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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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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不知過了多久,燈花爆了幾爆,懷舟幽幽回神,望了眼已然僵直的屍首,這才起身拔出牛必成胸前腰刀,又將蠟燭往床上一扔,點著了帳子,待了片刻,見火漸漸燃成一片,推門出屋,縱身一躍上了房頂。

懷舟驟然得知當年真相,震驚得無以覆加,心中更憋了股憤懣之氣,偏又吐不出來咽不下去。他以往雖怨父親待自己涼薄,到底仍存了敬愛之心,今夜卻自牛必成口中得知父親種種卑劣之舉,不啻於一記晴天霹靂,又是痛楚又是難堪,驚怒之下一氣奔回府中,徑直來到後院祠堂。

祠堂中供奉著雍祁鈞並慕紫菀靈位,此刻已是三更,屋中空無一人,只在供桌前點著一盞長明燈。

懷舟木然站立,望著父親靈位,一時只覺荒唐可笑,誰能想到天下共仰的抗燕名將、堂堂親王,竟會騙取人妻,又將外姓之子認作親生,說出去,頓時英名掃地。

他甫知真相,心緒大亂,性情狂悖不若平時,指著雍祁鈞牌位便是一通狂笑,笑夠了,目光一轉間望見並排而立的慕紫菀靈位,頓時又發起呆來。

懷舟並未見過這位慕妃生前樣貌,只自小從母親口中得知其人,便以為是狐媚過人之輩,今日方知並非如此,不由好奇,到底是個什麽樣的女子,竟能令父親如此傾心,不惜背信棄義毀倫亂常也要迎娶入門。想到此處,不由又想起懷風,登時便通曉了父親當初那一番欲罷不能的無可奈何,默立半晌,沖父親靈位慘然一笑,「你明知她是朋友之妻,卻想方設法哄騙到手,我明知他是兄弟,偏忍不住行那背德之事,你我一般的無恥卑鄙,倒真是親父子無疑。」

他這樣癡癡顛顛待到後半夜,終於平靜下來,慢慢走出祠堂,仍舊回房與懷風同榻共眠,只是哪裏睡得著,這一宿只睜著眼,細細描繪懷風睡顏,快天亮時,見弟弟睡得安穩,終於按捺不住,輕輕親親懷風唇瓣,心中暗道:「真兄弟如何,假的又怎樣,這一生一世,你都是我弟弟,我自當護你周全。」

翌日,懷舟又往武家祠走了一趟,見巷子頭起幾家均遭了火燒個幹凈,仍不放心,叫過裏正詢問。

那裏正見他衣飾華貴,不敢怠慢,稟道:「昨夜巷裏走水,幾戶人家燒個精光。」

「可有死傷?」

「只死了第二家的一個,火頭便是從他家起的,那廝素愛喝酒,想是醉了後不曾留心火燭,這才燒起來,幸虧時辰尚不算晚,別家還未睡下,逃得及時,沒甚損傷。」

懷舟聽完,一顆心終於落回肚裏,轉身去了褚府,見到褚廷仁,只說牛必成失火死了,人證既失,這官司便是打到禦前也說不分明。

褚廷仁原就優柔寡斷,一聽人死了便沒了主意,懷舟便道不若再尋其他法子救母親出來,勸慰幾句,就此將這事擱置下來。

懷舟深知此事幹系重大,若揭了出來,懷風便難逃假冒皇孫之罪,縱非他之過,為著皇家顏面,恐也難逃一死。他自知實是父母一番作為對懷風母子不起,不免又是歉疚又是害怕,生恐事宜不密,這弟弟原就因兄弟亂倫生了疏遠他的心思,若是知曉實情,怕再留他不住,於是打定主意隱瞞到底。只是這樣一來勢必不能幫母親脫罪放她出來,又覺愧疚,一想及清蓮觀內日子淒苦,心內隱隱作痛,便想方設法賄買了宗人府禁衛,暗中照拂。

東宮含元殿裏,絲竹盈耳舞影婆娑,十餘名美人蹁躚來去,端的是美不勝收,便連最老成的東宮官也禁不住欣然賞看。

懷舟於歌舞並無興趣,倒是江南新供上來的桂花陳釀頗合口味,連盡了幾杯,惹得太子懷乾側目,「我叫你來看美人,你倒盡顧著喝酒,虧你也是堂堂皇孫,恁般不解風情。」

懷舟揚唇輕笑,「我是武人,不愛這綿軟脂粉,你若叫他們奏一闋破陣子演一出劍舞,我興許還能看上兩眼。」

說著又飲一杯,執壺笑問:「堂堂太子不去監查國事,卻關起門來縱樂,便不怕有那嘴碎的在皇上那兒嚼舌頭?」

懷乾笑得狡獪,「這舞曲是樂府新排,預備七日後宮裏中秋夜宴上呈演的,禮官怕有甚不妥之處,請我先行過目,實是再要緊不過的正事,何來縱樂之說。再說,我那日要去凈慧寺為太後祈福,做完法事怕得半夜才能回宮,當夜是看不著了,便是先睹為快亦不為過,又有誰敢說些什麽。」

