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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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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懷風錯過了午飯卻不覺餓,在藏書樓裏呆坐半天,天快黑時見丫頭來找,方才回了桂軒。

軒中早早就擺出飯來,陰寒生含笑看他,「雖說書中自有黃金屋顏如玉,卻不見得有那等美酒佳肴,兄弟看那白紙黑字便能看飽肚子不成。」

「大哥說笑了!」

懷風擠出一抹笑,坐下用飯,只是他心中藏著事,這飯菜便咽不下去,好歹吃了兩口便放下筷子,道:「大哥,我在此住了有好一段日子,如今已是入冬,夷陵城中病患應是多了起來,我掛念家中鋪子,想明日便回家去。」

陰寒生一怔,「可是為兄哪裏招待不周,讓兄弟住得不順心了,這才急著啟程?」

懷風連連擺手,「大哥說哪裏話,承蒙大哥盛情,小弟在此住得甚是安適,險些樂不思蜀,只是確是掛念家中營生罷了。」

陰寒生眸色微暗,沈吟不語。

懷風委實怕了這男子間情 愛之事,既知他對自己有意,那是說什麽也不願再留在此處徒生事端,只是他畢竟對這位義兄頗有好感,卻也不願因此壞了兩人情誼從此交惡,便只得婉言求去,避得越遠越好,此時見陰寒生面色不豫,心中甚為忐忑,斟酌片刻,輕輕道:「大哥,天下無不散之宴席,小弟有家有業,總不成留在這裏便不走了,不過好在夷陵離此甚近,日後得空,小弟再來拜望大哥就是,若是大哥來夷陵小住,小弟也自當掃榻以待。」

他去意甚決,陰寒生如何看不出來,知強留不住,勉強笑道:「兄弟既如此掛念家中,為兄也不好再留你,只是日前有一事相求於兄弟,還請兄弟能再盤桓兩日才去。」

「哦,何事讓大哥作難?小弟若力所能及,自當不吝援手。」

「不瞞兄弟,家叔練功早有內力反噬之虞,只是因早些年得遇良醫,針藥得當,倒還壓制得住,不過最近一些時日反噬之禍愈來愈重,吃的藥已不大管用,家叔為此苦痛不堪。兄弟得姜神醫親傳,為兄想請兄弟為家叔診治,去此病痛,不知兄弟可能答應?」

懷風自明了陰寒生暗藏心意,再聽這番話,不免疑惑他是否借此拖住自己,但見他雙眸中隱含焦慮,這一點疑惑轉瞬即逝,當即點頭,「大哥的尊長便是我的尊長,理當效勞,小弟自當全力施為。」

陰寒生面色稍霽,一把握住他手,「如此多謝兄弟。」

「兄弟之間如何還說一個謝字,大哥也忒見外了。」

懷風渾身一僵,一面說,一面不動聲色將手向外抽,怎奈陰寒生握得死緊,抽之不動,又不好太過用力著了痕跡,直急得背後冷汗直冒。

「家叔已在來此的路上,估摸明日上午便到,便是耽擱兄弟歸家,想來也不過兩三日功夫,當不致令兄弟為難。」

陰寒生握著這一只手,萬般舍不得松開,只恨不得就此表露一番心意,誰知一擡頭,卻見懷風雙頰漲紅,一副又急又窘的神態,心中霍然一驚,暗忖這位義弟定是覺察了自己這一番情意,故此方才著急離了這尷尬之地,登時滿心冰涼。

他初識懷風便滿心讚賞,及至後來摸清了這義弟宅心仁厚,更是漸漸傾心,雖同為男子存了人倫大妨,卻仍是起了求凰逐鳳的心思,借兄弟之名想慢慢使那水磨功夫套住人去,孰料不知哪裏出了紕漏,竟給懷風識破,以至委婉拒卻,不由心中難過異常,然而面上卻不顯露出來,壓住了一腔悲悵松開手。

他才一松開,懷風那手便忙不疊收了回去,陰寒生看了心中又是一痛,卻仍舊雲淡風輕般笑道:「兄弟看了一天書,眼睛想是也累得慌,我不攪你,早些睡吧。」

言罷起身去了。

翌日上午,懷風哪兒也未去,只在軒中看書,待到巳時,莊總管過來請他,「陰公子,我家主人請公子相見。」

領著懷風到了苑子深處的一座院落。

這院落在苑子正北偏西,說是院子,卻是以山石樹木抄手游廊將一幢兩層的閣樓圍在其中,閣樓四角屋檐墜了紫銅風鈴,風一吹過叮當作響,清脆悅耳之極。

懷風一見那銅鈴,驀地憶起母親生前也極喜愛將風鈴墜於風口處聽那鈴動之聲,霎時起了親切之感,暗讚此處主人當真是個風雅之人。

待進得樓內一看,只見裝陳雅致,一器一物俱是十分精潔,只是某些東西秀致得過了頭,倒有些似女子閨房。

「兄弟來了!」

屋中站著一人,正是陰寒生,見懷風進來,笑了一笑,揮退莊如辛,道:「家叔便在樓上,兄弟隨我來。」

樓上十分清靜,一個侍從也無,觸目所及,只見一人身著墨色織錦,正憑窗遠眺,光看背影,已是說不盡的風流清逸。

「二叔。」

陰寒生輕喚一聲,男子回過頭,露出張長眉入鬢鳳目含霜的面孔來,見了兩人,眸光一閃,宛若霜雪初融的春江,自冰寒中透出股溫暖。

懷風一見這面孔,腦中忽地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個念頭,「這人怎能生的如此好看。」

他自小出入宮闈,頗見了些絕色,及至這一刻,竟忽覺這一生見過的美人加在一起也及不上這人一根指頭,目眩神迷中,竟忘了施禮,及至陰寒生道「二叔,這位便是姜神醫的傳人,侄兒的義弟陰懷風」,方才回過神來,覺察自己失態,臉上不禁一紅。

「晚輩見過尊長。」

行過禮,懷風仍舊忍不住去看那張臉,暗自揣度:這人年紀少說也在四十開外,怎的臉上一絲皺紋也無?

