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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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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三人這一日間經歷了一場大悲大喜,人人均是心緒激蕩不能自已,到了深夜猶無睡意。懷風與陰寒生勸著陰七弦喝下了安眠湯藥,兩人方離了樓上臥房。

陰寒生叮囑樓下兩個丫頭仔細服侍,又叫了閣中的一名司藥守夜,安排妥當,與懷風一道出了聽風樓。

此際夜深,寒風入骨,兩人卻不急著回房安歇,只沿著青磚甬道緩步慢行,俱是默不作聲。

待到了桂軒門口,懷風站住腳步,正猶豫要不要請陰寒生進去一坐,陰寒生已是先開了口。

「天色不早,兄弟早些安寢,為兄就不進去了。」

頓一頓,又道:「這軒臨近水畔,冬日水汽濕重,住起來不甚舒適,明兒個我叫人把聽風樓旁的落梅築收拾出來,兄弟搬去那裏住吧。離二叔也近些,方便照看。」

懷風既認祖歸宗,自然不會再提要走之事,於此安排無甚異議,當即點頭,「但憑大哥安排。」

軒中燃著燈火,綠雲綺虹皆在屋中等候,聽見屋外懷風說話,正要開門迎接,卻從窗中瞥見少主也在,兩人面對面說話,神色凝重,便不敢輕易出去,亦不敢再憑窗眺望,雙雙在屋中屏息站立,預備著外頭一喚便即出去服侍。

軒中燈火自紗窗中透射出來,映出懷風輪廓,照見一雙紅眼圈,上面一層睫毛濕漉漉,猶自未幹,陰寒生看了心中一疼,說不出話,懷風亦是無言。

兩人這般站了好一會兒,陰寒生方擠出一抹微笑,低低道:「咱們兩個這下成了真的兄弟,我心中……我心中……實是萬分歡喜,日後我待你自然同親兄長一般,再無別的想頭,你在外頭受了那麽多委屈,如今回到家中,我只盼你能時時開心快活,咱們一起侍奉二叔,合家平安喜樂。」

他這樣說,便是坦承自己心意,從此只以兄弟相處,叫懷風不必擔心。懷風心下雪亮,暗中松一口氣,見陰寒生看自己的眼神中滿是痛楚之色,又覺不忍,便想溫言勸慰幾句,卻又不知從何說起,躊躇再三,終是含糊道:「多謝大哥!」

陰寒生此刻難過之極,強笑道:「以後便是一家人了,說什麽謝不謝的。」

頓一頓,忽地揚聲叫綠雲綺虹之名,待兩個丫頭應聲出來,指著懷風道:「日後這便是你們正經主子,同我一般無二,需盡心服侍。」

說完,再不多留,道一句「兄弟早些安寢」,匆匆去了,留下兩個丫頭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懷風這一認祖歸宗,陰七弦歡喜不已,翌日便叫陰寒生傳令,召集各堂堂主前來拜見。

厲冤閣共分內三堂外三堂,外三堂管著沿江兩岸正經生意,下轄著酒樓、船幫、賭場並一眾外堂弟子,三位堂主不是一團和氣的財主樣兒便是精明強幹的掌櫃款兒,一望便知富得流油。內三堂卻大不一樣,管錢財的萬金堂堂主錢不多瘦得皮包骨頭,再加上一臉餓紋眉頭緊皺,活似讓人欠了幾萬兩銀子沒還;專門訓養閣中子弟的育鬼堂花想容卻是個嬌滴滴女娘,一張臉如花似玉,見人先帶三分笑,乍一看只二十出頭,細一瞅有三十五六,待陰七弦一聲容姨叫下去,懷風才知這花堂主竟做得自己祖母;鳴鏑堂專司暗殺生意,堂主沈萬山偏生了張菩薩臉,慈眉善目好生祥和。

內外三堂六位堂主俱是陰七弦親信,侍奉陰家叔侄多年,一朝功成均得重用,無不死心塌地,更有年長的知道些舊事,見主子喜獲親兒,無不道賀稱喜,對懷風畢恭畢敬,只是幾人退下去後不免暗自嘀咕,這閣中原本只一位少主,如今又來一位,尚不知兄弟二人怎生相處,俱不免心懷忐忑,暗暗觀望。

主仆廝見翌日,一車數騎駛出總壇,直奔平京而去。

才進十一月,平京城內外已是下了幾場雪,小雪未化大雪又落,漫山遍野一片素白。平京東郊蟒山的半山腰處,一座大墳孑然聳立,碑文讓雪遮去了上半部,露出底下一半,「安王雍祁鈞」並「王妃慕氏」幾個字殷紅如血,一眼瞧來分外誅心。旁邊另有一座稍小些的墳頭,碑文素簡,只得「懷風」二字而已。

陰七弦站立碑前,雙目死死盯住碑文,幾要噴出火來,有心一掌將石碑震個粉碎,然運功時丹田絲絲作痛,內息似要破體而出,耳邊是侄子聲聲勸慰,「二叔莫要動手,叫他們來挖就是」,右臂又讓懷風死死拽住,渾身僵硬半晌,終於沈下一口氣,低喝一聲,「挖。」

