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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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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錦被之下,懷風僅著一襲內衫,中袍與外褂已然沒了蹤影,萬幸著在外面的一條墨綾夾褲未褪,用條猩紅汗巾紮著,看不出異樣,腰上搭著定遠一條手臂,摟得正緊。

「小弟這麽大了,睡覺喜歡摟人的毛病還是不改,倒叫懷舟見笑。」

懷舟僵硬一笑,不置一詞,只是輕輕挪開定遠胳膊,又叫過宮女問:「侯爺的衣裳是你脫的?」

「是,侯爺外裳沾了酒漬,奴婢脫下後交與漿洗房的人收拾去了,一時不得烘幹,那披來的大氅倒是幹凈的,在這裏。」

說著,另一個圓臉宮女便呈上件藏青多羅呢的大氅來。

懷舟抓起大氅,抖開了罩在懷風身上,打橫抱起。

「我這便帶了人回去,表兄留步。」

因是年夜,雖時辰未晚,街上也已冷冷清清不見半個人影,幽長街巷裏只一輛馬車不緊不慢跑著,車廂前掛著盞「安王府」字樣的杏黃燈籠。

因走的急,車廂裏未及生起暖爐,饒是封得嚴嚴實實,亦微覺寒冷。為恐著涼,懷舟將人緊緊攬在胸前,懷風醉得深沈,這一番搬動也未驚醒,兀自好夢連連,呼吸勻凈。

懷舟聽著他清淺鼻息,怒火一股股往上竄。既惱他年節醉倒在別府,又惱他不知防備,讓外人脫了衣裳也不自知,一時間氣得咬牙切齒,箍在懷風腰上的手臂不由得越來越緊。懷風夢中吃痛,輕輕呻吟出聲,喚回懷舟神志,那手才松得一松,只是緊繃的面孔卻怎也緩和不下來,一雙瞳仁越發幽暗。

百果露果如南越王所說般後勁十足,懷風這一場好醉直睡至日上三竿方醒,睜開眼時猶自迷迷蒙蒙,片刻後才認清竟是躺在自家床上,卻無論如何記不起醉倒後出了甚事,自己又是怎生回來的,扒拉開被子一看,又見身上只剩了內衫褻褲,這一驚當真非同小可,直嚇得將殘酒化作一身冷汗,騰一下坐起來。

他惶急之下未曾留意屋中有人,掀開帳幔跳下床才見一人正坐在桌旁端然品茗,待看清是誰,一顆心登時寧定下來,長長籲出一口氣,叫道:「哥哥。」

懷舟在這屋裏已然喝了半日茶,一壺老君眉從早晨喝到現在,早已淡而無味,也懶得喚人重沏,有一口沒有口抿著,手上一卷佛經,有一眼沒一眼看著,看似閑情逸致讀書品茗,實則大半心思倒都在懷風身上。這時見人醒了,卻又似老僧入定,眼皮擡也不擡,只盯著經上那佛中八苦:「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看了又看。

「哥哥。」

懷風又叫一聲,仍是不見懷舟理他,心下一緊,戰兢兢往前挪兩挪,捱到桌邊,磨磨蹭蹭半晌,攥住懷舟衣袖拽了拽,怯怯問:「昨兒個……是哥哥帶我回來的?」

懷舟扔了書,冷眼看過來,見他衣衫不整,便欲叫他披了衣裳再來說話,然轉念一想,這屋裏地龍十足暖和,一時半會兒也凍他不著,如此一番關心著了痕跡,不免又是叫懷風順桿爬腆臉討了饒去的下場,於是嘴巴才張又閉,換了說辭,冷笑道:「你醉得人事不知,竟還知道是我帶你回來,那你可還記得在姑母處是誰給你脫的衣裳?」

懷風怔上一怔,明白過來什麽意思,臉色登時煞白,「這衣服不是回來後哥哥給我脫的嗎?」

他這些年從來不曾讓外人伺候更衣,怕的便是叫人看出端倪,此刻自己一副清涼之態,雖然未必便露了形跡去,可到底心驚,先就膽寒起來。

懷舟見他嚇成這樣,不忍中又夾雜了一絲痛快,明明是自己回來後才卸了弟弟的外褲去,卻不說破,任由懷風胡思亂想,嘴角只噙著抹譏笑。

「你也不想想昨兒個是在誰的府上,當著那麽多外人還敢由著性子縱飲,飲醉也便罷了,派個小廝回來說一聲,也好著人去接你,偏連這點子警醒都沒有,醉成一灘爛泥讓人扶上床,若非我及時趕到,怕不叫那些宮女脫光了去。」

懷風往日裏也曾不少次闖禍遭罰,每次一見懷舟發怒,先就紅了眼圈,裝出副要哭不哭的可憐樣兒來,哄的哥哥心軟,也便逃了劫去,可這次不同尋常,著實是給嚇住了,驚懼之下讓兄長責罵得擡不起頭來,一徑傻站著聽訓,竟連認錯討饒的話也忘了說,呆立半晌才緩過神來,眼巴巴瞅著懷舟,期期艾艾道:「姑母和定遠都是曉得我的,便是喝醉了,有他們照應,應是……不至於的吧?」

他不說還好,一提起定遠,懷舟才退些的火氣又騰地竄起,嗤笑連連,「你指望定遠照應?那小子喝得比你還甚,現在醒沒醒還未可知,至於姑母,年節之中自是忙著同丈夫兒子共享天倫,哪裏就顧得上你了。」