看得久了,越發生出抹怪異之感,總覺這人似在哪裏見過,說不出的熟悉親切,然這樣一張華美近仙的面孔,自當見過一面再不能忘,如何卻想不起來。

他這樣呆楞楞直視半晌,幾近無禮,然因目光中純是讚嘆欣賞,澄澈一如水晶,反顯坦蕩,男子便不生氣,反覺懷風純真率性,不由微微一笑,「姜神醫的傳人,醫術定然是好的,能與寒兒結為兄弟,那是寒兒的福氣。」

嗓音醇美宛如鐘磬,懷風又是一怔,暗道:這人不光長的好看,聲音竟也如此好聽。

他癡呆呆地出神,連話也不曉得回,陰寒生叔侄倆著實看得好笑,末了還是陰寒生看不下去,忍著笑扯一扯懷風衣袖,「兄弟,兄弟!」

如此叫了兩聲,方才叫回神來。

「家叔病痛在身,還請兄弟費心診治一番。」

懷風回了魂,一時窘得滿臉通紅,恨不能找個地縫鉆進去,語無倫次道:「是,是,診治一番自然是要費心的,晚輩自會盡力。」

他神思一轉到治病上,立時再無旁騖,展開藥箱取出脈枕請男子坐下。

懷風行醫日久,診脈之能遠勝往昔,三根手指一搭上男子尺關,便覺脈象奇異,其不同尋常處,竟與何不歸甚是相似,霎時一驚,想起何不歸來歷並陰寒生洞中所講的一番話語,霍然間便悟到眼前之人只怕便是江湖中只聞其名不見其人的厲冤閣閣主了,不禁面上微露驚異之色。

他臉上神情變幻如何逃得過叔侄兩個,男子微微一笑,道:「賢侄可是診出了什麽?」

「尊長的脈象……」

「賢侄既與寒兒八拜結交,不妨也叫我一聲二叔。」

懷風從善如流,即刻改口,「二叔脈象甚是奇特,經脈中陽氣過盛,陰陽調和失度,於奇經八脈皆有損傷。不瞞二叔說,這等脈象小侄以往曾見過,那人是因修習一部斷陽經所致,想來二叔也是修煉此經的緣故方才至此。這斷陽經固然威力奇大獨步武林,只是二叔習練法門不對,便於身體有損,再練下去,不出三年便要魂飛魄揚了。」

此話一出,陰寒生臉上已是微微變色。

「賢侄果然是姜神醫高徒,連我練得是何心法竟也看得出來。」

男子頷首輕笑,眼中一抹悵然轉瞬即逝,面上仍是一派雲淡風輕,似是竟已看破生死,毫不在意。

陰寒生卻不似他那般鎮定自若,聽得叔叔只剩三年性命,已是焦慮如焚,一把攥住懷風胳膊,「兄弟,家叔這病可還有救?」

懷風斟酌片刻,道:「大哥曾說二叔習練斷陽經多年,按理說,早該內力反噬才是,如今我探脈細看,見二叔丹田、氣海兩穴中隱現躁動,卻還壓制得住,尤其心脈平穩,尚還有一線生機,想是二叔曾得名醫指點,用甚法子護住了心脈,是以竟能拖延至今,只是二叔若再練功不輟,怕一年之內這心脈也將不保,為今之計,還請二叔莫要再練這等功夫了,平日裏也切切不可與人動手使力,小侄以針灸藥劑從旁調理,雖不能根除病痛正本歸元,但維持住現下這般情狀,再活上十年八載,倒也不算甚難事。」

「如此已是甚好。」

男子眉梢輕揚,意態悠然,毫不以生死為念。倒是陰寒生仍覺不足,但見叔叔神情平和,也只得將一腔心酸壓下,陪笑道:「十年八載長得很,我趁此間功夫再去四處尋些靈丹妙藥回來,總能讓二叔頤養天年的。」

男子便笑著搖頭,「生有何歡,死有何懼,順其自然便是。」

懷風診完脈,走到一旁細細思索,沈吟半晌,開出一張方子來,裏頭君臣佐使之藥無不思之再三,寫完看了一遍,又略作改動,調了幾味藥的分量,重新謄了一遍,交與陰寒生。

「照方子煎了,每日早晚各吃一劑,先吃上一個月,一個月後我再來診脈開方。」

想了一想,又道:「待我回夷陵去,再制些扶正歸元的丸藥派人送來,以備不時之需。」

陰寒生於藥理一竅不通,看了兩眼便將之交與二叔。

男子拿過看了看,眼中便帶出些讚許之色。

「我仰慕姜神醫已久,惜乎一直未能拜見他老人家,可謂緣慳一面,倒是與他的傳人頗有淵源,先後兩次危難均得以續命保身,均可說是承惠於他老人家,改日定當前去出岫谷拜祭才是。」

他語意誠懇,絕非虛詞偽飾,懷風聽了便心中一動,想他說與舅公傳人頗有淵源,那便該聽說過母親之名,且他又是姓陰,說不得與生父也有甚瓜葛,不妨向其打聽一下生父來歷,便道:「二叔說與舅公傳人有緣,那可曾聽聞過慕紫菀這名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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