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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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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得知外祖家已無親人,懷風止不住心下淒惶,又做不經意問起母親下落,那鐵老頭兒卻是不甚了了,說不出一二來,他原想再探知些生父之事,這下也沒了指望,一陣失落,連飯也懶怠吃了,結了賬出得酒樓上馬,只想盡早趕至無錫,只是他心緒悲郁不暢,這幾日趕路甚急,今日又不曾好生吃飯,騎了一會兒便覺眼前發花,知道是不能再逞強,只得先找了間店住下,歇了一晚才行上路。

翌日一早,懷風出得店來便騎馬南行,一日之間便從江陰到了無錫,當晚住在無錫城中,向小二打聽清楚靈山方向,次日直奔慕家莊而來。

無錫山水秀美,太湖之畔靈山腳下更是景色如畫,慕家莊背山面水,原是塊神仙般隱居養性之地,如今卻只剩了一片頹垣敗瓦,說不盡的荒涼。

懷風坐在馬上,看著荒廢的宅院,好半晌不能動彈,良久,下得馬來,將馬系在樹上,慢慢走到莊門跟前。

這莊子讓火過了一遍,一半院落盡成焦黑,另有一半倒是留了下來,只是也荒敗得不成樣子,莊子入口的兩扇門板丟了一扇,另一扇也東倒西歪,上面朱漆都剝落得只剩星星點點,懷風輕輕一推,那門板便哐當一聲倒在了地上。

這莊子原本五進院落,另有幾座小偏院,看得出外祖家當年甚是殷實,懷風進宅子裏轉上一圈,想到這裏便是母親出生之地,縱是滿目淒清,心中亦生出股親近之情。

他這般犄角旮旯都走了一遍,慢慢便走到了東側一座並未遭焚的小院,進去一看,竟是座祠堂,屋宇倒還完整,推開正屋門,便見一張桌案上供奉著慕家祖先牌位,因長久無人打掃,排位上均蒙了厚厚一層灰,底下字跡仍勉強可辨,最前面兩只靈牌赫然便是外祖父母慕江源並姜白薇。

懷風看著牌位發了陣呆,眼眶慢慢濕熱,走到供桌前,緩緩跪了下來。

「孫兒懷風,給外祖父外祖母磕頭。」

說著叩下頭去。

因記起鐵老頭兒說外祖父母之墓便在莊子後面,跟祠堂裏跪拜完,懷風便又出莊,去馬上取出昨日買好的香燭紙錢,尋到莊後來,走不多遠,果然便見一大一小兩座墓並排而列。

懷風走到跟前,看清大的那座墓碑上銘文,便知這是外祖父母合葬之所了,當下點起香燭,供上酒水,再去看一旁小墓上碑文,登時楞住。

「娘?」

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眼睛,懷風使勁揉上一揉,再定睛細看,只見那碑文上明明白白寫著「慕氏紫菀」幾個字,心中登時驚疑起來,想母親明明葬在平京,如何這裏又造一座墳墓?

再看下去,見那碑文落款處一行小字,寫著「夫陰七弦泣立」,腦子裏便是嗡的一聲。

「這是怎麽回事?這是怎麽回事?」

他一面念著,一面顫巍巍挪到跟前,死勁盯住那碑文,一字一字摸索,待讀到立碑年月,見上面刻著「庚辰」二字,心中一算,便知是十八年前,這下連手腳都哆嗦起來。

「爹爹……爹爹……先於娘親亡逝,怎麽反倒能給娘親立碑,再說,這年份也不對,娘親明明是八年前病逝的,怎麽這裏卻是十八年前?」

越想腦中越是亂成一團。

他這樣蹲在墓前好一陣,百思不得其解,想得腦仁兒都疼起來,又兼蹲得久了,眼前一陣陣發黑,這才收斂心神站起來,給外祖父母並母親墓前均供上酒水,又燒了幾疊紙錢,恭恭敬敬磕頭拜祭一番。

