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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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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慕紫菀屍身本是用楠木棺盛裝,棺中又用石灰香料等物鋪墊防腐,保存的甚是完好,十餘年不見朽腐,如今驟然被搬運出來放於日光之下,不過盞茶功夫便肌腐膚爛歸於塵土。

懷風與陰寒生年輕識淺,皆不明白其中道理,陡然見了這一幕,無不驚駭莫名,懷風更是急得連叫娘親,倒是陰七弦,雖初時微訝,待只剩了一幅枯骨抱在懷中,反倒泰然,目中深情不減,對著亡妻遺骸低低道:「我知你定是在等我帶你回去,怕我識不得你,特特還留著容貌讓我一見。」

微微一笑,「紫菀,紫菀,我這便帶你回家去。」

他坐了一會兒,已是歇過勁兒來,那屍身沒了肌膚血肉,輕了甚多,一抱便起,一旁是早已備下的棺木,陰七弦將妻子遺骨輕輕放入其中,蓋好了棺蓋。

他做這一番動作之時溫柔款款,宛如妻子在生,一旁眾人無不瞧得駭目,懷風與陰寒生亦怕他悲傷過度得了失心瘋,一瞬不瞬盯著他一舉一動。

陰七弦忙完,面上溫柔不見,又覆陰冷,指一指那墓穴,「燒!」

這命令一處,陰寒生方籲出一口氣,暗道叔父未瘋,手一揮,叫兩名閣眾下去放火。

懷風雖怨養父所為過於卑劣,但十餘年養育之恩豈能一夕盡忘,不禁求道:「爹爹,他……安王爺雖對不住你和娘親,畢竟待我不薄,且人死為大,便有什麽恩怨也該消了,求爹爹看在兒子面上,不要折辱他屍身了吧。」

陰七弦雙目一豎便欲發作,但見兒子小心翼翼看著自己,一口氣又咽了下去,冷冷道:「他待你好乃是問心有愧,原算不得什麽恩情,於我和你娘卻是不共戴天之仇,便是黃泉之下也休想我就此罷休,今日不過燒他具屍骨,又算得了什麽,哪天我興致來時誅他滿門,才叫他九泉之下亦難安寢。」

懷風一驚,不敢再勸,默然無語。

不多時,兩名閣眾上來稟道:「小的們已將棺材劈成了兩半,放了把火在屍身上。」

話音未落,一股濃煙自墓穴中升騰而出。

此間大事已了,陰七弦軒眉一揚,一行人擡起棺木,迅速消失於山野之間,天色漸漸轉陰,北風一吹,大片雪花落下,遮住了地上紛亂腳印,不過片刻功夫,天地間又是一片蒼茫,寂靜無聲。

大雪來得猛烈,直下了有三四日功夫,且北風吹得厲害,這一年冬天便著實凍人,安王府家廟中守墳的幾個奴才俱都躲在廟中取暖懶怠出來,待雪住了方到山上巡視。

這一番巡檢之下無不嚇得魂飛魄散,當即連摔帶滾跑下山去向王府稟報。

這墓室是磚石築城,放的那一把火只將兩具棺木燒成灰燼,墓室墻上添了幾道煙熏火燎之跡,卻並未坍塌。

懷舟下到墓室中,目光所及,只見一地狼藉,一灘黑灰中幾根燒焦的枯骨,金珠玉飾等陪葬之物皆讓火燒得失了原形,散落的四處都是。

盯著地上那幾根焦骨,懷舟面沈如水,跟著下來的武城等人大氣也不敢喘,人人面如土色。

「叫你們守墳便給我守成這個樣子,主子的墓叫人燒了都不知道,留著你們這幹吃閑飯的奴才更有何用。」

出得墓室,懷舟終於耐不住發作起來,指著跪在墓前的幾個家奴道:「將這幾人打上一百板子,打死的拖去埋了,沒死的叫周管家領去了賣人,別在這兒礙我的眼。」

那幾個奴才一聽,各個嚇得屁滾尿流,跪在雪地裏不住叩頭求饒。

武城一揮手,幾名侍衛上前綁了人去,拖到一邊行刑,板子落下,那幾人剛嚎得一聲便叫人解下汗巾子塞進嘴裏,只聽得一陣劈裏啪啦板子著肉之聲,嚷也嚷不出來。

安王墓被焚,這是何等大事,刑部並禮部的官員接報後一同趕到,這時俱在墓前聽後差遣,得了懷舟號令,刑部一個推司先下去查看一番,上來稟道:「賊人只是放火燒毀了兩具棺木,陪葬之物卻不曾被盜,下官仔細查看,只發現一具屍骨,應是王爺遺身,卻不見王妃遺骸。」

懷舟一皺眉,「可是讓火燒化了?」

那推司是個老於此道的,想一想,搖了搖頭,「火勢並不甚大,王爺尚且有遺骸留下,王妃又豈能燒得一根骨頭不剩。且便是比這還大的火勢下官也是見過的,被燒的人縱是其他骨頭都沒了,唯獨牙齒最是堅固燒不化的,斷不致一絲不剩。」

「這麽說,王妃屍身是叫人盜走了?」

「這個……這個,下官不敢妄言,但確是有此可能。」

懷舟垂首沈思片刻,眼中忽地閃過一抹精光,緩緩點了點頭,「本王知道了,有勞李推司。」

那推司退到一旁,內務府太監便帶著幾個從人下到墓中,將屍骨重新盛殮了出來。

這墓已被盜,便不能再葬於此處,需命堪輿師另擇吉穴,禮部侍郎龔長謙將兩處新選的吉穴請懷舟擇撿,末了又稟道:「王爺,皇後娘娘有旨,此次重葬之時需將慕妃棺槨請出,卻不能再與老王爺合葬了。」