提起太後,懷舟神色一凜,「聽說太後近日鳳體違和,可是真的?」

懷乾亦斂了笑容,「太後上了年紀,身子大不如前,入秋時便著涼生了一病,斷斷續續總未痊愈,一時好些一時壞些,太醫院的醫官吱吱唔唔不肯明說,不過看樣子像不大好。」

兩人面面相覷,俱是心下一沈。

靜默片刻,懷乾突地省起一事,問道:「最近怎麽沒見懷風進宮玩耍?今早我去仁壽宮請安,太後念叨起他,甚是想念,你回去叫懷風常來仁壽宮陪太後說說話。」

懷舟眼角一跳,眼中閃過一抹微不可見的尷尬,隨即點頭,「我明日便叫他進宮來。」

兩人這般說著話,一支舞已演到濃艷之處,輕紗翻飛間盡是桃花人面,懷乾收起沈思,指著殿中美人笑道:「這裏面頗有幾個色藝過人的,你看了半天,可有哪個中意的,說出來,中秋過後我叫人送到你府上。你孝期將滿,提前收幾個在府中也使得的。」

懷舟想也不想,斷然拒絕,「不必。」

懷乾上下打量他,神情中帶了幾分戲謔,「母後說你挑剔,十來個名門閨秀均相不中,我還道她誇大其詞,今日才信了,這等絕色都入不了你眼的話,那真不知什麽樣的女子才能如你心意,我琢磨著,你必是要尋個天仙方才稱意,要麽便是心有所屬,如何,我猜的可對?」

懷舟不置可否,微微一笑,眼底深處掠過三分溫柔七分酸楚。

從東宮出來,懷舟徑直回府,臨近院門,見門口沒人守著,便知懷風不在屋裏,叫過下人一問,說是二爺在花園練劍,腳步一轉便去了後院。

安王府的花園自然非尋常府邸可比,大且不說,奇花異草碧塘美木樣樣是難得一見的景致,此刻晚風輕送,卷來淡淡花香,襯著天高雲淡晚霞舒卷,頗是賞心悅目。

懷舟慢慢踱進園裏,繞過通幽曲徑,已能聽見腳步騰挪之聲,心底漾出一抹柔情,不由加快步伐,少頃之後便見著了池塘邊空地上正執劍起舞的身影。

懷風執一柄三尺青鋒正舞得全神貫註,一招一式間輕盈流轉曲盡精妙。

這一套劍法名喚拈雪,原是神兵谷主哥舒仲離退隱後所創的得意之作,以輕靈機巧奇詭莫測見長,招式中大多使的是四兩撥千斤的巧勁,極少需用內力禦使,於懷風而言實是再合用不過,懷舟初回府時便傳授與他習練,不過兩載已是盡得劍意精髓,幾式殺招更是妙到巔毫,便是哥舒仲離親至,也要讚一聲青出於藍。

懷舟走到一旁駐足靜觀,驀地用上一股驕傲,臉上便帶出些許快慰之意。

「王爺!」

受命看守懷風的史淳玉和程雲也是武功好手,見懷風一套劍法使得圓轉如意,均看的心曠神怡入了迷,待懷舟走到身後方才警覺,才一出聲便讓懷舟擺手止住,兩人心領神會,悄然退出園子去。

懷風因心緒不暢,這大半年鮮少習練武功,近些時日才見緩和,今兒個便重新撿起劍法苦練,使完一套拈雪劍,接著便是一套快活十三式。

這快活十三式劍如其名,取的是個灑脫意境,劍勢開闔大氣,與懷風現下心境頗不相符,使起來便帶了幾許滯澀,懷舟看了幾式,搖一搖頭,忍不住出言指點。

「這一招劍尖需再上提兩分。」

「這一劍去勢需緩一些。」

兩人一個說一個練,恍惚便似回到往日兄弟和睦之時,懷舟一陣怔忡,隨即心口泛上絲絲甜蜜,語聲嚴厲間夾雜了一縷幾不可辨的溫柔。

這劍法最後一式名喚曲澗飛虹,劍刃如長虹劃落九天,應是帶著勢不可挽的決絕之意直刺敵人心口。懷風一招使出,劍尖直奔懷舟而來,轉瞬襲到身前。

懷舟負手站著,一動不動,便連眼也不眨,眼見利刃加身,仍是傲然靜立微笑凝視,目光中盡是縱容寵溺。

懷風先還提著一口氣,恨不能捅他一個窟窿,臨到關頭瞥見哥哥神色,心尖便是一顫,手腕一抖,劍尖偏過懷舟胸口向右劃落,鋒刃堪勘擦過腰際,一條犀角腰帶應聲落地。

「這一招使得不好,本是直刺,怎麽成了斜劈,是忘了招式嗎?」

於方才一瞬洩出的殺氣仿若不見,懷舟眉峰一挑,淡淡調笑。

懷風嘴唇緊抿,也不辯解,倔強地站著,一雙眼睛卻不敢去看哥哥,長長濃睫垂下,遮住了幽黑瞳仁。

懷舟見不得他這樣一副委屈樣子,一時忘情去撫他面頰,懷風不料他在屋外還這般肆無忌憚,臉色一白,摔了劍轉身便走。

待他走得遠了,懷舟彎腰拾起地上寶劍,微微一笑。

他知懷風深懷怨憤,卻也篤定這弟弟不忍當真傷了自己,這其中情思頗可玩味,不由恍然出神,一時悲喜難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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