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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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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懷舟心道:原來是這些玩意兒入藥,怪道這般難喝。

愈加惡心的要命,卻知這一碗藥來之不易,盡是師兄們一番情意,終是一滴不漏硬著頭皮喝完了,待懷風拿來白水給他漱口,方覺緩過一口氣,嗓子也不那般幹了。

「怎麽是你守在這裏?武城呢?」

懷風重又扶了他躺下,「他原是在這兒等著你醒,只是這屋子太小,兩個人一道服侍你便有些轉圜不開,我便打發他去睡了。」

說著又打量一眼屋中陳設,「你在谷中這許多年,便是住在這裏嗎?」

想到自己錦衣玉食高堂華屋之際懷舟卻居於如斯幽谷陋室,心中恁的不是滋味。

他這點心思怎瞞得過懷舟,當下輕輕一笑,「幾個師兄弟住得均是這般屋子,師父一視同仁,既不會偏寵哪個也絕不苛待誰,再說我來此是為了磨練修行,若還似王府中那般享樂,又怎能習得這一身本領。」

自懷舟醒來,懷風便擔心他餘怒未消,這時見他神色溫和,仍舊同昔日一般好聲好氣同自己說話,心下便是一喜,「你不生我氣啦?」

等待良久,不見回應,一顆心倏地又覆懸起,忽聽懷舟冷冷道:「你還在乎我生不生氣?」

靜默片刻,低低一嘆,「罷了,氣也氣不過來。」

懷風聽他話音,已知雨過天晴,愧疚過後又生出一絲歡喜,眉目霎時舒展開來,叫道:「哥哥……」

兩字才出口,底下又不知該說些什麽,索性閉了嘴,拖過張椅子在床邊坐下。

懷舟看他架勢,竟是要在此守夜,也不攔他,過了片刻,忽地問道:「那日在江上接應你的是誰?」

懷風不知他怎地忽然問起這個,略一躊躇,仍是照實回答:「他是我大哥。」

懷舟目光一凝,瞬即閃過抹異色,旋即又歸於平靜,淡淡道:「原來如此,你有了真哥哥,自然也不稀罕我這假的了。」

他面上一派淡然,好似隨口玩笑般,心裏卻是說不出的酸澀,雖竭力裝作滿不在乎,那一股不滿與醋意卻還是清清楚楚漫了出來。

懷風慣受他責罵,於懷舟疾言厲色時並不如何畏懼,卻獨獨對這般平靜無波心生忐忑,臉一白,囁嚅道:「你是你,他是他,你們一般是我哥哥,我自然都是稀罕的。再說,總歸我先認得你,後來才識得他。」

說完,忽覺這話有些不對味兒,卻一時也想不出哪裏不對,再看懷舟,唇角微微翹起,雖冷冷哼了一聲,臉色倒好了起來,當即放下心,也不再去琢磨。

他兩人說了這半天話,時辰已過子夜,懷舟微覺困倦,見懷風眼皮也直耷拉,卻兀自強撐著守在一邊,又是心疼又是歡喜,揭開被子一角,伸出手去,「上來,咱兩個擠一擠。」

見懷風面露遲疑,不覺語聲一沈,「這般冷天,你也不多穿件厚衣,幹坐一宿,想凍病不成。」

盯著那手少頃,懷風一咬牙,蹬掉鞋子和衣爬進被中。

這床榻並不寬大,躺一個人倒還寬裕,兩人睡著便有些擠,那被子也只一條,懷風一躺下便自然而然緊緊貼住懷舟,兩人側著身子面對面睡在一起。

懷風初時尚覺別扭,閉著眼不敢去看懷舟是何表情,過一會兒,聽耳邊低低一聲,「睡罷。」

只覺搭在腰上的那只手緊了一緊,便再無動靜。不多時,傳來勻凈鼻息,已不覆昏厥時的粗重紊亂。懷風心下一安,神志漸漸松懈下來,又過片刻,在這熟悉的懷抱中也睡了過去。

江南冬日陰冷潮濕,便在屋中生了火盆亦暖和得有限,懷舟受了毒傷運不得內力禦寒,手腳比不得往日溫熱,卻因懷中多了個人,親親密密擠在一起反覺暖和,這一覺睡得著實踏實,再一醒來,窗紙已然見白,身旁那一半卻空著,一摸衾褥,已無半點熱氣,想是懷風早就起身去了。

不知多少個日夜,夢中纏綿悱惻,醒來卻空無一人,饒是懷舟早已慣了這般滋味,亦忍不住心中空落落的。

便在他瞪著身側發呆的功夫,門扉一開,懷風提了一只食盒進來,輕手輕腳,並無一絲響動,似生怕驚了屋中人好眠,待關上門回身,才看清懷舟已然醒了,一雙眼正盯著自己。

「我吵醒你了?」

放下食盒,懷風快步走到床邊,摸一摸懷舟額頭,最後一絲熱度也已退了,臉上那一層隱隱透出的青氣也不見蹤影,卻仍是不大放心,「好些了沒有,可還覺得哪裏不好受?」

扶著懷舟坐了起來,又拿起床頭的幹凈衣裳與他更換。

懷舟貴為親王,這些年身邊卻極少留人服侍,先時是在谷中萬事親力親為,後來回了王府,因顧忌懷風起居,屋中一個內侍丫鬟也無,便是懷風走後這習慣也不曾變過,而今毒傷見好,身上力氣已然恢覆了五六成,按他本性,哪裏還用別人伺候,但見懷風為他忙前忙後做這做那,無端端便是一陣歡喜,明明手腳能動,卻硬是裝得虛弱無力,由著懷風解了汗濕的內衫與他更換。

