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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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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岸邊有一處木板搭就的小小碼頭,碼頭上系著幾只小船,兩人上得岸來,前行不遠,便見一座木屋,屋前掛著幾張漁網,一個黑臉漢子帶著個十二三歲少年正給幾條魚刮鱗。

那漢子三十來歲,見了陰寒生,扔下手中物事迎上來,恭恭敬敬行禮道:「少主。」

見陰寒生身旁的懷風甚是面生,一面行禮一面偷偷打量。

「嗯。」陰寒生略一點頭,「你養的馬呢?」

「有,在屋後,才餵了草料,小的這就去牽。」

「撿好的牽兩匹過來。」

「是。」

不一會兒,漢子將馬牽了過來,一匹杏黃一匹紅棕,均是皮光毛滑,一望便知是精心飼餵出來的。

陰寒生拍拍馬頭,「馬餵得不錯。」

漢子一咧嘴,「少主親自吩咐下來的差事,小的怎敢怠慢。」

陰寒生微微一笑,意似嘉許,那漢子便如喝了蜜般,臉上露出股得色。

「這裏距別苑還有十餘裏,咱們再騎上小半個時辰也就到了。」

招呼懷風上馬,陰寒生一甩鞭子在前帶路,兩人沿著一條小徑向東馳去。

到夕陽餘暉盡沒之時,陰寒生遙遙一指,「前面便是我家別苑了。」

話音一落,一座依山而建的莊園已出現在兩人視線之中,院墻綿延數裏,儼然竟是一座城鎮。

這莊子外墻以青石砌就,高有丈餘,堅固異常,在南方殊為少見,莊子大門前有四名青衣仆役,人人手持雲頭刀,身形頗為矯健,見著兩騎遠遠奔來,皆凝神戒備,待行到近前,看清其中一人樣貌,齊齊躬身請安。

「少主。」

陰寒生嗯了一聲,便有兩人將大門打開,另有一人高聲通傳,「少主到。」

陰寒生進了門,吩咐道:「叫莊管事到桂軒來見我。」

領著懷風向內便走。

這莊園遠處看來已覺甚為宏大,當真身處其中,更覺如迷宮般曲折迷離。懷風絕非未見過世面的鄉下小子,以往在京中所見宮宇宅邸不計其數,卻也沒見哪戶人家能將府邸建成這個樣子,單以占地方圓來計,竟是連大內皇宮也要稍遜一籌,不由驚訝非常,暗忖這位義兄家中究竟以何為業,竟掙下如許大一片家業,且聽他口氣,此處竟還只是一座別莊,那本居之所又該是何等規模,更是心驚,想起他祖上爭權奪利之事,也便頗有感悟。

這莊園之內屋宇連綿錯落有致,院落之間植了無數花草名木,雜以假山流水,不見富麗堂皇,卻另有番清逸悠遠之境,顯是建莊之人胸中頗有溝壑。懷風邊行邊看,暗暗稱賞不已。

陰寒生見他饒有興致的觀景賞花,特意勒住馬韁放慢步伐,笑道:「這莊子是先祖所建,本是歷代家主居住之所,幾經擴建才成今日這一番樣子。家叔因當日一時落敗,便另擇一處地方隱居,廿餘年經營下來也別有氣象,如今家叔以韜光養晦之地為本,這裏反倒成一處別苑了。」

