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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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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他昨夜又是一宿無眠,精神差得狠了,面色青白,一副萎靡不振之態,自顧自穿衣著鞋,頭發也不系,披散著便往外走。

懷舟看他神情有異,心生警惕,一把拽住他胳膊,「做什麽去?」

懷風自起身便未正眼看他,這時方回頭直視,一字一句道:「我去跟太子哥哥說,我要搬去侯府住。」

懷舟見他雖望過來,可一雙瞳仁茫然無神,竟是透過自己不知落往何處,心裏瞬時咯噔一下。

「你嫌那府裏冷清久不去住,我已叫太子轉賜給別人了。」

懷舟既要留這弟弟在身邊,自然思慮周全,一絲退路不曾留與懷風,定要叫他除了自己身邊再無處可去,因此一早將那侯府送了出去,太子知道他素來做得了懷風的主,不疑有他,便連問也忘了問懷風一聲。

懷風怔怔聽著,過得一會兒,那雙眸子終於將視線定在懷舟臉上。

他這些時日隱忍過度,神思恍惚得厲害,此刻聽見這一句,再忍不下去,滿腔委屈凝做怨恨直射過來,嘶聲叫道:「我不要跟你一起住,你還我府邸來。」

他敬重兄長,從不曾對懷舟有過絲毫無禮,驟然發作起來便愈加駭人。

懷舟吃了一驚,手上加勁攬緊了他,柔聲安撫,「你想要自己的府邸,我明兒便去跟太子說,再給你建一座就是。」

懷風哪裏聽得進去,死勁掙紮不休,一面嚷道:「你騙人,你叫人看住了我,連進宮都派人盯著,怕我跟太後、太子哥哥訴苦,你分明不肯放過我,今兒個一過怕是連門也不叫我出了,府邸建了又有什麽用,還來唬我,我是你弟弟,你卻這樣待我,我不要你這哥哥了,我不要了!」

他越說越是聲高,本來就倦到極處的身子卻禁不得心神如此震蕩起伏,才嚷完便眼前一黑,身子向前直直摔倒,跌進懷舟懷裏,昏過去前,耳聽哥哥一聲聲叫喚「懷風、懷風」,語聲中滿是焦急恐懼。

懷風再睜開眼時已是晚上,屋裏彌漫著一股藥香,口中一股苦味,想是才被餵了藥,床頭坐著一人,正低頭看他,滿眼焦灼關切。

「你昏過去一整天。」

懷舟見他醒了,撫著他頭發輕輕道:「胡太醫說你郁結於心,思慮過度,以至失寐多夢,需好生調養一段時日。」

頓一頓,苦笑,「我夜夜抱著你,知道你睡不安穩,卻不知竟是整宿不眠的,怪不得整日見你沒精打采。」

懷風精神不濟,腦中仍是昏昏沈沈,懶得理他,仍舊閉了眼睛。只是他才醒,又哪裏睡得著,眼珠子便在眼皮下滾動,懷舟看了心中一痛。

「胡太醫開了個安神寧心的方子,吃上段日子許就好了。」

緩一緩,又道:「我倒不想你這般在意倫常義理,自己生生憋悶到如此地步,你既不喜歡做這事,那就……先不做了吧,將養身子要緊。」

懷風閉眼聽著耳邊一聲輕嘆,好一會兒,眼角沁出兩點淚珠。

炎炎夏日,街上讓日頭曬得冒了煙,屋子裏亦不涼爽,悶得似個蒸籠,九城巡防司門防大敞,院子裏不見半個人影,全都不知躲哪兒納涼去了,連懷風撿回來的那只黃狗也趴在廊下陰涼處吐著舌頭,一副要死不活的衰樣兒。

這樣熱天,懷舟依舊衣著齊整,端坐司中處置公務。幾個前來稟事的校尉站在屋中一角輪候,大氣也不敢喘,更別提扇扇納涼,本來熱得要死,可一看上司滿面陰霾,眉梢一擡眼角一掃便是一道道刀光,便生生打個寒噤,三伏天也似入了冬般。

