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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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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平京北城門外十裏亭,細瀾、北燕兩國使臣相繼離去,方才還熱熱鬧鬧的送行場面登時冷清下來,寒風中,只剩了幾名禮部官員並巡防司人馬一行。

懷舟目眺遠方,望著兩國人馬漸行漸遠,直至再看不清楚,方沈聲向身後的武城吩咐,「告知兵部職方司,來朝使臣已全數離京,歸途之中的監視便是他們的差事了。」

武城答應一聲,問道:「東宮那邊用不用知會一下?」

「太子那兒我會去說。」

懷舟回頭掃視一圈,見一眾屬下人人臉帶倦色,問道:「這月餘都累得很了吧?」

「不累……」

「王爺忒小看咱們了,哪裏就覺得累了……」

「再累也及不上王爺您!」

聽這話音,一個個倒還中氣十足,懷舟滿意頷首。

「哥哥,明兒個便是除夕,這下差事辦完,總算松口氣,可得有兩日歇歇了吧?」

懷風體貼哥哥辛苦,跟著忙前忙後足有半月,日日卯時起三更歸,並未叫過半個累字,只是長久不得空閑,未免憋得難受,這時差事辦妥,自然而然便盼著能松快一番,眼見懷舟心情不錯,便上趕著追問。

巡防司一眾將士均是忙得月餘不得歇息,不敢稍有怨言,只是眼瞅著過年,盼著歇上兩天的心思卻是人之常情,此刻見武陽侯替大夥兒問了出來,當下人人眼巴巴地瞅著上司。

懷舟微微一笑,「從明兒起,各都指揮使帶領自己那一營人馬輪流值守戍衛京城,其餘的人就都散了吧,好生回家過節,初四再行點卯。」

話音一落,眾人齊齊歡呼。

懷舟忙碌許久,好容易捱到清閑一刻,回巡防司安排下年節期間值守事宜,之後便偷了浮生半日,與懷風提早回府,一到家躺下便睡。

他這些時日未嘗睡過一個囫圇覺,此刻心下松閑,有的是時候與周公糾纏,這一覺足足睡了有八九個時辰,翌日巳時才被餓醒,穿戴整齊後往懷風屋裏來。

懷風屋門半敞著,內室裏傳出女子說話聲,是銀翹帶著丫頭丁香正拾掇床帳掃灑除塵,桌上焚著一爐奇楠香,滿屋清芬。

兩個丫頭見懷舟進來,放下手中物什,蹲個萬福喚道:「王爺。」

懷舟環視四周,沒見著懷風人影兒,問道:「懷風哪兒去了?」

「二爺一早起來會南越世子去了。」

銀翹將才沏的茶水呈上一碗,細細稟道:「前兒個南越王家的小世子遣人送了帖子過來,說是要請二爺過府品茶,二爺今兒個辰時初刻起的身,打扮停當便騎馬出門去了,周管家叫了小廝佩茗跟著。二爺出門前本要跟王爺說的,只是難得見您睡個安穩覺,便沒打攪,先走了,囑咐奴婢待您醒了稟告一聲。」

「走前用過早膳沒有?」

「用過了,進了兩個包子一碗蓮子羹。」

銀翹是慕妃過世後老安王親自挑揀來伺候幼子的伶俐人兒,於主子飲食起居極是上心,分內差事既辦得妥帖,天長日久下來便也有了幾分頭臉,於兩個年輕主子面前頗說得上話,不似其他奴才那般拘謹,回完懷舟問話,又笑盈盈道:「極少見王爺起的這樣遲,早膳廚上雖一直熱著,這時怕也不新鮮了,奴婢鬥膽,叫廚房現炒幾道熱菜上來王爺用吧?」

懷舟點點頭,頓一頓,又問:「懷風說了他幾時回來沒有?」

「二爺說晌午便回,今兒個除夕,咱府中年下時節晚膳開得早,二爺是指定回來跟您一道用的,想來也不會晚到哪兒去。」

懷舟嗯了一聲,不再言語,由著銀翹去傳膳,自去書房中撿了本書看。

書中時日易過,將一本兵書翻完,日頭已是偏西,小廝正要進來點燈,叫懷舟攔住,「馬上便要用膳,這裏就不必點了。」

撂下書本,懷舟步出書房,見府中下人已是來來往往忙碌起來布置晚膳,便信步進了花廳,叫來周管家問,「懷風可回來了?」

「回王爺話,二爺還沒回呢。」

懷舟眉峰一挑,冷冷道:「這都什麽時辰了,怎麽也不派人去催催,大年下的,他要在別人家過節不成。」

自雍祁鈞過世,府中只得他兄弟二人,本就比不得別府人丁興旺,逢年過節更是冷冷清清,有鑒於此,兄弟倆便格外註重這節令,每到節下,必定是要在府中一道用膳,方不致孤寂萬分,雖只兩人,卻也其樂融融。

到如今,懷舟習以為常,因此這時分不見懷風回來,便存了幾分焦急,又想起定遠,實是想不通懷風怎的竟和那黑不溜秋的猴精如此投緣,大年下的跑去喝的哪門子茶,更添幾分恚怒,不由得眼神冷下來,嘴角抿成一條直線。

周管家是伺候老主子多少年的人,一件懷舟這副模樣,那是和雍祁鈞在生時將怒未怒一個形狀,便知這位主子是心下不痛快了,原本到了嘴邊的勸慰之語立時咽了回去,改口道:「小的這便叫人去請二爺回來。唉……也許是二爺就在路上,說不得這便到了呢。」