說罷指一指那些屋宇雕欄,「這裏雖不及皇宮華麗,倒也頗有些可觀之處,只是今日天色已晚,看不真切,待明日我再陪你細細賞玩。」

懷風順口便道:「堂皇富麗之氣自是不及,但論房屋之多,只怕是皇宮也及不上這裏。」

陰寒生揚眉一笑,「哦?兄弟莫不是見過皇宮,這般言之鑿鑿?」

懷風驚覺失言,遮掩道:「小弟也不過猜測而已。」

陰寒生哈哈一笑,往懷風坐騎上揚鞭一抽,「趕了這許久路,兄弟便不餓嗎?咱們先填飽肚子,為兄再陪你四處走一走吧。」

兩人騎了約有盞茶功夫,方來到一座院落之前,下馬進院。

這院子小巧雅致,院中一方水塘,塘畔一座敞軒,軒前幾株桂樹,桂子甜香撲鼻,嗅之直入心肺,端的是處風雅之地。

此刻天色黯淡,軒中已燃起燈火,兩名妙齡少女娉婷侍立,另有一個四十來歲中年人,面色蠟黃形容枯槁,宛若重病在身般,三人向著陰寒生齊齊一禮,「少主。」

陰寒生一指這中年人,「這是別苑總管莊如辛,兄弟往後便住在這桂軒之中,平日裏少了什麽東西,只管吩咐他們去辦就是。」

又向莊如辛和兩個丫頭道:「這是我結義兄弟陰懷風,來莊做客,你們需好生伺候。」

這桂軒乃是陰寒生最為喜愛的一處院落,平日來別苑之時均在此處歇宿,此次卻拿來待客,不問可知這人在主子心中分量如何,莊如辛三人均是精明伶俐之人,哪兒敢怠慢,齊聲喚道:「是。」

「陰公子是少主貴客,小的們自然打疊起精神小心巴結,萬不敢有半分疏忽的。」

莊如辛面色雖然難看,一出口卻嗓音渾厚中氣十足,向懷風恭恭敬敬道:「陰公子既是我家少主義弟,便是我等的主子,日後有何差遣只管吩咐,小的定當辦得讓公子如意。」

又指了指身後兩個丫頭,「這兩個丫頭一個叫綠雲一個叫綺虹,在此照管公子起居,公子只管使喚,若是有甚不中意處,小的再撿精乖伶俐的來伺候。」

懷風淡淡一笑,「大哥內院裏的人定然是好的,怎會有不中意處,莊總管言重了。」

綠雲綺虹被遣來伺候這樣一位俊秀公子,本就暗暗歡喜,又見懷風言辭有禮舉止斯文,迥異於一般江湖豪客,更是樂意,兩張如花面龐皆透出絲紅暈。

「莫再說這些閑話,」陰寒生截斷兩人客套,「我們趕了這許久路,早餓得很了,莊總管,你趕快叫廚房做桌好菜上來,吃完了好叫我兄弟早些歇下。」

莊如辛立刻領命去了,不多時便在軒中擺出一桌佳肴,兩名妙齡丫頭便在一旁為兩人斟酒布菜。

當晚,懷風便在軒中宿下。

他歷來不許別人近身伺候,待到晚上入寢時兩個丫頭要為他寬衣,懷風只道不喜假手他人,婉拒了去。

綠雲綺虹生怕服侍他不周遭少主責罵,見懷風不肯用她兩個,臉上便露出又驚又怕的神色來,懷風少不得又安慰幾句,如此一來,卻不好再叫她兩個出了院子去住,便讓兩人在外間值宿,預備夜裏要茶要水,只是吩咐下來不準兩人擅入內室。

綠雲綺虹這才松一口氣,小心翼翼在外間裏睡下。

這別苑占地數裏方圓,分為內外兩重,各處樓宇亭臺皆按五行八卦坐落布置,便是一石一木都大有玄機,懷風大感其趣,數日悠游其間。陰寒生任他內外東西的胡逛,只吩咐下人好生伺候,自去處置各種瑣事,只是一有閑暇便來陪伴,兩人談天說地亦或吃酒賞花。

如此游賞數日,方將莊苑內外游玩盡興,這苑子裏頭風景固然秀逸,然看過後也便失了興頭,倒是內院裏一座藏書樓裏典籍甚多,懷風一日偶然游逛至此,進去一看,竟見其中藏了無數古籍善本,且頗多是失傳已久的醫書藥典,不由欣喜若狂,自此一頭紮進藏書樓,大有閱盡群書心始安的勁頭。

他自小錦衣玉慣了,自離開平京後少有這般安逸閑適的日子,在此便住得十分愜意,又兼沈迷醫術古籍,竟有些樂不思蜀之意,直住了一月有餘,絲毫沒有住得不耐煩的意思,陰寒生巴不得他多留些日子,也是絕口不提回夷陵之事。