「你多早晚起來的,怎麽我一絲動靜也沒聽見?」

懷風手腳麻利,伺候懷舟穿好了衣裳便去將食盒打開,端出早飯並一碗藥汁。

「這藥熬起來極是麻煩,我不敢交與雜役去做,只得自己去煎,起得便早些,你身子未愈,睡得極沈,我腳步又輕,自然是聽不見的了。」

端了藥碗走過來,照舊要用銀匙舀了送到懷舟嘴邊去。

不過平平常常幾句話,懷舟聽得眼睛都亮起來,原本空蕩蕩的胸口似灌了熱水進去,霎時暖洋洋沈甸甸的。

「把那勺子收起來罷,我又不是三歲小兒,要你這麽一勺勺餵。」

因那藥著實難喝,懷舟也不耐煩再一口口品它滋味,笑嗔一句推開銀匙,一手輕輕托住懷風拿碗的那只手,就勢將藥汁一口飲了個幹凈。

「這藥統共只吃兩劑便將那碧黛驅得差不多了,不過你中毒的這些日子奔波過甚傷了元氣,要想盡數覆原卻得再養些日子,我晌午再換個方子,接連吃上半個月才好。」

懷風放下藥碗,正要將早飯拿到床前,便聽武城隔著窗戶叫道:「王爺可好些了嗎?」

這屋中只得兩人,正是一派靜謐溫馨,冷不丁冒出這麽一嗓子,懷舟登時唇角一抿,肚中暗罵:好個煞風景的東西。

怒意一起,便琢磨著轟了他出谷去,然還不等他發話,那邊懷風已去開了門。

武城進得門來,一眼瞅見懷舟精精神神跟床上坐著,目光冰冷直瞪自己,雖說陰沈得嚇人,卻已絕非昨日那般半死不活,只喜得顧不上怕,喜滋滋道:「王爺這是全好了?」

待聽懷風說道:「全好尚需時日,性命卻是無礙了。」

那便如自己絕處逢生一般無二,撲通跪下去給懷風叩了兩個頭,「二爺醫術高明,才有王爺這般洪福齊天。」

他高興之下聲兒略高了些,懷風目光便是一凜,「噤聲!」

一聲低喝之後,屋中氣氛驟然僵滯。

武城自知說錯了話,見懷風繃了臉,懷舟亦面沈如水,只恨不得抽自己兩巴掌,誠惶誠恐中,聽懷舟淡淡道:「起來罷。」

這才站起了身,卻是閉了嘴,一聲兒不敢再出。

這屋裏擠了三個人,登時便覺逼仄,懷風又覺尷尬,不願再呆,對懷舟道:「大師伯該醒了,我過去看看,飯在桌上,叫武城服侍你吃罷。」

避過懷舟目光,忙不疊出了門去。

待門關上,懷舟冷冷瞥了武城一眼,益發將武城瞅得心裏發虛,過了片刻,硬著頭皮道:「屬下服侍王爺用膳罷。」

懷舟此時也沒了再裝下去的興致,披了外袍下地,徑自坐到桌邊,由著武城盛飯布菜。

少頃用完了,武城收拾起碗筷,稟道:「王爺,太醫已到了,便在谷外候著,用不用叫他進來服侍?」

這太醫原是太子派來一路隨侍的,因前幾日懷舟棄船乘馬疾馳回來,那太醫不精騎術,便被丟在了後頭,耽擱兩日,總算趕了上來。

懷舟早已將這人丟在腦後,這時才省起還有這麽一檔子事兒來,微微一哂,「若真等他來服侍,只怕我命已沒了。」

淡淡吩咐,「叫他一並在谷外候著罷。」

武城猶豫一下,「屬下想著,這谷裏有二爺,確是用不著他,只是二爺既要看顧谷主又要照應王爺,豈不太過勞累,論醫術這太醫自然比不得二爺神通,可打個下手倒還是使得的。」

論起心疼懷風,懷舟自然不遑多讓,聽了這話果然就躊躇起來,但一想到自己身邊一旦有了專人服侍調理,只怕懷風便要有多遠躲多遠,哪裏還能讓他圍著自己轉來轉去噓寒問暖,這一掂量,立時便道:「我現下已無大礙,再有兩天便好利索了,師父那裏還有三師兄,懷風盡忙得過來,用不著這許多人進谷來,幫的忙不多,反倒添亂。」

這一句大出武城意料,想在株州時懷風做個菜自家主子還怕他累著,如今照料病患這等費心勞神之事卻反倒不知顧惜,不由大是納罕,但主子既已發話,那便是只有躬身領命的份兒,應了一聲便要將食盒送還廚下,卻聽懷舟又道:「你也不必在我跟前,今天便出谷去罷。」

武城一驚,「這怎麽使得,王爺毒傷才愈,身邊總得留個人照應。」

懷舟不為所動,輕輕一笑,「我目下好了五六成,足以料理自己。」

武城急起來,「王爺也太不當心了些,便毒傷好了,那些反賊可一個也還沒抓到,若廣陽王在派刺客來,這裏無人護衛,您若有個三長兩短,叫屬下們如何向太子交代。」

懷舟看他似看傻瓜一般,「這谷中便是一名雜役的武功也高過了內宮禁衛,又有師兄們在,那些刺客便多來一倍又能如何,你當這神兵谷如咱們王府般誰都進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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