因在墓前耽擱過久,眼見日頭偏西,來不及回城住店,這附近倒是有幾戶農家可以借宿,只是懷風哀傷太後亡故,又因是來祭奠外祖父母,這日便在腰間系了一條白綾戴孝。熙朝風俗,不得戴孝入別家之門,懷風便也不去求宿,想著在莊中住上一宿便是。

他馬上行李中備著幹糧酒水,這時取出來吃了,又牽馬到附近,找草木茂盛之處填飽了馬腹,回來後系到莊子最裏一進院子,自己去到祠堂裏宿下。

托了自小在軍中歷練之福,懷風於這宿營一事倒不陌生,一路上早備下氈毯披風等物,只以往均是在野外露宿,於這滿是灰塵的破屋中倒是頭一回,見到處都是一指厚的飛灰,頓覺難受,便到後院的井裏打桶水上來拿到祠堂中,又從供桌旁破舊不堪滿是窟窿的靈幔上扯下一塊,挽袖掃灑。

這祠堂足有三四丈方圓,屋門並窗上糊的白紙早沒了,夜色一降,涼風直灌進來,懷風擦幹凈供桌並牌位,點起桌上剩了不知多久的半截蠟燭,舉著燭臺照了一圈,見供桌後還空著三尺來寬一丈來長的地方,屋頂上垂下來的靈幔擋在桌後,恰好遮住吹來進的夜風,甚覺滿意,便拾掇幹凈,鋪了氈毯在地上。

他是從小讓人伺候慣的,幾時做過這等粗使差事,直幹了足有個多時辰,忙得滿頭大汗,待收拾完了躺下,頓覺疲累,將披風往身上一裹,不多久便蒙頭睡去。

江南氣候雖暖,可此時已入深秋,這宅子臨近水畔,濕氣又重,到得後半夜,懷風便被凍醒過來,正朦朦朧朧想著要不要點起火堆取暖,忽聽一聲嗚咽自屋外傳來,粗啞低沈,於這深夜荒宅中聽來分外駭人。

懷風一個激靈清醒過來,暗忖:這莊子莫不是鬧鬼,登時汗毛直豎,大氣也不敢喘,凝神戒備。

便在這須臾之間,那嗚咽聲越來越近,轉眼已到了祠堂門口,隨之而來的便是吱呀一聲門響,幾記腳步聲傳了進來。

懷風身前便是那靈幔,透過上面個拳頭大的窟窿,一眼能望到供桌前面,他躺在地上一動不動,只擡起了頭屏住呼吸觀望,只見供桌前一團明亮,不知是點了蠟燭還是燈籠,照出地上穿了白襪黑鞋的一雙腳來。

「唔…唔……薇薇,我來看你來了……師兄這次去西域,回中原的路上耽擱了幾天,唯恐趕不及你生辰這日回來,一路跑死了五匹馬,總算沒有耽誤。」

嗚咽聲自進得屋來便沒斷過,待那雙腳在供桌前站定,更夾雜了斷斷續續的說話聲。

懷風此刻已然確定進來的是個活人,恐懼之心盡去,卻生出十二分的詫異來,不知來人同外祖家是何關系,怎的深更半夜跑到祠堂來哭靈,不由想看個仔細,只是那窟窿大小有限,前方又有供桌遮擋,怎樣看,也只得來人下半身而已。

便在這驚疑好奇間,只聽那人又哭道:「薇薇,你小時便一直想去西域瞧一瞧,見識那沒藥、乳香是怎生長出來的,可惜嫁了這慕江源後便抽不出身,別說西域,便連常州也極少出去。師兄知道你這番夙願,這幾年便去西域轉了一圈,你想看的東西師兄都替你看了,那長沒藥和乳香的樹是什麽樣子,師兄也都畫下給你帶了回來,今兒個九月十四,正是你六十歲生辰,便當是給你的壽禮吧。」

