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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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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懷風萬料不到他還有這等身世,驚訝之餘又覺憐惜,暗忖怪不得方才看他變招之間頗顯滯澀,原來是自行習練,並無名師指點之故。

「你練了幾年?」

「兩年。」

懷風頷首讚許,「你沒有師父教導,兩年間能練到這般地步,已是十分難得了。」

千鋒得他一誇,又是害羞又是得意,訥訥道:「這刀太沈,我初練時不順手,這些日子手腳都長了些,力氣也大了,今兒個才覺使得便當,只是許久沒練了,生澀許多。再說那刀譜裏頭許多招式寫的晦澀,我也不十分懂得,照著樣子胡亂擺出個姿勢,也不知練得對是不對。」

懷風聽他這樣一說,便道:「我倒是曉得些刀法,你將你那本刀法拿來我瞧瞧,幫你指點指點可好?」

武林中人最重門派之別,自家的功夫是絕不肯讓別家學了去的,莫說向人要刀譜看,便是別人練功時看上兩眼也要惹起好大風波,懷風生在王府,向來不懂這些武林規矩,千鋒長在妓院,也無人同他講解,是以一個說得輕巧,另一個也不覺有何不妥,反倒高興有人指教,興沖沖去拿了刀譜來,道:「公子,原來你還懂得刀法,我還道你只會給人看病呢。」

千鋒對自家公子的醫術是佩服得五體投地,這時得知懷風會武,越發欽佩,一雙眼亮晶晶地望過來,懷風心下暗笑,不免又有幾分得意,道:「你家公子什麽不會,莫說刀法,劍掌拳腳沒有不懂的,想當年我哥哥教我的時候,一套功夫頂多只教一個月便會了,一年下來光刀法就學了不下七八套。」

千鋒眼睛張得老大,「公子還有哥哥,那你哥哥豈不是比你還要厲害?」

話一出口,卻見懷風不言聲兒了,眼神直直地發著楞。

「公子,公子!」

叫了兩聲,才見懷風乍然回神。

「公子,你怎麽了?」

「沒什麽,」懷風擠出抹笑,轉過話頭,「你若想學,趕明兒個我一一教你就是。」

千鋒歡喜得一蹦老高,「多謝公子!」

也忘了再去惦記懷風那個本事大大的兄長。

懷風翻閱刀譜,見裏面字跡粗獷,便知是武人手筆,每一招刀法後面均畫了一個小人,勾勒出大概姿勢,雖只寥寥數筆,倒是一看既明。

懷風看了半宿,臨睡前在腦中將招式過了一遍,但覺這刀法大氣霸道,幾式殺招又帶著北疆特有的豪放悲壯,既可馬上近戰也可貼身肉搏,不由大是心折,待天色一明便將千鋒找來,悉心指點。

他腹中所學較一般武人尤多,歷經雍祁鈞、懷舟、姜獨活數位名師,自己也臻一流高手之境,這一番指點比之千鋒自行領悟自是不可同日而語,短短數日,千鋒刀法已然初窺殿堂,不光變招時圓轉如意,便是攻守之道也突飛猛進,穩、準、快、狠,愈發精湛流暢。

比之北方,夷陵府算得上氣候和暖,到了寒冬也不大結冰,只是過了冬至,天氣也一日日冷起來,又兼地處江邊,水氣氤氳,雖不若塞北的寒風刺骨,可陰冷濕氣無處不在,別樣難捱。

懷風修習斷陽經後手腳已不若初時冰涼,可怕冷的習性仍是不改,醫館也好內院也罷,早早生起碳盆來。因醫館大門時常敞著,常有冷風穿堂而過,生的碳盆更是不止一個,上好的白碳燃著,熏得屋裏暖洋洋,病人來了,也願多呆一刻。

這一日已是小寒,天快亮時刮起冷風,不多時竟飄飄揚揚下起雪來,也不大,粘到身上便化作水滴,倒像是下了場小雨,臨到近午便停了,只是陰霾不散,天色灰蒙蒙的,甚是陰郁。

這一日沒有多少病人,懷風便在館中擺了盤棋同水沈煙對弈,千鋒一旁觀戰。

懷風於弈棋一道向來不肯多下苦功,技藝平平,水沈煙卻是精於此道,手捏黑子,將他殺了個七零八落。

「罷,罷,我認輸就是。」

掙紮半晌,見翻盤已然無望,懷風索性棄子投降。

千鋒給他端來熱茶,笑嘻嘻道:「姐姐棋藝堪稱夷陵第一,本就少有敵手,公子輸了也是尋常。」

水沈煙休養這許多時日,身子早已大好,容色煥然,雖脂粉不施,卻顯出清水芙蓉般端莊嫵媚,眼角一絲細紋,微帶滄桑,襯著如水眸光,更增風致,此時穿一襲月華百褶裙,便如盛放芍藥,笑微微道:「可要再來一局?我讓你三子便是。」

懷風一撇嘴,「這一局敗了倒也罷了,若讓過三子後再輸一局,不是更沒面子。」

說完,兩人都笑起來。

「時辰不早了,我做飯去。」

棋已下完,水沈煙轉去廚下做飯,千鋒將棋盤收回內院去。

懷風百無聊賴,拿起一卷《肘後備急方》翻看,正看到天花一章,忽見一人走進館來,問道:「館中大夫何在?」

懷風擡頭一看,見是個二十五六男子,一身錦緞墨袍,容顏清俊,貌似書生,只是一管鼻子形如鷹鉤,平添幾分剽悍英越之氣,不禁心下暗讚一聲,站起身道:「我便是大夫,敢問相公何事?」