十來名厲淵閣弟子當即領命上前,鍬鎬

齊上一通猛挖,奈何天寒地凍,眾人雖身有武功勁大力足,亦是挖了小半個時辰才掘出一個窟窿,直通墓道。

墓穴封閉日久,自洞口透出些許黴氣,待腐味散盡,一名閣眾先行躍下,不多時出來稟道:「機關都已除盡。」

陰寒生嗯了一聲,燃起火把欲下,陰七弦卻已忍耐不得,一把搶過火炬,搶先下到墓底,竟是腳下不停,徑直往墓室而去。

「爹爹,等等我。」

懷風亦是緊跟著一躍而下。

他兩人俱已入墓,陰寒生放心不下,命三名弟子入墓聽命,自己率另外幾人在洞口守護。

這墓是夫婦合葬,安王又是皇上胞弟,葬儀非尋常百姓可比,一條墓道便有丈餘寬,走了十來丈方達墓室。

墓室大門緊閉,但機關已讓先進來的那名弟子盡數破去,用力一推之下緩緩打了開來,露出五丈方圓青磚砌就的一座房間,當中兩具金絲楠木的棺槨並排而放,右邊一具棺木描金漆鳳,棺蓋之上嵌了無數明珠美玉,火光一照,熠熠生輝。

安葬雍祁鈞時懷風是進來過的,當下望著那精美棺木輕輕道:「爹爹,母親便在這裏。」

話未說完,語音已是微哽。

陰七弦此刻激動不能自抑,手抖得竟握不住火把,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滾了幾滾,熄了。幸得那三名弟子還擎著一只,倒不至漆黑一片。

「紫菀!」

陰七弦呆呆望著那棺木僵立良久,突地一式移形換影搶到棺木跟前,身法之快恍如鬼魅,隨即手腕輕揚,掌中一柄湛青匕首插入棺身與棺蓋之間,略一使力,已將棺木四角的釘子斬斷。

火光閃爍下,陰七弦雙目癡癡,面容半明半暗,雙手搭上棺蓋欲將之推開,卻僵直顫抖使不出力來,那三名弟子未得號令,誰也不敢上前相幫,俱都望向懷風。

懷風一陣心酸,輕輕道:「爹爹,我來。」

見陰七弦不置可否,便上前去一同扶住棺蓋,用力推開。

那棺中用錦被墊底,底下鋪著厚厚一層石灰,錦被之上端正正躺著具女屍,一身織金霞帔光彩絢爛,衣服底下,女屍雙目緊閉面容恬靜,宛似沈睡正酣。

與身上盛裝相異,屍身頭上卻一絲金銀也無,一頭青絲綰於腦後,只在上面插了支雕成竹節形狀的碧玉發簪,一只七鳳累絲金冠卻是放在手邊不曾戴上。

懷風年幼喪母,這十年來時常於夢中見到母親形容,記憶中母親溫婉恬淡,與眼下見到的這張面孔一般無二,登時鼻中一酸,眼淚撲簌簌滾下,輕叫一聲,「娘!」

轉頭去望父親,「爹爹!」

一望間,不由唬了一跳,只見父親渾身顫栗如遭雷擊,眉心一點更是殷紅如血,竟是七情攻心內力反噬之兆,大駭之下急忙出手連封任督二脈穴位,最後一指重重點在陰七弦氣海穴上。

這一點之下,陰七弦哇地一聲吐出一大口鮮血,臉色卻由暗紅轉為蒼白。

見眉心殷虹消失不見,懷風方松出一口氣,扶住陰七弦,「爹爹,爹爹,你莫要嚇我。」

陰七弦與亡妻一別廿餘年,日夜只在夢中相見,不料今日竟能再睹芳容,悲不自勝之下氣血凝於胸中,險些內息逆行,幸被懷風將淤血逼了出來,不然便是命在頃刻。

這般在鬼門關前轉了一遭回來,陰七弦只覺身子萎頓不堪,神智卻清明起來,扶住了懷風左手,右手伸到棺中輕撫女屍面頰。

「紫菀,你雖別嫁,心中畢竟不曾忘了我,這碧玉簪是我送你的定情之物,遠不如鳳冠貴重,你卻只戴了簪子,不戴那冠。」

說話間,一滴淚水落下,打在慕紫菀唇間。

他這樣一說,懷風也憶起母親去世當日的情形,記得母親去前低聲求懇養父,允她只戴玉簪入殮,那時他年紀幼小尚不明白,這時方知母親心中念念不忘生父,一生為情所苦,不禁為父母難過。

「爹爹,我們帶了母親出去吧,耽擱久了,恐讓這附近家廟中的奴才看見。」

陰七弦陰狠一笑,「怕什麽,管他什麽人來,殺了就是。」

雖如此說,畢竟不願讓心愛之人在這墓中多留片刻,當下抱起屍身向外便走。

他才受了內傷,抱著屍身出去頗為吃力,卻不肯假手於人,懷風知勸他不動,也不多費唇舌,只亦步亦趨跟在左右護持。

一行人出得墓來,便見陰寒生滿面焦急迎上前,「怎麽這般久,我還道有甚不妥。」

一眼瞥見叔父懷中所抱女屍,驚道:「這是二嬸?」

陰七弦此刻力氣用盡,身子一歪便欲摔倒,在陰寒生與懷風攙扶下方緩緩坐倒在地。

數十年後終於又將畢生摯愛抱於懷中,陰七弦悲傷之外另有一重喜悅平靜,坐在地上望著亡妻面容,雙目不肯稍移。

方才在墓中光線陰暗,縱有火光亦有些模糊,遠不及外面日頭高懸來得清楚,陰七弦凝目細看,視線正從妻子的眉毛移到嘴巴上,忽地見愛妻細白如玉的面頰上起了幾塊黑斑,煞是刺目,不禁皺眉,伸手去拭,才一觸到,卻見整張面孔都成青黑,雙目亦凹陷下去,又過片刻,屍身肌膚一塊塊脫落下來,頃刻間懷中只剩了一副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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