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關燈
第64章

懷風這一昏迷,直至翌日方醒,睜眼一看,已身在一片錦帳繡被之中。

他才蘇醒,神志尚自混沌,眼睛眨了幾眨方漸漸清醒過來,憶起昨晚昏迷前聽到的那聲嘆息,面色驟變,騰地翻身躍起,下地便走。

「醒了?」

帶著笑意的語聲自一旁傳來,話音未落,一道身形施施然出現在懷風面前,擋住去路,金冠玉帶,劍眉鳳目,不是懷舟又是哪個。

懷風赤腳站在地上,望著眼前這人,怔怔半晌,眉目間掠過一道憤恨之色,「你詐死誆我。」

身子也微微顫抖,不知是氣是怕。

他氣狠狠瞪著,嘴巴緊緊抿起,一雙眼睛黑白分明,懷舟見了心神一蕩,伸出手去攬住他。

「兵不厭詐,這用兵之道我沒教過你嗎。」

他才一動,懷風右手已出指如風,連點他膻中、期門兩穴,他先前一掌打傷懷舟,存了十分後悔,眼下雖惶恐莫名,卻不敢再施重手,只求點了懷舟穴道以便逃跑,誰知招式使到一半已覺出不對,丹田中竟是空蕩蕩一絲內裏也無,指上便綿軟無力,雖戳到穴位,卻全無效力。

懷風這下驚惶更甚,面上亦露出一段震驚恐懼,他這一番動作神態落盡懷舟眼中,心口不覺漫上一陣澀澀鈍痛,禁不住手上加力,將懷風緊緊箍在懷中,附在他耳邊,淡淡道:「你昏迷中服了化功散,眼下已是一分內力也使不出來了。」

說完,便覺懷中這具身子已如木雕泥塑。

懷舟尋找這弟弟數年之久,日日做夢都是如何將人找到抱入懷中,如今終於得償所願,再加上懷風昨晚那一番真情流露,知曉他於恨自己之外,那份依戀敬慕仍深植於心不曾消泯,些微難過之後終究抵不住滿心歡喜,輕輕撫了撫懷風頭發,柔聲道:「這些年你去哪兒了,怎麽會學了這樣一身功夫回來?你打我的那一掌勁力十足,竟不遜於我的太玄經。你又是自哪兒學得了一身醫術,那方子是你開的對不對?你不想我死,特地扮成個老頭兒來救我,我一看那方子上字跡便知是你,那郁金的金字你總寫得似草書,教了多少次總也改不掉。」

頓一頓,再忍不住親了親他面頰,「昨晚你來看我,可知我有多歡喜。」

他說了這許多,總不見懷風回應,心中一驚,兩指捏住懷風下巴,擡起他臉,「怎麽不說話?」

懷風一扭頭掙脫他手,怒沖沖道:「你廢我武功。」

懷舟微笑,「那藥是我師門傳下來的,可化內力於無形,本是防著走火入魔用的,性子溫和得很,並非無法可解,待你隨我回去後,自然會給你解藥。你內功練得這麽好,本就是件奇事,若就此毀了,想必要大大怪我,我又怎麽會讓你為此傷心難過。」

他於答應懷風一事向來是一言九鼎,從不食言的,既說了有解,自然會給解藥,懷風並不如何擔心,只是要讓他隨懷舟回去卻是萬萬不能,沈默片刻,冷冷道:「王爺,我是詐死逃得一命的人,宗人府一別後與皇家再無瓜葛,還隨你回去做什麽。」

話音未落,懷舟一抹笑已凝在唇角,緊緊捉住懷風雙肩,沈聲道:「你叫我什麽?」

他氣急之下頗為用力,捏得懷風生疼,未曾提防之下不禁啊的一聲痛叫,前半聲才出口,後半聲旋即咽入腹中,咬緊牙關回瞪,「我爹姓陰,我同你本就不是兄弟,不叫你王爺叫什麽。」

懷舟心中登時咯噔一下,暗忖:他都知道了。

一念之後又即醒悟:他必是找到了生父,這才同我生分。

想到自己再不是懷風最親最近之人,不禁眸光一黯,面色白中帶青青中透黑。

他喜怒甚少形於顏色,便是以前碰見懷風胡鬧太過,也不過沈下臉冷哼一聲,似這般驚怒交加氣急敗壞的樣子懷風竟從未見過,此刻受制於人,懼意升到十分,一時血勇過後仍舊在懷舟積威面前敗下陣來,身子忍不住一陣輕顫。

兩人這般僵持片刻,懷風忽覺肩上一松,忙不疊便向後退,腳步還未邁出,腰間倏地又是一緊,身子已是讓懷舟打橫抱起,向床榻走去。

此情此景,懷風不由得想起王府中日子,既驚又怕且怒,身子一挨床褥,已然僵直如鐵,正要死命掙紮,懷舟卻並無不軌之舉,轉身去向房間一角,取了條巾子過來,捉住他一只腳踝,擦拭腳掌方才踩在地上沾染的灰塵。擦幹凈右腳,又換過左腳。