懷舟沈著一張臉,一面翻閱往來公文一面聽下屬回事,或訓或罵或讚許或譏諷,總算將人都打發光了,才稍稍歇一口氣,端了茶盞潤喉,一時間心思便轉到家中那人身上。

眼下距懷風發作那日已有月餘,這段時日兩人雖仍同床共枕卻未再行房,懷舟心疼他,實在耐不住了,也只是趁懷風睡著之後親上一親,便是如此也加著萬分小心,生恐動靜大了驚醒弟弟。

這般小心翼翼照應著,懷風那失寐的癥候總算有了起色,一日兩頓藥下去,雖入睡慢些,睡著了倒也安穩,這幾日更是睡足了三個時辰,臉色顯見的好起來。

懷舟看了歡喜,昨日便將他抱在懷中盤弄,伺候得弟弟身子躁動起來,摟著雲雨了一回,誰知到了晚上,懷風便又無法入睡,輾轉反側了一夜,懷舟便也陪了一宿,今早叫過胡太醫又調了方子中幾味藥量,眼見懷風服下後睡著,方才松了一口氣。

他正是年輕欲盛的年紀,日日守著意中人自然渴求,偏懷風得的又是這樣一個癥候,生生要他只能看不能碰,究其因果卻是自己造的孽,其中酸苦無奈也只得自行吞咽下肚,因此這臉色便說不上好看,連帶苦了一幹下屬,攤上這樣一位主子,日子自然不大好過。

懷舟這樣一時咬牙一時蹙眉的恍惚出神,不知不覺間便到了傍晚時分,幾個親衛見他兀自端坐不走,不知這位主子是個什麽意思,又不敢進來驚擾,便只在門前小聲嘀咕,叫懷舟聽見,收回神思,吩咐道:「備馬,回府。」

此際日頭尚半掛天邊,暑氣稍減卻仍是燥熱難耐,不見一絲涼風,懷舟出得巡防司大門,見坐騎無精打采耷拉著腦袋,因酷暑頗顯萎靡,也沒了騎它的心思,叫過武城道:「你們先行回府,我走著散散心。」

武城答應了,帶其餘幾人先行告退,懷舟便牽了馬往回溜達。

巡防司門前是一條寬闊街道,因是傍晚時分,許多白日裏嫌熱不肯做生意的買賣人便在此刻開了張,賣餛飩的捏糖人的紮風箏的,呼啦一下將一條街擠得滿滿當當,叫賣聲此起彼伏。懷舟嫌吵,走上幾步便拐向右手邊一條小巷,打算繞道而行。

這巷子不寬,倒有幾分幽長,巷子裏僅有的幾家門戶俱是這條街上人家的後院角門,緊鎖著不見出入。懷舟才拐進來,便見一名中年仆婦打扮的女子立在巷口,正伸著頭向巡防司張望。

見了懷舟進來,女子一楞,定住不動了,一雙眼只目不轉睛盯著懷舟不住打量。

她這樣毫不避忌直視一名陌生男子,實是無禮之極,懷舟不悅,卻也不願同一名民婦計較,只冷哼一聲便自顧前行,誰知還未走出兩步,便聽身後女子喊道:「小王爺!」

懷舟一怔,站住了。

他承襲王爵已逾兩年,此刻人人尊稱安王,未襲爵時乃是安王世子的稱呼,「小王爺」這三字卻是只有幼時家中親近仆從喚的,許久不曾聽聞,如今乍然聽到,訝異之外另有一股親切熟悉,不由回頭看去。

那女子四十許年紀,面容頗見霜華,倒是一雙眼睛極是慈愛可親,看向懷舟的眼神中滿是疼愛欣喜,瞧來說不出的熟悉。

「小王爺,我是柳嬤嬤啊,你不記得了?」

懷舟直覺識得這人,卻一時想不起來,聽她這樣一說,腦海中登時現出一人的影子,驚喜叫道:「奶娘!」

這女子正是懷舟出生時便即進府哺乳的柳氏乳娘,待懷舟視若親兒,褚妃因嬌縱慣了不谙育兒之道,懷舟便由這乳娘一手帶大,直至褚妃事發圈禁,懷舟遠走神兵谷,柳氏方被遣出王府去。

