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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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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皇家的中秋夜宴歷來是同一番景致,無非是後宮妃嬪並一眾皇子公主打扮得堂皇錦簇依位次列席,看一番歌舞行一行酒令,了無新意,且今年太後病重不能露面,沒人縱容一幹小輩,在景帝面前便更形拘謹,連奉旨說個笑話都加著小心。

懷風看著便覺氣悶,百無聊賴下一杯接一杯的縱飲。

懷舟看出他心思,摁住了酒壺,「莫要喝醉了,仔細君前失儀。」

懷風遲疑須臾,放下了杯子。他這樣聽話,懷舟看了頗是心疼,見時辰尚早,道:「太後想是還未歇下,你嫌這裏無趣,不如去仁壽宮陪太後說說話,宴席散了我去接你。」

懷風想一想,輕嗯一聲,悄然退出殿去。

又過個多時辰,皇後與景帝也先後退了,留下一幹皇子公主笑鬧,懷舟便往仁壽宮去,到了一看,幾個內侍正要給宮門下鎖,見他來說是接人,一個小內侍回道:「武陽侯一早讓皇後宮中的黃公公請走了,並不在這裏。」

懷舟一怔,追問:「可知叫他去做什麽?」

小內侍一臉迷糊,「奴才只聽見黃公公說是皇後召見武陽侯,做什麽卻不知了。」

懷舟臉色微變,再不耽擱,轉身便向皇後所在的坤寧宮飛奔。

宮禁之中最重儀制,莫說奔跑,便連疾走也是逾禮,懷舟心中莫名恐懼,什麽規矩也顧不得了,輕功施展到十分,一路縱躍前行,須臾便到了坤寧宮。

皇後此時才回宮不久,尚未安歇,宮中燈火通明,宮女內侍仍舊各司其職,有幾個便在殿外守著,懷舟是皇後宮中常客,這些宮女內侍俱都熟識,見他急匆匆進來,便有相熟的內侍上來搭話。

「王爺怎麽這時分還來娘娘宮裏,可是有事?」

懷舟識得這內侍叫陳義,是常在皇後跟前伺候的,忙抑下幾許心焦,若無其事道:「宮宴已經散了,我這便要出宮回府,聽說懷風在娘娘這裏,便過來接他,勞煩公公進去通稟一聲。」

陳義道一聲「王爺稍待」,進了殿去,不大會兒功夫便出來對懷舟道:「娘娘說武陽侯吃多了酒,恐不耐路上折騰,特旨命侯爺留宿坤寧宮,待明日酒醒再走。」

懷舟背脊驀地發涼,忙道:「懷風醉後行止常有失當之處,恐沖撞娘娘,再說,哪有子侄輩留宿娘娘宮中的道理,實是於理不合,還是讓我帶他走的好。」

說完,見陳義面有難色,又道:「娘娘想來尚未安睡,不敢勞動公公,本王親自去說。」

說著便要進殿。

陳義趕忙張臂攔下,陪笑道:「王爺莫急,奴才這便跟娘娘說去。」

急忙忙進去,這一回足等了頓飯功夫才見出來,不待懷舟詢問便一甩拂塵,正色道:「娘娘有旨,著武陽侯留宿坤寧宮,安親王明晨來接即可。」

他擺出這樣一副架勢,那便是皇後懿旨不可違抗,懷舟再是忐忑不安亦不敢擅入,只得強笑領命。

陳義宣完旨,又是一副低三下四的奴才相,賠笑送懷舟出了宮門。

懷舟只覺蹊蹺,待走到甬道拐彎處,見四下無人,一把拉住陳義手臂問道:「敢問公公,娘娘因何讓留下懷風,懷風現下當真是在坤寧宮中嗎?」

陳義不料他問得這樣直白,當即臉色一變,吱吱唔唔這個那個說不清楚。

懷舟見他這樣,越發心驚,攥住陳義的那只手不知不覺收緊,陰沈雙目中透出一股戾氣。

陳義哪裏禁得住他手勁兒,疼得哎呦直叫,哆嗦著求道:「王爺息怒,不是老奴有意相瞞,實是皇後娘娘有旨,不叫對你說。」

懷舟一時情急忘了輕重,叫他一求回過神來,松了手,解下腰間掛著的那塊龍佩塞進陳義手中。

「本王一時心急忘了輕重,得罪公公,還請莫要記怪。」

陳義盯著那玉佩,眼都直了,嘴角一個勁兒往上翹,哪兒還敢怪他,一徑道:「王爺說哪裏話,奴才便有天大膽子也不敢怪您。」

「陳公公,本王無意違拗娘娘懿旨,只是擔憂兄弟,若公公知道些什麽,還望能見告一二。」

陳義既怕這位安王爺一怒之下傷了自己,又舍不得這到手的玉佩,轉頭望了一圈,見四周黑漆漆沒半個人影,這才壓低嗓子道:「實話跟王爺說,眼下武陽侯確然不在坤寧宮裏,娘娘已著宗人府押他走了,不知到底是因著什麽,只聽娘娘囑咐宗人府嚴辦。」

