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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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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江南氣候偏暖,深秋時節,平京已是落葉翩翩,愈往南行,草木反倒青翠起來,路邊野菊點點,秋果垂垂,風光宜人。

連接南北的官道上,往來車馬不息,將近午時,日頭當空高掛,雖是秋陽卻不減餘威,行人不是往茶寮歇腳便是進店打尖,漸漸的只剩了一人一馬緩緩獨行。馬上之人頭戴鬥笠,遮住半張面孔,只露出一只尖尖下巴,正是失蹤半月有餘的懷風。

自那日逃出平京,他便再不是熙朝的武陽侯,望天地茫茫,竟無處可投,仿徨之際,忽地憶起龍四說外祖家乃無錫人氏,想到雖父母盡歿,說不得尚有別的親人在世,亦或還能告知自己生父埋骨所在,心中登時燃起一線希望,便一路南下往無錫而來。

他長得這般大,還是頭一次孤身在外,這半月行程雖說不上風餐露宿,可也著實辛苦,也幸得他自小被雍祁鈞帶在軍中歷練,雖受盡眾人嬌寵,到底養成股堅韌不屈的韌勁兒,一路馬不停蹄走過來,竟也穩當當到了地頭。

這無錫縣屬常州一路,北接江陰,兩地路程已相去不遠,快馬加鞭不過一日遠近,這日行進間已到了江陰地界,道旁便豎著一塊青石界碑,懷風看上一眼,輕拍胯下黃驃馬,「再撐一會兒,待進了城便去店中打尖歇上一歇。」

這馬只是市面上常見的坐騎,腳力遠遜他舊日所騎神駿,便不敢過分驅馳,跑一陣兒後便走兩步歇一氣,如此緩緩進了江陰城。

江南之地富庶,商貿之盛遠勝北地,常州一路坐擁運河之便,更是南北行商貿易重地,江陰雖只是常州轄下一小縣,然作坊錯雜林立,南北行商聚集,城中極是熱鬧繁華,更帶了江南特有的溫潤秀麗。只是懷風一路心事重重,哪有心思觀城賞景,進城後就近找了家酒樓,將馬交與小二飼弄,自己上了二樓用飯。

此際已是午後,樓上食客大多散去,空置的雅座甚多,懷風揀個臨窗的坐下,叫過小二點菜。

他正在逃難之中,身上所穿俱是龍四準備的粗布衣裳,奔波數日又是風塵仆仆,只是一身尊貴清華之氣卻是從小養成再改不掉的,因此雖只點了兩個便宜菜品,小二倒也不敢怠慢,給他端上杯清茶便去廚下傳菜。

這酒樓外便是穿城而過的一條河道,兩岸楊柳依依,景致甚好,懷風摘了鬥笠憑窗遠眺,眸光卻越過一眾風景望向南方,怔怔出神。

他自小極少聽母親說起外祖家世,僅有的幾次提及也是寥寥數語,他當時年紀又小,不甚在意,竟連外祖家所在都不知道。無錫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要想打聽到慕姓人家可也不是樁易事,且外祖父母既已過世,家中還有何人更不清楚,也從未聽母親說過,如今雖到了地頭上,卻仍是兩眼一抹黑,興奮過後又湧上一陣惶恐不安。

便在這思緒起伏不定間,菜已做好,小二將一盤炒茄子並一碗豆腐羹端了上來,又擺上一碗白米飯,招呼客人用飯。

懷風還是早起上路時吃的一個饅頭,這時早餓過頭沒了胃口,只是想到前路未蔔,萬不可這時分跟自己身子過不去,少不得強打精神,一口飯一口菜慢慢吃下去。

這時已是未時,樓上甚是清靜,除了懷風,便只有一張桌子坐了人,圍桌而坐的四五名男子俱是勁裝打扮,或提刀或佩劍,還有一個手邊放著對流星錘,一看便知是江湖中人,桌子上杯盤狼藉,顯是已用完了飯,幾人吃得酒酣耳熱,一時不走,叫小二上了壺茶解酒,閑話些江湖趣聞,中有一個吊梢眉毛的五十來歲老頭,一面剔牙一面道:「這江采菱當年便是武林中有名的美人兒,常州兩大神針她便占了一號兒,一手銀針出神入化,繡得出蝴蝶鴛鴦,紮得死賊偷強盜。她生下的女兒自然也差不到哪兒去,你們看擂臺上那丫頭使出的招兒,一把銀針撒出去,唐門的暴雨梨花針也須靠邊兒站,沒見青城派的大弟子都讓她紮得拿不住劍,所以說,賀老弟,輸在這小娘皮手上倒也不是甚丟人事,要依老哥我說,這等潑辣貨不要也罷,娶回家你也鎮不住她,再攤上江采菱這等丈母娘,哪裏還有女婿的好日子過。」

坐他對面的是一個二十七八精壯漢子,端正面皮上幾點白麻,無奈一笑,「小弟何嘗不知哥哥說的有理,只是那丫頭生的著實好看,小弟心心念念都是她。這江家是武林世家,小弟這等身份原高攀不上,待聽說江家要比武招親,方才鬥膽一試,想著若是僥幸能贏,便是老天厚愛,成就小弟一番癡心。如今技不如人,也是我同那丫頭無緣,更有何話可說。」