懷舟記憶中這位乳娘待自己極是親厚,幼年遠離家門時還曾日夜思念,後來日子久了才漸漸淡忘了去,今日重逢,自是說不出的意外之喜,當下邁前幾步,握住了柳氏一雙手。

他兩人分別至今已有十餘年,懷舟已由小小孩童長成英碩青年,柳氏本當認不出來,只是她聽聞小主人在巡防司當差,眼見懷舟從司衙大門裏出來,服飾華貴,且腰間分左右各系著一只明黃荷包並白玉龍佩,便大著膽子冒昧一喊。她原不指望小主子還記得自己,此時見懷舟毫不認生親近過來,也是說不出的歡喜,攥住了懷舟一雙手,眼角便要滴下淚來。

「這麽多年,我還以為再也見不著小王爺了。」

「我也沒想到還能再見到奶娘。」

懷舟見她一雙手上盡是老繭,衣服雖幹凈齊整,但不顯眼處也打了補丁,同先前在王府當差時的安逸富貴自是相差天地,知道必是出府後過得清苦,輕聲問道:「你這些年都在哪兒過活?我回京後府裏老人兒都走的七七八八,竟沒人知道你下落。」

柳氏抹抹眼淚,強笑道:「我本是褚家的家生奴才,王妃生了您後才被薦過來服侍的,您和王妃一走,我哪兒還待得下去,也就回了褚家做仆役,後來褚家兩位少爺先後壞了事罷了官,境況大不如前,便將許多奴才發賣了,老爺念我是哺育過小王爺的,特別厚待,給了些銀子叫我自去過活,我便跟我家那死鬼在城東麻石巷裏開了個茶湯鋪子,糊口外也能剩兩個銅子,如今我兒子也大了,在宗人府裏謀了個差事,一家人盡過得。」

褚家先祖乃開國大將,褚妃之父褚遂遠領兵之能更勝父輩,先帝在世時甚為倚重,致使褚氏手握重兵,到了今上繼位便因權重招來猜忌。為穩固江山,太後做主命兩個兒子先後娶了褚遂遠兩個女兒,之後今上皇位漸穩,便愈發容不得外戚權勢滔天,聯合兄弟削了褚家兵權,如今的鎮北軍便有一半乃是先前褚家軍的底子,由安王成親後接收過去。

褚遂遠心知自己招了皇帝忌諱,索性韜光養晦回家頤養天年。他乃一代名將,見事明白,只是生下來的幾個兒女卻跟老子差了十萬八千裏。

大女兒盡得父傳城府頗深,上孝太後下撫太子,穩當當做了皇後,小女兒卻嬌蠻不知收斂,最終觸怒丈夫以至圈禁,兩個兒子也不甚佳,仗著老子威名做些貪瀆勾當,皇帝正怕外戚擅權禍亂朝綱,他兩個便犯了事迎頭撞上,褚皇後深知皇帝性情,枕頭風也不敢吹,先頒道懿旨下去罵得兩個兄弟狗血淋頭,自己又於後宮之中跪請皇帝發落,這才保住兩個兄弟性命,只是罷官了事。褚家從此權勢盡去,只剩了個簪纓之族的虛名,如今這一代褚氏子孫中又盡是平庸之輩,褚皇後心灰意冷,也就不大費心思在娘家子侄上,只盡心護著兩個親生兒子並懷舟三人。這其中糾葛懷舟自是清楚,同太子一樣不大與褚家來往,外公褚遂遠過世後更是不通問詢,自然也就不知柳氏下落了。

「你過得好我便放心了。」

得知乳娘日子尚算安穩,懷舟略感安慰,笑道:「日後有甚難處,只管來府裏找我。」

柳氏見小主子顧念舊情,甚是感動,含淚點點頭。

日頭落下,天色漸暗,懷舟估摸下時辰,道:「這時分你在這兒做甚?這裏離著麻石巷可是不近,我叫人送你回去。」

柳氏一見他,歡喜得忘了來意,聽他這一問方才省起,登時面色一凜,拉著懷舟往巷子裏又走了幾步,四下張望一番,見確是無人在左近,方靠近懷舟低低道:「小王爺,王妃叫我傳話給你,無論如何想辦法去見她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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