聽到「嫁了慕江源」這幾個字,懷風登時心中一動,暗忖這人莫不是外祖母的師兄,待全部聽完,只覺這人待外祖母當真情深意重之極,好感頓起。

他這邊正胡思亂想著,忽聞到空中傳來一陣糊味,緊接著便見供桌前的地上多出幾片灰燼,想來便是那人所說沒藥和乳香樹的畫樣了。

「薇薇,你走的這些年,師兄沒有一日不想你,便是做夢,也總夢見咱們小時一塊玩耍。那時師父還在,咱們得伺候他老人家,不能遠離出岫谷,我本想著待侍奉他老人家仙去後便帶你游遍三山五岳,看花采藥賞山觀水,然後生上幾個胖娃娃,和和美美過日子,不想你卻看上了姓慕的這小子,硬是扔下我和師父跟他走了,你可知師兄有多傷心。這姓慕的醫術不如我,武功不如我,他死了的老婆還撂下兩個拖油瓶,只因他生的比我俊些,會些甜言蜜語,你便鐵了心的跟他,咱們十幾年的情分也不顧了。師兄這心裏疼得要死,可一想,只要姓慕的待你好,你能日日開開心心的,師兄縱是難受也還甘心,可這姓慕的實是缺了大德,你待他一心一意,他卻不將你放在心上。那般險的疫癥,他要沽名釣譽治病救人,他自己去就是了,做什麽帶著你去診病,害得你染上瘟病。」

一面說一面哭,一面又恨恨罵道:「慕江源你個王八,當年你帶薇薇出谷時怎生跟我師父起誓的,你說定不讓薇薇受半點委屈,怎的卻又害她丟了性命,早知你拿大話誑我,拼著受薇薇埋怨,當日說什麽也毒死了你,讓你腸穿肚爛,屍骨化成灘黃水埋到地裏做藥肥。」

這人說到傷心處,越罵越狠,汙言穢語滔滔不絕,懷風只擰眉聽著,偏這人還不解氣,忽道:「我今兒砸了你的牌位,看你還有臉站在薇薇身邊兒。」

這話一出,懷風再按捺不住,大聲道:「你這人毫不講理,你不願師妹涉險,難道你師妹便願見丈夫送死不成,他兩個仁心仁術有志一同濟世救人,便是死了也是死得其所,能同生共死攜手九泉,想必心甘情願得很,你憑什麽這般辱罵。」

那人萬料不到祠堂裏還藏著一人,一下怔住,片刻後回神,氣急敗壞道:「哪個龜兒子藏頭縮尾偷聽我說話,給我出來。」

懷風騰地躍起,掀開靈幔自供桌後走了出來。

祠堂正中站著個六十來歲的老頭兒,相貌清臒,一綹胡子頗有些仙風道骨的氣派,只是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盡糊在臉上不曾擦拭,怎麽看怎麽滑稽,懷風先還怒氣沖沖,見了他這副樣子,倒險些噗嗤一聲笑出來。

老頭兒手中提著盞燈籠,舉起來看了看,冷笑道:「哪兒來的小兔崽子在這裏大放厥詞?」

懷風自小都是恭恭敬敬地被人對待,幾時被人這般罵過,霎時怒氣上湧,「明明是我先來你後到,我在這兒睡得好好兒的,讓你喋喋不休擾了清夢,尚且沒有責怪,你倒先罵起我來,似你這等怪性兒,怪不得你師妹喜歡上別人。」

他這一句正正戳中老頭兒痛處,登時勃然作色,「好小子,今日不叫你嘗嘗老夫手段,我姜獨活三個字倒過來寫。」

說著一掌劈來。

懷風不料他說動手便動手,急忙出招相抗。他招式是使得精妙了,卻沒半分內力,右手才一接觸老頭兒掌風,便覺一股大力襲來,胸口頓覺一窒,就此倒在地上昏厥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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