懷風忽地就憶起舊日裏同定遠在府中胡鬧,也是被這樣捉住了腳,不由一呆,坐在床上一動不敢動,忐忑不安偷眼窺他。

這般小心翼翼的神色懷舟只作不見,待擦完了,從床頭一堆衣服上取過雙雪白綢襪來與懷風穿上,拾掇完了,指一指床頭,「幹凈衣裳在這兒。」

深深看了懷風一眼,沈著臉去了。

懷風醒來時只著了內衫,因一心急著逃走,竟沒留意床上放著一疊齊整衣物,這時拿起來看,見是八成新舊的一套上用宮緞,知道是懷舟的衣服,雖不樂意,也只得穿了。

他身高已與懷舟相仿,身形卻細了一圈,這一身袍袖穿在身上雖稍顯寬大,因顏色素淡,倒越發顯出飄逸之姿。

穿戴完了,又去地上找鞋,果見床底下一雙白色軟緞官靴,針腳細密,一看便知出自宮中織造司,正是他以往最愛穿的樣式,著在腳上是久違的熨帖舒適。

他這幾年萬事都靠自己打理,為少洗些衣物,多著深色,鞋襪也盡是粗布皂靴,住到厲冤閣後衣食雖精致起來,卻也難同王府中供給相比,這一套行頭穿在身上,恍惚回到舊日時光,心底一處隱隱生疼。

他這般怔忡也只在須臾,之後便是苦心思索脫離之道,目光一凝,落在外間房門之上,過去打開,果見門口兩名侍衛,聽見門響轉頭來看,齊聲道:「二爺。」

兩人相貌熟識之極,正是當年負責看守懷風的史淳玉與汪元。

懷風沈下臉,也不搭理他們,徑直便往外走。史、汪二人一左一右攔在跟前,「王爺有令,請二爺在屋裏歇息。」

懷風氣急,冷笑道:「我不過一介草民,哪裏是你們二爺,二位軍爺莫要亂叫。」

史淳玉忙陪笑道:「小的們伺候二爺多年,怎會認錯,二爺這是與小的們玩笑呢。」

他兩人低頭哈腰的賠罪,卻是半步也不讓開,懷風又空有一身武功使不出來,只得恨恨退回屋裏。

他此次夜探靈堂並未知會任何人,眼下困在這裏,胡天、霍啟、常如海是一個不知,此時不見了主子,不定怎樣著急,少不得報與上司知道,不知怎的,懷風生怕叫父親堂兄知曉了去,愁上加急,坐在床上皺眉苦思,想到方才出門一瞥間見到的院中景致,似是仍在陳殊府上,該當想個辦法傳出信去,叫常如海等人來劫了自己出去,怎奈翻來覆去思慮半晌也沒想出個主意,正著急時,外間門一響,武城托著盤酒菜進來,放到桌上,沖他恭恭敬敬道:「二爺請用膳。」

此際已是正午,懷風早飯也未吃,早該餓了,只他心煩意亂,哪裏有甚胃口,看也不看那飯菜一眼。

武城勸了兩句,見他一徑不理不睬,也就不再浪費唇舌,擺好碗筷自行出去,臨走不忘關緊房門。

過了一個時辰,那飯菜早已涼了,武城進來見懷風筷子也未動過,只得將飯菜撤出去,另端了盤點心進來,防他餓著。

懷舟這一日也不知做什麽去,到了天黑方才回來,進屋見懷風仍舊坐在床上不曾消失,心中先就松了口氣,無端生出些喜悅來。

他一身親王裝束在外與人周旋一日,著實熱得難受,進屋後便先去屏風旁卸去外袍金冠,一瞥間見桌上點心一塊沒動,不由就蹙了眉頭,「武城說你午膳便沒用過,怎麽點心也不吃,餓壞了如何是好,是不喜歡這裏廚子手藝嗎,我叫人換個廚子做與你吃。」

懷風自他進來便已坐不住站了起來,離他遠遠的,冷冷道:「不勞王爺費心。」

懷舟方將頭上金冠摘下拿在手中,聞言大怒,上午便憋著的火氣這時終於忍不住發作出來,將金冠往懷風腳下狠狠一摔,「你再敢叫我一句王爺試試!」

雙目噴火,死死盯住懷風,直似要就此吞噬入腹。

懷風一時怕極,情不自禁往後又退兩步,落入懷舟眼中,不啻火上澆油,怒極之下反倒笑出聲來,「好,好!」

話音未落,已欺到懷風身前,拽住胳膊往床上一摜。

懷風毫無招架之力,被這力道摔得七葷八素倒在床上,沒容爬起,又被懷舟摁住,動彈不得。

「你既不肯認我這哥哥,我又何必當你作親兄弟顧惜。」

一面咬牙冷笑,一面去解懷風衣衫。

懷風讓他這半顛半狂之態嚇住,呆了一陣才曉得踢腿掙紮,反唇相譏,「你本就不曾拿我當兄弟,不然怎會對我做這種事。」

這一句便如槍尖刀口,直刺懷舟肺腑,想到自己一番深情付諸流水,被人視如棄履,不禁心痛如絞。

他內傷才愈,這一下心神激蕩似錢江潮湧,登時牽動內息,丹田處一陣激痛,手上也是一松,懷風立時將身子蜷起,恨不能刺猬似縮成一團。

那疼痛片刻才過,懷舟面如死灰,見懷風又驚又懼望著自己,胸口更是一片悲涼,半分力氣也提不起來,好半晌,慢慢伸出手去,輕撫懷風面頰。

他目光癡癡,裏面盛滿哀涼悲傷,讓人看了便覺難過異常,比之方才的憤怒如火更加令懷風害怕,眼見那手伸過來,竟不敢偏頭閃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