陳義說完,半天不見懷舟出聲兒,月光下,只見對面一張臉白得透明。

良久,懷舟方嘶啞著道:「多謝公公。」

說罷轉身便走。

陳義見他身子一晃,頃刻間已在數丈開外,唬得直嘬牙花子,喃喃道:「好家夥,都說安王爺一身武藝,倒真沒吹牛。」

摸一摸被攥得生疼的手臂,刺溜便逃回了坤寧宮,吆喝著給宮門下了鎖。

懷舟一路疾行,並不出宮,徑直便去了東宮。

此刻東宮已然落鎖,他也不敲門。身子一縱便越墻翻入院內,正撞上一隊巡夜的禁軍,一把揪住領頭的問:「太子回宮了沒有?」

那領頭的是東宮禁軍的都指揮使,識得懷舟,一楞道:「還沒。」

答完才覺有異,正要問他如何進來,待看清懷舟臉色,登時將話又咽了回去。

懷舟無心跟他啰嗦,丟開他飛身進了含元殿。一眾禁軍士兵同內侍均知他是太子親信,見他今日行事大違常態,皆感詫異,卻也無人敢攔。

子時三刻,東宮外一陣車馬粼粼之聲,是太子自凈慧寺返宮,侍從忙啟門迎接。

懷乾才自馬車上下來,東宮中的掌事太監秦元鳳便一溜小跑到跟前,湊到太子耳邊道:「殿下,安王已在殿中等了您一個時辰,似有什麽了不得的急事,面色不大好看。」

懷乾素知這堂弟喜怒極少形於顏色,能叫他不悅到著了形跡的必然不會是小事,不由心裏咯噔一下,也顧不得晚歸疲憊,沈聲道:「叫他來書房見我。」

十數支兒臂粗的紅燭將書房映得亮如白晝,只是這燈火再如何璀璨,亦除不去屋內兩人臉上一層陰霾沈郁之色。

「懷風竟然不是王叔所生,這可真是……這可真是……荒唐透頂。」

聽懷舟詳述完懷風身世,饒是懷乾再如何按捺,亦忍不住恨聲咒罵。

「王叔是失心瘋了,橫刀奪愛也就罷了,連孩子也一並弄過來,這下倒好,真相大白,他一世英名盡毀不說,皇家顏面何存,莫說父皇,光母後那裏便繞不過這樁事去,不然如何對姨母和褚家交代。王叔是一了百了死後無掛,如今揪不出當日始作俑者,除了處置懷風外更有何法。」

懷乾驚怒不已,在屋中走來走去,坐都坐不住,轉了十來個圈子,倏地在懷舟面前停下,指著堂弟鼻子罵道:「這等大事怎麽不早說與我知,鬧到如此地步再來找我又有什麽用。」

懷舟等了半夜,早已從慌亂中冷靜下來,望著太子沈聲道:「眼下只知懷風讓宗人府帶走,是否因他身世之故尚未可知,娘娘擺明不肯見我,只有你去或能探些口風,待明了所為何事再議對策不遲。」

懷乾盯視他半晌,忽道:「你現下知他非你親弟,仍要保他不成?」

懷舟聽他這樣說,悚然一震,眼底掠過一抹驚恐,嘶聲道:「他雖不是宗室子弟,卻一直叫我哥哥,我便當他是弟弟,自然要保,更何況這本是父親一意孤行對不起他母子,罪不在他,如今拿他來頂罪,本就冤枉。再者說,若真坐實了假冒宗親這一條罪名,勢必牽扯出父親當年所為,人死為大,總不能過世後還來扒他臉面。」

懷謙沈吟片刻,扶額長嘆,「說的是,他終歸叫了咱們這許多年哥哥,真要袖手看他問罪,總是於心難安。王叔這件事做得著實不妥,可真要翻出來,父皇也當無甚顏面,還是遮掩下來的好。」

想一想,道:「等天一亮我便去見母後,這麽晚,你也不必回去了,在這兒歇吧。」

東方既白,懷乾便去了坤寧宮,懷舟一夜不眠,只在東宮裏等候。

到了巳時,懷乾方才回來,進屋後也不說話,先來回走了幾圈。懷舟見他這樣子,身子涼了半截,忽地連問也不敢問了。

「母後已知道懷風不是王叔親生了。」

終於,懷乾似走累了,扶住椅子坐了下來,緩緩道:「姨母聽說牛必成死了,便叫咱們兩個舅舅進宮找上母後,母後開始還是將信將疑,一面打發了褚家的人,一面叫宗人府暗中徹查。知道這事的那兩個侍衛打仗時中了流箭,前些日子均死了,宗人府沒能找到人證,本是萬幸,可那個叫費子峰的卻留下了當年與王叔的往來信件,其中一封有數語提及懷風身世,是王叔親手所書,囑咐費子峰務必守口如瓶,費家後輩整理遺物時收拾了出來,叫宗人府看見,昨日帶了回京呈與母後,這下鐵證如山,想翻案亦是不能了。」

懷舟手腳冰涼,眼神黯淡若死。

那兩個侍衛原就是他心頭大患,惟恐讓人揪出來對證公堂,因此殺了牛必成之後便派武城帶了兩名親衛去西北滅口,趁陣戰時偷襲二人滅了活口,只是人算不如天算,他再想不到費子峰處竟還存有父親手書,如今功虧一簣,便是生死兩重境地。

「自母後那兒出來,我去求見父皇,只是這事牽扯到褚家,姨母被圈禁十餘年,無論如何需給個交代,父皇亦不好違拗母後懿旨,此事怕已沒什麽轉機了。只是不知宗人府何時定罪……」

定罪之後便是處死,說到這兒,懷乾忽地住口不言,他素來疼愛懷風,事到如今,亦覺說不出的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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