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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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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武城拿了方子便要叫人去煎,但他心思細密穩妥,一轉念,先自院子中那群大夫裏拎來兩個,將方子拿與兩人看。

「你們給我看仔細些,這方子裏用的藥可有甚不妥沒有?」

那兩人行醫多年,醫術不說是極高明的,用藥相生相克到都懂得,細細看了一遍,見方子上所用藥物無不性質和緩與人無傷,君臣佐使更是搭配精妙,確是一道通淤止血補氣固本的良方,不禁大讚開方之人醫術高明。

武城也不耐煩聽他兩人嘮叨,知道方子無甚不對,當即叫人去照方煎藥。

不多時那藥煎好端來,餵下去不過一個時辰,懷舟咳出兩口紫黑淤血,雖然嚇人,脈象反倒平穩有力起來。

自那日之後,雷家堡進出往來人等俱有人盯視,雷百鳴老得成了精,還有什麽不明白,碰見官府中人問起當日那年輕公子來歷,一問搖頭三不知,只說是江湖後輩前來拜訪,泛泛之交尚且談不上,如何曉得人家姓氏下落,一推二五六,將幹系甩得幹幹凈凈。

到了壽誕之日,雷家堡大宴江湖群豪,流水席擺到大門之外,連開三日,端的熱鬧非凡,懷風已不方便親自出面,便另備了一份厚禮,派常如海前去道謝,彼此心知肚明所為何事,兩下裏一寒暄,哈哈一笑,仍舊你好我好相安無事。

壽宴之後,陰寒生那邊傳來消息,飛魚幫一夜之間灰飛煙滅,從此湖北境內水路暢通無阻,厲冤閣狠厲之名又一次甚囂塵上,擾攘不過半月,便又歸於平靜,叫罵者雖多,卻是無人敢與之為敵。

看過堂兄書信,懷風提筆回了一封,只說喜愛荊州風物,在此多盤桓一段時日,餘下諸事緘口不提。

胡、霍等人得知少主還要在此多住幾日,暗暗揣度必是與那王爺有關,但既得了懷風吩咐,誰又敢多嘴露些風聲出去。

只有常如海,想到能與這美人兒少主多親近幾日,喜得無可無不可,見天兒來內院裏請安,加倍殷勤。

這日已出三伏,日頭卻仍毒辣辣曬著,大晌午下,貓狗也懶怠出屋,撿個背陰角落打盹納涼。

荊州府尹的後院裏,派來伺候安王的丫頭小廝耐不住悶熱,有幾個便在屋外廊上靠墻起了瞌睡,有那一兩個上心的仍舊強撐著,也止不住眼皮往下耷拉。

屋裏,懷舟才吃了藥,這時起來打坐調息,太玄經默運十二周天,緩緩收了功,睜開眼睛。

「王爺今日精神好得多了。」

武城便在一旁,見懷舟行功完畢,捧了一盅酸梅湯來與他消暑,喜道:「那郎中說這藥吃上七天便可痊愈,屬下原還半信半疑,如今看來倒是真的,這才幾天啊,王爺已好得差不離了。」

懷舟接過呷了一口,若有所思,「你說那郎中沒拿賞銀便走了?」

「可不是呢,」武城伺候多年,自是知曉主子性情,見懷舟問起,知道必有什麽招惹得主子在意,一改平日少言寡語,詳詳細細道:「屬下問過,那郎中是揭了陳大人的榜文自薦上門的,自稱姓王,當日荊州城有名有姓的大夫已全被拘了來給王爺看診,但並無一人識得他,聽口音也不是本地人,想來往日裏並不是在這荊州府裏行醫的。屬下初時也擔心這人會否是廣陽王派來暗算王爺的,便將方子拿與那群郎中看,人人都道此人用藥精妙如神,屬下這才命人照方煎藥與王爺吃。」

想一想,又道:「屬下見這人上了年紀,但步履間倒是極矯健的,想必是武林中人,莫非與神兵谷有些淵源,曉得王爺身份,這才分文不取。」

懷舟思索片刻,搖一搖頭,「我所識之人中並無一個通曉岐黃,師父的故交我大多識得,也沒人似你形容的那般。」

頓一頓,放下杯盞,「你將那方子拿來我看。」

不一時,方子拿來,乃是用行楷寫就的一張素箋,字體飄逸雋秀,雖比不上書法名家,但亦自有風骨。

懷舟拿在手中,甫一見那字跡便是一怔,隨後一字字細看下來,待讀到郁金一錢這幾字時,眼睛驟然一亮,捏紙的手竟微微發抖。

「王爺,這方子可有甚不對嗎?」

見主子臉上似笑非笑,武城心生嘀咕,大著膽子一問。

懷舟好似沒聽見般,只盯著那方子出神,好一會兒,輕輕道:「沒什麽不對,好得很!」

收了方子,「去將陳大人請來,本王有事請他幫忙。」

夏季白晝偏長,都到了酉時,日頭兀自明晃晃掛著,不見一絲涼爽。

懷風這幾日不敢出門,日日呆在屋中,著實悶得夠嗆,今日終於忍不住,叫常如海將自己易容成個秀才,帶了胡天、霍啟出來游逛。

這荊州城是南北通衢要道,十分繁華,懷風性喜熱鬧,便專揀那人多的街巷溜達,走累了,主仆三人就近找了家酒樓,一面飲酒,一面自二樓雅間憑窗眺望,看一條街上熙來攘往,眾生百態。

