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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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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懷風修習斷陽經至今,內力已然不弱,等閑動靜皆逃不過他耳目,今次這陰寒生倏忽不見,懷風卻連他腳步聲也沒聽見,不由吃了一驚,暗道這人武功了得,又不免好奇,更有誰武藝高過了他去,竟能傷了如此人物。

這等武林中事原就同他無幹,懷風尋思一會兒也就撂開了去,轉回內院吃飯。

翌日傍晚,那陰寒生依約來醫館換藥,見了懷風便道:「我背上這傷疼痛大減,也未再流出黑水,比之前幾日可好受得多了,兄弟當真好手段。」

懷風暗敬他武藝過人性情堅韌,此刻又見他言語爽快,更是喜歡,不覺便親近起來,笑道:「兄臺過獎。」

說著便喚千鋒去廚下煎藥,自己給陰寒生清創換藥。

待傷口打理妥當,那藥一時還沒煎好,陰寒生便端坐等待,見館中已無看病之人,不免同懷風閑話幾句。

他年紀大不過懷風幾歲,見聞卻是極廣,倒似時常走南闖北一般,評說起各地風物頭頭是道,懷風聽得入迷,不時附和,言辭雖簡,往往恰說到陰寒生心坎上,兩人不由大起知己之感,相談甚歡。

如此直說了有半個時辰,那藥已是煎得後端進來又放得溫了,陰寒生才端起來喝,只是一見那黑漆漆藥汁子便是眉頭一皺,擱眼前瞅了半晌才屏氣硬灌了下去,待喝完,五官都皺成一團,活似咽下去的竟是燒紅的鐵汁子般。

他療傷時恁般疼痛卻一聲不吭,一碗藥倒吃得如此艱難,懷風看得著實好笑,忙叫千鋒端些白水過來與他漱口。

陰寒生喝盡一碗水,方覺口中苦澀稍減,長長籲出一口氣,懷風忍不住取笑,「你這人當真有趣,受得住割肉之痛,吃起藥卻如受酷刑。」

陰寒生微微一哂,「這有什麽,有人怕痛有人怕苦,便如有人怕蜘蛛有人怕蜈蚣,天性而已。」

懷風從藥櫃中抓出幾片甘草給他,「含上一會兒,或覺好些。」

那甘草清甜,陰寒生嚼了兩嚼,甚覺受用,沖懷風一拱手,「明日再來叨擾。」

施施然去了。

接下月餘,陰寒生每日酉時前後便來醫館換藥,待清過傷口吃過湯藥,往往又與懷風東拉西扯一番,有時館中另有病患,懷風忙於醫治,他便不言聲,靜坐一角微笑觀看。

這陰寒生樣貌斯文談吐爽朗行止有度,令人一見便生好感,時日一久,不光與懷風相熟,便連千鋒、水沈煙亦同他熟識起來,每到日落便將藥先煎了出來放在竈上煨著,等他來吃。

這日又是年夜,街上商鋪下午時分便紛紛關了鋪門,藥師堂也一早便上了門板歇業,只在前面留一道一人來寬的側門,防著有人急癥求治。

內院堂屋中生了滿滿一盆白炭,暖意融融,懷風同水沈煙相對而坐,正自捏了棋子廝殺,眼見白子步步進逼圍住了中間一大片黑子,一旁觀戰的陰寒生忍不住出言指點,「你這一子下在右下角處,拼著給她吃掉一小塊,倒可沖出重圍,救活上面那一大片。」

懷風這局已至險境,正舉棋不定,聽他這麽一說,便依言將一枚黑子下在了右下角,局面果然為之一變,險死還生,不由喜笑顏開。水沈煙卻不幹了,眉梢一揚,笑道:「觀棋不語真君子,陰相公離這君子兩字可差得遠了。」