說完便趕忙叫個小廝騎了馬往侯府裏去。

又過半個時辰,天色已然黑了下來,花廳中只擺了幾個冷盤,因懷風還未回來,熱菜便一個也沒上。

懷舟一旁坐著,先頭還稍覺饑餓的肚子此時已讓火氣灌飽,臉色便如天色那樣一點點暗沈下來,周管家垂首候著,見懷舟耷拉著眼皮一聲不吭,心中暗叫不妙,不禁埋怨起小主子怎的還不見回來,這可不是叫大夥兒陪著受罪嗎,他正叨念著,先前去找人的小廝領著佩茗回來了,進門跪稟,「二爺跟南越小世子喝醉了還沒醒酒呢,南越王打發小的回來跟王爺說,今兒個便留二爺住下了,請王爺不必擔心。」

倆小廝說完,半晌不見懷舟發話,又不敢擅自起來,便拿眼偷覷,只見自家主子臉色陰沈得能結出冰來,嚇得還未及打個哆嗦,已聽懷舟緩緩道:「備車,去侯府。」

武陽侯府建在城南,同安王府隔了半座城去,亭臺樓閣占了整條胡同,若只懷風一人居住,確是冷清了些,只今年不同往日,南越王一家暫居在此,夫婦兩人並四個兒子已是熱鬧,又有上百婢女仆役衛士親隨,端的是一片尊榮繁華。

除夕之夜合府燈火通明,宴席之上,申屠氏一家和樂融融。長公主不耐酒力,只小飲幾杯便端了茶在一旁笑看丈夫兒子賭酒行令,聽管家通稟安王前來拜見,忙命人請進來,打趣道:「明兒個才算過年,侄兒倒是心急,今兒個便來拜我了。」

申屠郴善飲,此刻正是微醺興濃時分,越發笑意可掬,不待妻子說完,已命兒子拉懷舟入席,殷勤勸酒。

懷舟執禮甚恭,先向南越王夫婦請安問好,這才道:「小侄家中已備下酒宴,只等懷風回去,不想小廝回說他醉酒,竟在姑母這裏酣睡不醒,實是失禮,小侄唯恐叨擾了姑丈姑母,特來請罪。」

「小兒輩醉酒份屬平常,哪兒有什麽失禮之說,」

申屠郴性情豪爽,於妻兒面前向來無甚架子,待懷舟這太子親信更是和藹可親,樂呵呵道:「真看不出,懷風生的秀氣,飲酒倒爽快得很,我一壇百果露都叫他同定遠喝了去,嘿,這酒入口綿甜,後勁卻大,倆小猴兒醉得七倒八顛,只怕要到明日晌午才得醒了。」

一面說一面命兒子們斟上一杯遞與懷舟。

「這酒乃我南越特產,賢侄也來痛飲幾杯,醉了只管住下就是。」

懷舟一顆心盡牽在懷風身上,哪有閑心品咂滋味,一飲而盡後隨口讚上兩句便道:「姑丈姑母有所不知,懷風有個脾胃失和的毛病,吃酒多了便要上吐下瀉,醉後更甚,非得吃了藥才鎮得住,小侄一聽他醉酒,便命人熬上了藥,現下急於帶他回去服下,不便多留,姑丈姑母一番好意,只得心領。」

長公主一怔,叫道:「哎呀,這孩子什麽時候添的這個癥候,怎的也不說一聲,盡顧著貪這口福,我若知道,方才非攔著不可,唉,真是小孩子家家,恁般不知愛惜自己身子。」

責完懷風又想起丈夫,接著罵道:「都是你胡亂攛掇,既知那酒後勁大,叫他淺嘗一番也就是了,偏由著他性子喝,哪有你這般做姑丈的。」

申屠郴想是受慣了妻子埋怨,一點不敢反駁,一徑陪著笑認錯,豈止沒有王爺架子,便跟尋常丈夫相比也嫌太過軟懦,懷舟還是頭一次見到這樣做人相公的,又是好笑又是詫異。

長公主罵完,消了氣,叫過次子定世,「你帶懷舟去屋裏看看他兩個醒了沒有,好生將你懷風表弟送回去。」

定世比懷舟年長數歲,外貿酷肖其母,生的文質彬彬,性子卻是南越王一脈相承下來的隨和,懷舟跟在這位表兄身後,一路聽他閑話些家常到了內院西廂。

西廂房裏兩個宮女是懷乾派來服侍的,正坐在外屋凳子上細語閑聊,見兩位主子進來,忙打簾讓進內室。

懷舟一進裏屋,已聞到一股酒香,味道最濃郁處正是一張檀木大床,床榻之上,懷風同定遠並頭而臥,身上同蓋一襲大紅錦被,酣睡正沈。

定遠本就膚色黧黑,尚看不出什麽,懷風卻是雙頰兩團紅暈,一看便是醉得狠了,身子側著,將頭窩進定遠肩頭,十分親昵。

看清兩人形狀,懷舟面色登時起伏不定,好在燭火搖映,定世倒無所覺,指著二人笑道:「今兒個本是請小表弟來品一品我南岳特產的巖茶,不料品來品去品到了酒上,這才醉倒兩個猢猻。」

又問兩個宮女,「兩人吐過沒有?」

較文靜的那個宮女上前答道:「小世子沒吐過,一直睡得安穩,侯爺剛躺下時幹嘔了幾下,餵過兩口茶也便壓下了,之後再未醒過。」

懷舟不發一言,上前掀開被子欲抱懷風起來,才揭到一半,動作便是一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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