日子轉瞬即過,轉眼入冬,天氣漸漸變涼,這幾日更是陰霾不斷,難得這日上午天色晴朗起來,日頭暖洋洋的照下來甚是舒服,懷風照舊窩在藏書樓中,撿了本《諸病源候論》拿到窗下,歪在張竹編的美人榻上翻看。看到快晌午時,眼皮漸漸滯澀,又過片刻,手中書本掉在胸前,竟是盹了過去。只是他身子半躺著,便不如在床上睡得踏實,迷迷蒙蒙中聽見門口有人喚,「陰公子,陰公子!」

聽起來似是伺候他的綠雲。

懷風睡得魘住了,雖聽得見卻出不了聲答應,偏那竹榻與門口間又隔了兩只書架,將他身形掩住了,綠雲看他不見,叫了兩聲不見人應,以為沒人,便同另一人說道:「陰公子不在這裏,咱們往別處尋去。」

另一個道:「往常都在這裏頭的,今兒個卻是去哪兒了?不如叫莊總管知會了各院管事派人幫咱們去尋吧,咱兩個找的話得找到什麽時辰去。飯菜都已擺下,少主正等著呢,一時半會兒若尋不到人,可不得讓少主等得不耐煩嘛,到時生起氣來,少不得有咱們排頭吃。」

這個聲音卻是綺虹的了。

卻聽綠雲道:「少主等別個或有不耐煩的時候,等這位陰公子卻是再耐心不過,斷不會著急生氣的,你怕什麽。」

懷風聽了這話便有不解,那綺虹也是納罕,問她,「這話可怎麽說?」

綠雲嘻嘻一笑,壓低聲兒道:「你沒見咱們少主看陰公子的眼神,又是小心又是歡喜,好似看心上人般,便是傻子也看得出來。再說了,咱們苑子裏這許多要緊地方,一向都是不準人進去的,就拿這藏書樓說,平日裏除了掃撒的僮兒,你見讓誰進去過,偏這規矩對陰公子不管用,想去哪兒便去哪兒,想看書便看了,便是少主的心腹也沒這個體面。咱們少主是巴不得把人拴在這苑子裏才好,寵人寵到這份兒上,那份心思可還有什麽不明白。」

說完,一片寂靜。

綺虹好似讓她嚇傻了,好一會兒才結結巴巴道:「你胡說什麽,那陰公子,他……他可是個男的。」

綠雲輕輕一哼,「男的又怎麽了,這世上好男風的多的是,陰公子相貌又是一等一的,尋常女子也及不上,叫咱們少主看上了又有什麽稀奇,也就你這實心眼兒的才看不出來。」

她兩人聲音雖低,懷風卻仍聽了個清清楚楚,不禁大怒,暗道義兄待自己不過出於兄弟之情,怎的便叫下人曲解成這個樣子,待會兒醒了,需叫義兄好生管教一番。

這念頭轉瞬即逝,便在這當兒,綠雲綺虹已離了這裏往別處去了。

雜聲一沒,懷風仍舊酣睡,又瞇瞪了有小半個時辰,忽覺有人進來,腳步極輕,幾近無聲,接著便聽見一聲輕笑,「原來是睡在這裏,怪道四處找不著人。」

懷風睡意正濃,朦朧中聽清是義兄,也懶得起身招呼,仍舊大模大樣兒躺著。過得一會兒,只覺有什麽物事蓋在自己身上,身子頓時一暖,緊接著,忽覺陰寒生靠近自己,溫熱的鼻息噴在臉上,心中登時莫名慌亂起來。如此靜待片刻,突覺一根手指伸到自己唇上,輕輕摩挲著唇瓣流連不去,於是越發驚懼,只是睡得迷了,一顆心雖突突跳個不停,卻兀自睜不開眼。

良久,那指頭才松了開去,隨後便聽腳步聲去得遠了。

懷風經這一嚇,睡意漸漸消了,過得盞茶功夫,睜開眼來,見身上一件織錦外袍,正是今早見陰寒生穿的那件,曉得方才不是做夢,登時渾身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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