又去嗔怪懷風,「公子也真是的,怎麽就聽起他的話來,兩個大男人聯手為難我個小女子。」

水沈煙這些時日來盡心服侍懷風,已然摸準這位主子好性兒,便是言語上偶有僭越也不致責怪的,故此放心大膽玩笑。

果然,聽了這番打趣,懷風笑嘻嘻不言語,陰寒生卻是個不肯在口頭上吃虧的,回道:「此言差矣,要知見死不救是小人,我雖不是君子,卻也不願做這一等小人,看我這兄弟吃虧。」

他與懷風同姓,又是個自來熟的性子,這些日子來得勤快,已是稱兄道弟宛如同胞,不知怎的,懷風莫名便覺這人和善可親,雖明知陰寒生來歷不明,卻並不如何忌諱,由得他登堂入室,臨近年關時恐他孤身淒冷,竟是邀了人來家中過節。

「這下棋又沒個彩頭,我家公子便輸了也沒得虧吃,也真虧相公說的出口。」

水沈煙嗔笑一記,下了一手白子,「有本事相公來對局,莫躲在一旁說嘴。」

懷風本就不是她對手,就勢將位子讓出來,陰寒生毫不客氣,接過黑子同水沈煙廝殺起來,兩人你來我往,一時殺了個難解難分,待到傍晚,到底水沈煙更勝一籌,贏了半子去。

「罷了,時辰不早,可不敢再下了,我做飯去。」

廚下菜蔬腌肉風雞之屬都是一早整治幹凈的,只消煮熟便是,不一時,千鋒端了酒菜上來,服侍懷風同陰寒生用飯。

懷風見菜色豐盛擺了滿滿一桌,笑道:「這麽多菜,我兩人怎吃得完,叫水姐姐過來,咱們一起用就是。」

他與水沈煙、千鋒皆是伶仃只身,湊在一起過活,這些時日處下來便同家人一般無二,懷風自忖早已不是甚世子侯爺,好容易得了兩個肯盡心服侍他的,也就不以下人相待。

他自己不覺有何不妥,陰寒生聽了卻眼中閃過一抹異色,轉瞬即逝,仍舊笑微微不言不語。

水沈煙此時正端了一盆湯進來,笑道:「這怎麽使得,哪有下人同主子一桌吃飯的,再說還有客人在,豈不叫陰相公笑話。」

懷風一怔,這才省起還有外客,確然不宜,正想著罷了,便聽陰寒生笑道:「今兒個過節,圖的是個熱鬧,哪裏還需講究什麽尊卑上下。再者說,我一個外客都腆臉過來討頓年夜飯,你自家裏反倒拘束不成。」

懷風見陰寒生如此隨和,心下甚喜,沖水沈煙道:「寒生兄是不拘小節之人,怎會計較這些虛文,一起坐下吧。」

話說到此,水沈煙也就不再推辭,拉了千鋒一道坐定,為兩人殷勤布菜添酒,伺候得極是周道。

用過飯後又略坐閑話一番,見時辰不早,陰寒生起身告辭,懷風送他出門。

到了門外,陰寒生笑道:「往年也有趕不及回家過節的時候,都是自己個兒點桌菜喝醉了混過去,卻還是頭一遭在別家府上過節,果然比孤單一人有意思。」

懷風自是知曉一個人孤零零的滋味,心有戚戚,想他這幾日無人陪伴,便道:「明日初一,小弟一家要往玉泉寺上香去,寒生兄若是無事,不如一同去燒炷清香,求個合家平安。」

陰寒生也不同他客氣,滿口答應,「好,我便明日再來叨擾。」

此刻已是亥時,城中已有人家放起煙花,半空中炸出流光溢彩,到處一片喜慶熱鬧,散落的火花自空中飄下,絢爛明滅間映出懷風澄澈雙眸,裏面一分天真兩分純良三分溫柔四分誠摯,十足誘人,陰寒生不禁一呆,心下便是漏了一拍。