那男子萬沒料到坐堂大夫竟這樣年輕,不免一怔,「藥師堂中只一位大夫嗎?」

「正是。」

見男子上下打量自己,顯見是不大相信自己醫術,懷風微覺不悅,看了看他臉色,漫聲道:「相公來此是為自己求醫還是為別人求醫?嗯,我看你面色過白、額出冷汗、氣息微促,莫不是受了什麽外傷,來為自家求治吧?」

男子眼神一閃,忽地就笑了,「我自進城便聽說這藥師堂裏大夫醫術高明,本以為是位上了年紀的長者,不想卻是這樣年輕,故此言語中多有失禮,還請莫怪。」

他這一笑如春風拂面,和煦宜人,懷風莫名便覺親近,方才一點不悅倏忽無蹤,笑道:「無妨。」

男子便道:「大夫一眼便看出我身上有傷,醫術確是高明之極,便請大夫幫我治上一治。」

「傷在何處?」

「後背。」

後背受傷,自然是要寬衣解帶方能醫治,醫館一角置有一榻,正是為安置此等病人而設,懷風便向那兒一指,「到床上去坐,脫了衣裳我看。」

外傷最忌著風,懷風說完,先去將醫館門關了,才到榻前。

男子坐在床沿,已褪了外袍中衣,露出纏裹了傷布的上身,解開布條,但見後背上自上而下一道尺長傷口,切割齊整,創口邊緣皮肉發黑,往外緩緩滲出黑液,嗅之腥臭。

懷風初時猜測他受傷,卻不想傷勢這般嚴重,見男子上身直挺端坐床沿,面上仍是一派雲淡風輕,倒好似那傷不在他身上一般,不禁起了敬佩之心。

「這傷似是刀劍所為。」

男子笑道:「正是,我來夷陵采買貨物,途中遇上強人剪徑,逃脫時背上挨了一刀,本已敷了金創藥,想過幾日也便好了,不料七八天不見愈合,想來是那刀上塗了什麽不幹凈的東西,是以傷口遲遲不愈。」

懷風將一根金針用火炙過後往那傷口沾上一沾,拿到眼前細看,又放到鼻下嗅嗅,眉頭微擰。

「刀上有毒,應是拿蛇腥草、蜈蚣涎熬成汁液塗過的。」

一面說一面握住了男子手腕診脈,「這毒見肉即腐,又能隨血滲入臟腑,不出一日便可要人性命,你竟撐了七八日,也算命大。」

診了片刻,又翻開男子眼瞼查看,點一點頭,道:「你中毒之後應是服過藥,想來藥中應有半邊蓮、七葉一枝花、人參等物,稍解毒性,才能拖延至今。」

聽他說完,男子再無小看之心,讚道:「大夫高明,所說竟一點不差。」

懷風不假思索道:「我需先將你腐肉剔除,用藥汁清洗創口,再拿線縫住。期間恐怕疼得厲害,我先煎一劑麻沸散令你服下,昏睡後我再動作,也好受些。」

男子當即搖頭,「不必吃什麽麻沸散,這般醫治就是。」

懷風嚇了一跳,怔怔看他,忽地若有所覺,想起方才自他脈搏中察覺一股真氣流轉不息,想來男子應是武林中人,強盜剪徑雲雲,怕是虛詞掩飾,倒是仇家相殺更真些,此刻見男子目中隱含警惕,想必是怕服食麻沸散後昏沈之中無力自保,是以寧可清醒忍痛。

想通此節,好笑之餘又不免欽服。

「你若忍得了痛,倒也無妨。」

便在這時,千鋒送茶進來,懷風開了張方子叫他去廚下煎出一鍋熱湯來預備清洗創口,自己找出藥鑷、刀、剪等物,拿去火上炙烤,又用熱水洗凈雙手。

「趴下吧。」

待熱湯端來,懷風便命男子俯臥榻上,拿刀取他腐肉,只是傷口過長,饒是他運刀如風,也用了盞茶時分才剔除幹凈,旋即便用幹凈布巾蘸了藥湯擦拭傷口,動作間,但見男子身子繃得筆直,背上肌肉有時疼得一跳一跳,卻始終不見一絲半聲呻吟呼痛。

待傷口全數縫合後上藥包紮妥當,男子已疼得滿身大汗,活似剛從水中撈上來一般。

懷風扶他坐起,「你外傷已無大礙,記得一個月內不得沾水,每日清洗換藥就是。只是那毒已滲入你內腑,雖服過解藥,奈何清的不幹凈,拖得日子又久了些,需吃上一段日子藥,好生調養才行。」

說著去開了一張方子,交到男子手上,「每日晚飯後煎一劑服下,連吃兩個月。」

男子略看一眼方子上諸般藥物,笑道:「我孤身在外,換藥多有不便,大夫若不嫌煩,我每日來這兒換藥可使得?」

「只需出得起診金,自然使得。」

男子不料他這樣直白,大笑出聲,這一笑牽動背上傷口,登時疼歪了嘴,倒成了個鬼臉兒。

懷風看的好笑,伸手道:「盛惠診金二十兩。」

男子自荷包中撿出一枚五兩重金錠遞來,「我多付一倍,勞煩大夫連藥也一並替我煎了吧。」

他出手這樣闊綽,可見不缺銀子,懷風也不客氣,大大方方收下。

男子穿戴好了,臨走前問道:「還沒請教大夫高姓。」

「敝姓陰,陰懷風。」

「青鳥殷勤之殷?」

懷風淡笑,「尺壁寸陰之陰。」

男子一楞,隨即玩味一笑,「這可巧了,在下陰寒生,亦是尺壁寸陰之陰,同姓連宗,倒要稱你一聲兄弟了。」

懷風尚未搭話,忽聽千鋒在後面喚他吃飯,應了一聲,再一回頭,男子卻已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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