說著又是一嘆,「也只得唐門五少這等家學淵源的方能接下她招數,娶得了這等如花美眷。小弟如今別無所願,只想在這江陰多待幾天,能在她婚宴上喝一杯水酒,見她同如意郎君洞房花燭,也就心甘了。」

「瞧不出你老弟竟這般癡心,只可惜這門婚事一時半會兒辦不了,你馬上又要西行,怕是看不到嘍。」

漢子一怔,「昨日擂臺上講明打贏的可立即拜堂,怎麽又不成了?」

老頭兒拿起茶盅來喝兩口,慢條斯理道:「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你沒見今兒個一早縣衙外面貼出來的告示,太後數日前薨逝,舉國服喪,一年內不得嫁娶,這婚事自然是要押後了。」

兩人聲量不高,卻也清晰可聞,懷風離這一桌又不遠,自然聽得一清二楚,登時手一抖,調羹掉落碗裏。

「皇祖母……」

他被押入宗人府時太後已然病重,不料這般快便駕鶴仙去,想起往日裏這位皇祖母對自己的疼愛,瞬即眼泛淚花,悲從中來,因顧忌這是在大庭廣眾之下,不敢哭出聲來,只得死死咬住下唇憋了回去。

懷風所坐桌子靠邊,那邊幾個江湖人也無人留意他臉色丕變,仍舊自顧聊天。

那精壯漢子因姻緣不諧,神情甚是低落,老頭兒又勸慰幾句,旁的夥伴不忍看他黯然神傷,便轉了話頭,另撿些沒相幹的閑聊,便有人問那老頭兒道:「鐵老哥方才說常州有兩大神針,江采菱的名頭兒老弟是聽過的,另一個卻怎的聞所未聞,莫不是老哥你胡吹亂說的吧?」

這鐵老頭兒因在江湖上混的日頭長了,頗知些典故,又兼生性喜好打聽趣聞軼事,腹中所知著實不少,便有些自負,最恨別人在這上頭打趣他,當下吹胡子瞪眼道:「你當我是老弟你,專好空口大話信嘴雌黃。這常州兩大神針乃是二十年前的舊事,一個是江陰江采菱,那是武林世家之女,常在江湖行走的,名號自然響亮。另一個也是名女子,卻不是江湖中人,乃是無錫的一位女神醫,姓慕名紫菀,一手銀針有起死回生之能,當年在常州那也是大大有名,你們幾個不是本地人氏,沒聽說過又有甚奇怪。」

這話落進懷風耳中,渾身便是一震,眸光不由自主望過來,聽鐵老頭兒繼續道:「這慕姑娘自小養在深閨,便是行醫,也極少出了常州地界,更不曾行走江湖,不過她雙親卻是武林中大有來頭的人物,想來你們也曾聽過。」

那打趣他的人便問:「是誰?」

「妙手佛心慕江源同他夫人姜白薇就是了。」

話音才落,其餘幾人便是啊的一聲,臉上紛紛露出了然欽慕之色。

「原來是這兩位神醫生下的女兒,這神針之號想來是不假的了。」

鐵老頭兒見震住了幾名夥伴,不免得意洋洋,賣弄道:「這慕氏夫婦武功不怎麽樣,一身醫術卻大是不凡,江湖中人誰也保不準哪天便生出些疑難雜癥來,又或重傷難治,都指望慕氏夫婦援手,誰敢得罪他兩個,便是武林盟主見了也要禮讓三分。不過天有不測風雲,十九年前常州起了一場瘟疫,死人無數,這慕氏夫婦生就的菩薩心腸,四處治病救人,活人無算,末了自己卻染病身亡,夫妻倆雙雙故世,當真可敬可佩。」

懷風在一旁聽得呆了,連飯也忘記吃,一徑怔怔望著鐵老頭兒,見他到此便不再往下說,也顧不得唐突,起身走到跟前,向著幾人一揖,問道:「叨擾這位老先生,敢問您方才所說的那兩位神醫家住無錫何處?」

鐵老頭兒一楞,上下看了懷風兩眼,「小相公打聽這些做什麽?」

懷風信口道:「晚輩家中長者曾受過慕神醫大恩,叮囑晚輩路過無錫時定要拜祭一番,只是不曉得神醫府上何處,方才聽老先生說起,便想借機問上一問,冒昧之處,老先生莫怪。」

「原來如此。」

他言辭舉止溫文有禮,又生的俊秀,令人一見便生好感,鐵老頭兒當下笑道:「這慕府名喚慕家莊,便在太湖邊上的靈山腳下,你到了地方一問便知。只是府中如今已沒什麽人了,宅邸破敗,你要拜祭的話,不如去府後兩位神醫的墓前磕頭。」

懷風心下一沈,「兩位神醫除了一個女兒,便沒有其他子嗣在世嗎?」

「有是有的,卻不如沒有。」

鐵老頭兒一嘆,「慕神醫原配夫人過世早,給慕家留了兩個兒子下來,姜氏夫人乃續弦,便只生了一個女兒,這女兒生的甚好,兩個兒子卻都不大提氣,慕神醫夫婦一過世,兩人沒了約束,吃喝玩樂幾年便將家產敗了個精光,便要賣了祖宅換錢。也是老天看不過眼,劈一道雷下來燒了半個宅子,兩人這下錢財兩空,到後來也不知往何處謀生去了,卻是再沒見過。」

懷風聽完,腦中一陣眩暈,強撐著拜下去,「多謝老先生指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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