「我便住在這巷口的陳記客棧,幾步路也就到了,兄弟莫要再送,這便回去吧。」

他來醫館換藥月餘,從不曾透露自己落腳之處,這一句道出,卻是自此將懷風視作知交,再無防備,懷風雖少江湖閱歷,卻非愚鈍,頃刻間已了然於心,含笑拱手,「既如此,小弟便不送了。」

年節易過,吃喝玩耍沒幾日,已到了上元佳節,觀完燈會,這年便算過完了。

懷風早早關了館門,正要命千鋒去巷口請陰寒生晚上一道逛燈會去,便見陳記客棧的小夥計舉著封信送過來,拆開一看,正是陰寒生所書,寫道家有急事,不及當面辭別,定當改日再來把酒言歡雲雲。

懷風看完信,問夥計,「人是幾時走的?」

「昨兒個半夜走的,想是這位大爺有什麽急事,連賬都沒結,只在屋裏留了碇銀子,底下壓著信,封皮上寫著送來醫館給您。」

懷風見陰寒生走得如此匆忙,不免暗忖是何急事,又擔心他體內餘毒,掐指一算日子,那清毒藥再喝上兩日也該好了,心又放了下來,只是難得遇見這樣一個言語投契的朋友,這一別也不知幾時再見,不免微覺悵然。

出了正月,家家戶戶便都忙碌起來,待驚蟄一過,萬物覆蘇,更是一片耕織景象。

懷風出谷已是半年有餘,這日一看黃歷,明日便是春分,眼見再有半月便是舅公忌辰,便思量著回谷一趟,掃墓上香。

心思既定,立時叫千鋒給他收拾出馬匹行囊,想著明日啟程,叮囑沈煙、千鋒看好門戶等他回來。

到得晚間,水沈煙做了一桌飯菜為他踐行,才拿起筷子,便聽前院打門聲,千鋒出去開門一看,竟是個多月不見蹤跡的陰寒生,忙讓了進來。

懷風不想他回來的這般快,十分驚喜,叫千鋒又去拿了一副碗筷請他入座。

陰寒生便笑:「可巧我餓壞了,正要向兄弟討頓飯吃。」

一面說一面扒飯大嚼,待吃得有七八分飽,才有餘裕說起別來事由,見懷風問起當日不辭而別,輕描淡寫道:「家中幾個管事的老仆藏了私心,想貪了陰家產業據為己有,我回去料理一番,不得已,走的急了些。」

事關別家內務,懷風也就不再多問,陰寒生轉了話頭,道:「我從家中帶了壇好酒過來,放在陳記,明兒個擡來,咱們倆痛飲一番。」

「這可不巧,我明日便要出門,這酒怕一時喝不上了。」

陰寒生一怔,「哦,可是遠行?」

懷風點頭,「再有半月是家中長輩忌辰,需回去拜祭,路途稍遠,來回怎麽也得個把月功夫。」

「兄弟祖籍何處?」

懷風一滯,腦中依次閃過平京城、慕家莊,想起一個再不能歸,一個早已荒廢,遲疑須臾,末了道:「湖南路出岫谷。」

陰寒生一驚,臉上帶出幾許訝色,「出岫谷?可是有位姜神醫的那個?」

「正是,姜神醫便是小弟舅公,此次回去正是為了拜祭他老人家。」

陰寒生雙手一拍,「想來兄弟一身醫術便是傳自這位老神醫了,怪道如此了得。」

又道:「久聞神醫之名,奈何無緣得見,我倒也想跟著兄弟同去,在神醫墓前拜祭一番,略表敬仰,不知可否方便?」

想起離谷緣故,懷風微帶遲疑,只略一轉念,暗忖谷中空了大半年,當初那一撥人想來也不致守在谷外不走,倒也無需擔心將陰寒生牽扯進來,於是欣然應允。

「一人趕路甚是無趣,寒生兄既肯相伴,自是求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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