懷舟讓這弟弟氣了一天一夜,這時才得發作出來,自是毫不留情,言語中難得的刻薄尖利,他說一句,懷風臉色便更白一分,待數落完,才覺出弟弟神情不對,當即生出一絲悔意,可要他立時便軟語去哄,那卻是說什麽也放不下面子的,於是只得板著臉,繼續作盛怒難消狀。

懷風叫他唬住,慌亂之下緊緊握住他手,「方才哥哥還說及時趕來,那便是……沒叫外人看了去?」

語音淒惶中雜了一絲期盼,聽著端的是讓人心疼。懷舟原想硬起心腸狠狠教訓一番,無論如何需叫這弟弟長長記性,可當真看到懷風一副又驚又怕的樣子,終究狠不下心,冷哼一聲,緩緩道:「這次是僥幸沒讓人看了去,有沒有下次,那可難說。」

一番驚嚇後得來這麽一句,雖是冷言冷語,可不啻於死刑遭赦,懷風心裏一寬,這才記起認錯。

「哥哥,我知道錯了,以後再不敢了。」

他以往認錯多了,許下的話不知凡幾,卻沒一次似今日這般真心實意,懷舟也覺出今次是嚇得狠了,不再苛責,瞪他一眼,「穿衣裳去,弄整齊了便來用飯。」

「嗯。」

曉得哥哥這是氣消了,懷風紅著眼圈點點頭,自去床上更衣。

懷舟見他隱入床帳裏去,收回視線,重又撿起佛經,卻再看不下去,只得又扔了,扶額苦笑。

待懷風穿戴整齊出來,懷舟已命人在外室中擺好午膳,懷風一夜未曾進食,此刻見了滿桌佳肴,肚子立時咕咕叫起來,只是未得哥哥發話,不敢入座。

懷舟看了心道:偏只這時候才裝得這般乖巧。不由好氣又好笑。

「還不坐下吃。」

「哦。」懷風眨眨眼,見哥哥已然沒了怒火壓身的氣勢,知道今兒個這一劫算是過了,登時將一顆心放回肚子裏,歡歡喜喜坐下,先夾一箸油爆鵪鶉送到懷舟碗裏,「哥哥請用」,然後才撿了自己愛吃的八寶豆腐羹往嘴裏送。

這頓飯原該是年夜時吃,卻拖到這時分,懷舟雖未流露不滿,懷風卻先心虛起來,一面吃著,一面撿些奇聞趣事來講,變著法兒地討兄長高興。

他年紀小,能有什麽見聞多過懷舟去,也不過是這兩日聽定遠說了些南越逸事,便將聽來的南疆風情說來解悶。

懷舟足跡多在北方邊境出沒,少及南疆,於南土風俗所知不多,雖聽懷風言語中多有誇大之嫌,倒也頗感興趣,耐心傾聽,時不時應上兩句。

懷風見哥哥如此捧場,越發賣力,事無巨細均絮絮道來,待講到南越沿海一帶風俗,忽地停箸道:「哥哥不知,南越漁家多有拜契兄契弟的風俗,兄弟兩個,竟是同夫妻一般過活的。」

懷舟正咽一塊鹿肉,讓他這話驚得險些噎住,好容易啜口茶水咽了下去,故作鎮定道:「混說什麽,兄弟便是兄弟,怎的就如夫妻般了。」

「南越臨海的人家多在海上討生活,出海打漁也好,經商也罷,那船上是不準搭載女子的,怕觸怒海神,那些男子幾個月不得上岸,寂寞難耐,便找自己中意的同伴相互結拜了認作兄弟,行那夫妻之事,待船一靠岸,仍舊娶妻生子各回各家,平日便如尋常兄弟般相互走動,不過也有些情深的,不肯娶妻,只同契兄弟搭夥過日子。」

聽到這裏,懷舟已心如擂鼓,勉強笑道:「盡胡說,哪有這等奇事,想是定遠瞎謅來唬你玩兒的。」

懷風見他不信,惱起來,急急辯道:「哥哥莫要不信,那是確有其事的。定遠悄悄同我說,二表兄定世便有個契兄弟,原是橫行南海的盜匪,專門劫掠往高麗、交趾的商船,姑丈為靖海平患,派了二表兄去招安,不想被那海盜頭子一眼相中,不費什麽事便領著一眾嘍啰降了,眼下正在南越效力,統領船艦,姑丈不費一兵一卒得了支海軍,本來甚是高興,可後來才知那海盜頭子賊心所在,再做防範已然晚了,二表兄早同那人結了契兄弟,只瞞著沒叫人知道,若非二表兄屢次拒婚,只怕姑丈姑母現在還蒙在鼓裏。這次上京祝壽,本該留二表兄同大表兄監國,姑丈卻非得命二表兄同來,便是想向皇上討個封蔭,留二表兄在京做官,不想他再回南越去同那人糾纏不清。」

懷舟再想不到那文弱書生般的定世還有這等大膽行徑,一時驚得出了神,好一會兒才收斂起思緒,便聽見懷風在那邊喃喃自語。

「女子倒還好說,同男子可怎麽做夫妻……」

懷舟一凜,斥道:「這等事體同你何幹,胡想些什麽。」

懷風吐一吐舌頭,不敢再說,低了頭扒飯,沒吃幾口,不知又想起什麽,興沖沖擡頭道:「哥哥,南越風土人情當真同北地不大一樣,好玩得緊,聽定遠說了那麽多,倒真叫人想親眼去看上一看,我這念頭一說出來,定遠高興得很,要我同他一道回去住上些日子,我已應了,這便去同姑母說,求她回去時千萬帶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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