,那小二便道:「老皇帝駕崩了,新皇才登基,那廣陽王便犯上作亂,揭起了大旗正和朝廷打仗呢,湖南湖北兩路現下都亂成了一團,南北客商都不出門了,生意自然冷清,客官從哪裏來?這一路上便沒聽著點風聲?」

懷風登時大吃一驚。

他初時自桐城趕來,盡是抄近道走山路,先帝駕崩一事竟是一點不知,且廣陽王方在株洲起兵,也就不曾碰上,待從谷中出來,這造反的一眾兵馬已沿官道直撲贛州,欲北上進京,他現下卻是取道西北欲進鄂州地界,正是背道而馳,沿路當真是連個兵丁也未瞧見。

目下烽煙驟起,眼瞅著就是一場大亂,懷風自是知道太子手段,倒不擔心他守不住這江山,只是想要立時三刻便滅了這股子反賊倒也不大容易,天下百姓難免要受荼毒,不由心下便是一沈。

翌日一早,懷風便即起身,行到官道,一路上見各個關口已設了兵丁把守,想是廣陽王害怕朝廷派遣細作進到自己封地之內,嚴查往來行旅之人,那些官兵不免借此發財,凡稍帶些財物的行商無不被搜掠一番,弄得怨聲載道,行人頓減。

懷風鄙夷蹙眉,待混過了關卡,只想快馬加鞭離了這三湘之地。誰知沿路上又聽到些風聲,有北來的客商說起北燕南侵,朝廷點了安王為帥抗擊燕兵,懷風聽了心中又是一緊,馬鞭也揮得更急了些。

兩個隨侍只當他思家心切,一徑陪著他悶頭趕路,待連趕幾日路程進了鄂州境內,卻又聽懷風道:「我原先在夷陵留下個鋪子,也不知被人打理得怎樣,甚是掛念,且去瞅上一眼,再返回總壇不遲。」

他是主子,自然說甚是甚,當下三人又往夷陵府裏來。

到了地方,懷風在街上游逛一圈,見藥師堂仍舊開在原地,人來人往主顧甚多,便連抓藥的夥計也是舊人,知道水沈煙打理得不錯,不禁心下一安。

當晚三人在客棧宿下,懷風借口勞累,用過晚飯便回房歇息,一進屋門便上了門閂,推開後窗探頭望了望,見客棧後巷甚是清凈,一個人影也無,再不耽擱,翻身自二樓輕輕落下,瞅準方向,踩著一重重屋脊,直奔城南。

豐年齋便坐落在夷陵城南的白水巷,三間敞亮門面,裏頭擺滿各式點心,便下了門板,亦擋不住陣陣香氣傳到街上。

馮德才督著夥計們關了鋪門,這才轉回家去。

馮宅便在這鋪面後頭,大門卻開在另一頭,馮德才繞到家時已是酉初,一見他進門,丫頭便沖著屋裏喊道:「大爺回來了。」

那正屋的簾子一掀,露出張艷如芙蓉的笑臉,「難得你今日這般早便回來。」

馮德才立時緊走幾步進了屋,「眼下兩湖之地都亂哄哄的,生意不好做,索性早些回來陪你。」

由著妻子幫他退下外袍,問道:「寶兒呢,今日可有沒有哭鬧?」

水沈煙嗔他一眼,「你這心裏只惦記著你兒子,怎麽就不問問你兒子的娘今兒個過得怎樣?」

她一嗔間眼波媚如春水,只瞧得馮德才身子酥了一半,摟了她道:「我怎麽只惦記他了,若不是惦記著你,做什麽這般早回來。」

水沈煙噗嗤一笑,「你這老實頭竟也這般會哄人了。」

指一指裏屋,「寶兒才吃了奶,睡下了。」

拉了他手坐到桌前,盛了酒飯與他,「你也累了一日,快吃罷。」

馮德才確是餓壞了,就著水沈煙親手做的一道酸筍老鴨湯連扒了兩碗飯,方才顧得上夾菜,一面吃酒一面撿近日有趣的見聞說與妻子。

夫妻正是其樂融融,忽地家中的使喚丫頭進屋來,道:「大奶奶,咱家外頭來了個相公,說是您和大爺的舊相識,要見您一見。」

水沈煙停了筷,問她:「什麽樣兒的相公?」

「是極年輕的一位公子,長得挺俊的。」

這丫頭是馮德才新近買回來伺候妻子的,十三四歲的年紀,正是豆蔻初開,說起陌生男子,臉上便是一紅,先撿著來人相貌說了,這才又補了一句,「哦,他說他姓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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