懷風既是外姓人血脈,慕紫菀這王妃自然便名不正言不順,這許多年仍與雍祁鈞合葬並未遷出,乃是皇帝不忍攪了兄弟身後安眠,此次重葬,自然是趁機將其遷出才是。

懷舟於此無可無不可,道:「那慕妃屍身已是被盜了,正好也省了遷葬,你遵娘娘懿旨去辦就是。」

忙活了一日,禮部與刑部官員皆回去覆命,懷舟自行回轉王府。

一路上,眾侍從皆靜悄悄的,人人均知主子不悅,誰也不敢放聲說笑。

懷舟若有所思,一路無言,到快進城時,忽地將武城叫到跟前,「叫刑部給我細查賊人蹤跡,一有消息即刻來報,只許抓活的,不得傷了那人一根汗毛。」

待武城領命去了,懷舟看一眼墓穴方向,喃喃自語,「你可是找到生父了,這才來帶了你娘去?」

他尋找懷風多年,並無一絲消息,今日終於見著了蛛絲馬跡,雖是萬般疑惑,一絲喜悅卻也油然而生。

陰七弦得了妻子遺骸,當即回返總壇,他急於安葬,不免加緊趕路,只是他身子早已千瘡百孔,又才經歷一番悲喜交集,走不出三四日已然病倒,陰寒生哪兒敢再讓他上路,立時命馬車調轉方向,一行人到附近的分壇落腳休養。

這分壇在冀州府城郊,與京城僅三日路程,乍一看便似座尋常莊院,內裏卻別有天地。

懷風不知厲冤閣生意竟遍布九州,暗暗乍舌不已。

陰七弦休養數日略見好轉,便執意上路,懷風與陰寒生拗他不過,只得遵命,只是一路晚行早歇,每日不過走上三五十裏,不敢過分勞累,恐陰七弦禁受不住。

長路漫漫閑來無事,父子叔侄三人便不免講起些江湖典故,陰寒生趁機將厲冤閣裏裏外外新新舊舊一幹事務說與懷風知道,其中不乏江湖殺戮,四派糾葛,甚至熙朝立國以來幾位有名的文臣武將之死亦脫不了幹系,只驚得懷風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

如此走了月餘,方到湖北境內,此處離總壇已是不遠,一行人便棄馬乘船,於清溪鎮渡口沿江而上,回返總壇。

因是逆水行舟,船行甚緩,還需三四日才得抵達,這一日日頭方見偏西,寒生已命手下將船靠岸,在片葦塘旁歇宿。

傍晚時分,懷風煎了藥服侍父親喝下,不多時,下人將飯菜端進艙房,卻只備了兩副碗筷,懷風微覺奇怪,正欲叫人請堂兄過來吃飯,陰七弦阻道:「你大哥有生意要做,恐晚些回來,咱爺兒倆先吃,不必等他。」

兩人用罷飯,懷風辭了父親回到自己屋中。

此際天寒地凍,江岸上並無風景可看,旅程中百無聊賴,懷風看了一會子書,頗覺無趣,想出去甲板上走走,又聽見艙外北風吹得嗚嗚作響,正躊躇間,忽聽門板響了兩聲,一人在門外叫道:「兄弟睡了嗎?」

「還未睡下,大哥請進。」

陰寒生推門而入,見懷風頭發已散,外袍也去了腰帶,笑道:「幸好我快馬加鞭趕回來,若遲了些,只怕你便睡了,白費我一番功夫。」

懷風見他披著的一襲多羅呢大氅已然半濕,渾身上下一團寒氣,吃了一驚,「大哥這是打哪裏回來,怎麽衣裳都濕了?外面可是下雪了?爹說你做生意要晚些回來,沒成想是這麽晚的,晚飯可吃了沒?」

他一連氣問出這一長串,寒生便笑,「你堂堂男子漢,怎的同女子一般羅嗦。」

解下外氅坐到床前烤火。

這艙房中點著火盆,懷風見他凍得厲害,忙將火盆撥旺,又倒一杯熱茶與他捂手。

寒生接過茶抿了一口又放下,自懷中掏出個油紙包裹成一團的物事,「你嘗嘗這個味道如何。」

懷風接過一看,竟是一包拿棗泥、桂花蒸制的宮廷細點,做成梅花形狀,極是精致。

這東西他在平京是常吃的,原是宮中禦廚拿手的點心,方子流傳到宮外,民間也有鋪子做這個,然用料和模樣兒便及不上宮裏的精細,味道也差了一截。

懷風拈起一塊放入口中,一咬下去,只覺唇齒甜香,糕餅中的棗泥入口綿軟甘甜,又帶著股桂花香氣,正是記憶中熟悉的味道,又見這糕點還帶著些微熱氣,想是才出鍋便讓陰寒生揣在懷中帶了回來,是以這一路竟未變涼,不由大是驚訝。

「大哥,這點心你是從哪兒得來的?做這點心的人想是跟宮中呆過,才制得出這樣的味道。」

陰寒生見他喜歡,也自高興。

「隨侍太子身側的禦廚,手藝自然是不一般的,可惜只做了這一籠,明兒個便吃不上啦。」

懷風不解,疑惑望他,「這荒郊野外哪兒來的禦廚?既是隨侍太子身側的,又怎會在這裏?」

陰寒生暖和過來,歪在床上伸了個懶腰,「當今太子便停宿在這江畔,據此不過十裏之遙,那廚子既是專門伺候他的,自然也是在這裏了。」

懷風吃了一驚,「太子哥哥……」

才說了這幾個字又猛地住口,頓一頓,道:「當今太子在這江上,大哥莫不是唬我?這等時節,他不在京裏,跑來這裏作甚?」

陰寒生似笑非笑,「你當真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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