懷風這幾日心事重重,難得今日提起些興致,胡、霍二人不免百般奉承著意湊趣兒,說些軼聞逸事引他高興,方講到雷百鳴壽宴上幾家才俊爭聘他家孫小姐一事,忽聽街上一陣喧嘩擾攘之聲。三人聞聲下望,只見一隊差役如狼似虎,押解著數名男子揚長而去。那些男子中有老有少,各個面色淒惶冤聲連天,惹得沿街眾人駐足圍觀。

懷風大是好奇,問道:「這是出了何事?」

胡天、霍啟何等伶俐,當即下去一人打聽緣由,不多時上來道:「這幾人是濟生堂藥鋪的掌櫃和夥計,因荊州府尹府上有貴人生了重病,這幾日便從他濟生堂裏抓藥來煎,誰知從他家拿的藥不對,似是多了一味丁香,與原本方子裏的郁金犯沖,竟將那貴人吃死了。荊州府尹大怒,叫差役將整個鋪子的夥計都抓了,要究治其罪哩。」

他甫一說完,懷風已臉色大變,他給懷舟開的乃是道活血行氣的方子,裏頭正有一味郁金,眼下陳殊府裏除了懷舟之外又哪裏還有別的貴人,這一則消息不啻晴天霹靂,只將他震得傻了,呆楞楞望著胡天,好半晌,放從喉嚨中擠出一句,「你說……什麽,人,已經……死了?」

聲音嘶啞如裂帛。

他聲氣陡變,嚇了胡、霍二人一跳,見少主臉上血色頃刻間退得一幹二凈,蒼白若紙,一雙眼更是直楞楞半分神采也無,均不知說錯了什麽竟惹得主子成了這副模樣,想起陰寒生千叮嚀萬囑咐要二人好生伺候懷風,不由又是驚愕又是害怕,互望一眼,戰戰兢兢道:「少主,您這是怎麽了,可是小的哪裏說錯了話?」

懷風怔怔望著兩人,目光一片空洞,不言不動,若非還有口氣,便同具行屍沒甚分別,過了足有一炷香的功夫,方見他眼睫一顫,一滴清淚自頰邊悄然滾落。

彎月如鉤,漸過中天,荊州府尹宅邸中一片寂靜。四下院落早已熄燈滅燭,不見半點星火,唯內院正廳裏燭火通明,映出四壁白幔,並屋子正中一具漆黑棺木。

這靈堂是倉促間布置出來,只兩個僮兒看顧,兩人均是年紀尚幼,這般夜深人靜之時哪裏敢與棺木同處一屋,添過了燈油便逃到屋外,見主人不在,自去找地方偷懶瞌睡。

此時微風乍起,吹得白幔翩然起舞,遮掩得燈火半明半暗,好不陰森淒清,便在這萬籟俱寂中,一道人影自屋頂悄然落下,站立片刻後,緩緩走進廳中。

那棺木是才買來的,尚能聞到外面新刷的一層清漆,因未過頭七,棺蓋還未釘死,只虛虛掩著,用力一推,滑落一半,露出裏面盛殮的屍首,縱使面色發青雙目緊合,亦看得出生前該是何等英武俊秀。

懷風佇立棺旁,癡癡凝望裏面那張毫無生氣的面孔,良久,伸出手去,輕輕搭在屍身脖頸之上,掌心下,一絲脈動也無,顯然氣血早已凝固,只是屍身猶溫,想是暑天酷熱,又才死沒多久,因此尚未變涼。

「哥哥……」

這一聲喚又低又啞,似嘆息又似嗚咽,如嚴冬中最後一片枯葉,讓朔風卷落枝頭碎成一團齏粉,明明酷暑時節,卻猶如置身冰窟。

他沒來之前,尚且心存僥幸,暗暗期盼死的另有其人,這時見到屍身,曉得此人確是已入黃泉,卻終究不願相信,茫茫然收回手,呆立片刻,又去拽懷舟衣襟。

「你起來,起來啊。」

叫了兩聲,見那屍身仍直直挺著,終於明白這人不會再來親他抱他,卻也再不能疼他寵他護他愛他,胸口便似被剜了個窟窿,劇痛過後是一片空落落的寒冷,淚水再忍不住滾滾而落,一顆顆豆大淚珠打落在懷舟胸前。

他以往哭泣之時總會嗚咽出聲,這時淚如泉湧,偏一點聲息不聞,這般俯身扒住棺木,埋頭在屍身上動也不動,靜夜中看來分外詭異瘆人。

便在這一片寂靜之中,忽聽一人悠悠嘆道:「你這般哭法,明日眼睛腫起來可如何是好。」

語氣中兩分無奈七分憐惜,另有一分隱隱然的歡喜,落在耳中熟稔之極。

懷風驚愕之下猛地擡頭,無奈他哭得太過厲害,視線讓淚水糊住看不清楚,還未等他眨掉眼淚,便覺頸後一疼,隨即眼前一黑,就此人事不知昏倒過去。

棺材中,懷舟已不知何時張開眼睛,一挺身坐了起來,抱住懷風垂軟的身子,輕輕拭去滿臉淚痕,雖是心疼不已,雙目中卻流露出無限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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