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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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等到第二天晌午,太陽幾乎照進洞裏來的時候,白藏醒了。四下無人,篝火已熄,伸手過去依然能感受到熱氣,竹節還擺在地上,唯獨不見居覲。白藏四下觀察,看見墻上倒還掛著白色的兔皮——形態完整,白毛茸茸,若非見識了居覲的劍法,白藏簡直要懷疑救她的是個老練的獵戶。

想起那劍法,當真是精妙。當日,她揮了那一鞭將二人的殺招擋開之後,便越發沒了力氣;打死那三個沒本事的,是沒問題,可要對付那兩個厲害的,她的確獨木難支。那時候居覲就出現了,簡直像是不知道哪裏飛出來的鷹隼。那兩劍看上去輕巧,實際上暗含強勁的力量,若無一番修為,絕不可能通過那兩劍就把對方打退回去的、更何況是在對方招式正盛的中途。

這姑娘的劍真靈巧,白藏在腦海裏描摹著居覲的招式,靈巧,有勁兒,並且幾乎有一種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勇敢——初生牛犢......

她輕輕重覆這四個字。從管閑事到半途遇襲,再到一路纏鬥追打,一切都無從解釋,被這個姑娘救了也是一樣。沒有師門,不知道什麽地方來的,自幼和師傅在一起,這話到底有幾分真、幾分假?會不會是某一個局的新一段?可若說這姑娘對自己有所圖,能圖什麽?自己在這裏內息紊亂動彈不得已經三天了,要有所圖,除非是什麽更大的陰謀,否則早就可以下手了;可若說更大的陰謀,那姑娘壓根不像一個會有更大的陰謀的人,甚至不像會懷有陰謀的人。

那......?

她正在這兒沒頭沒腦地想,那頭腳步聲就響起來了。那腳步聲倒是很踏實,簡直是毫無心機毫無想法地單純至極的步伐。白藏轉頭望去,居覲進來了,左手拎著一只兔子,卻不見弓箭什麽的。

“你————”她克制不住好奇,開口問道,“用什麽打的兔子?”

居覲見她醒了,早已露出一絲笑容;此刻更展露笑顏,然後伸出右手,“你看。”

白藏看去,竟然是一堆石子兒。

“你用石子兒打獵?”

“是。”居覲笑著,把石子兒放進腰上的小口袋裏。“就當是練功。”

她想了想,估摸著怎麽都得用內力去打,但手上也要有點兒勁兒——順勢就把視線移向居覲裸露在外的手臂,肌肉緊實,線條曼妙,那是舞劍的手,自然健康的美,卻又不同於平常習武者尤其是男子的粗壯;纖柔,白皙,恰如女子,也不遜於任何人……

白藏忽然覺得自己老毛病又要犯了,而面前的人未見得是適合的對象、時地更是統統錯誤,立刻轉而問道:“那你是怎麽打的?”

聞言,正在取兔子肉的居覲轉過身來對著她,“就這樣,夾在二指之間,或再用拇指捏住,想往何處打,就擲出去便是。”

“用內力?”

“自然,只是不大好把控,我也是練了很多年才能打得準的。起初只是打著好玩,師尊倒也沒攔我,直到後來有一次用石子兒打瞎一只熊的眼睛、救了一個小孩之後,我才知道這也可以拿來打獵的。”

居覲放下麻利地處理幹凈的兔子,從腰後取下一條身上有黑色斑點的魚,白藏從未見過這種魚,“改打魚了?”

“是啊,不能老吃兔子,老吃兔子要生病{4}的。再說,這種魚也很好吃。師尊喜歡,”居覲頓了頓,晶亮的眼睛望了一眼白藏,又躲開了,“我想你也會喜歡的。”

白藏雖然收到了那眼神,但眼下更關心“師尊”:“你師傅……你從小就和她生活在一起嗎?”居覲“嗯”了一聲,專註於穿魚抹鹽,並不回頭,“沒有親人?”

居覲搖了搖頭,“師尊說是我是山下一戶人家的孤兒,還帶我去看過我家的房子。說是房子,其實塌了一半。那村子也空了,都是一堆破房子。師尊說她是偶然路過此地,聽見大火燒過的殘垣裏有嬰兒的哭聲,就找到了我。她曾四處打聽,也沒人知道那山中孤村叫什麽名字,只好隨意翻書,給我取了這個名字。”

白藏笑了:“隨意翻書?取名字也這樣隨意?”

“師尊說,名字不過給人叫的,寓意吉祥,也擋不了名字的主人作孽遭報應;聽來卑賤,也不礙著真正敢為敢當的人大富大貴,不過一個名字罷了。”居覲道,沒擡頭,聲音也談不上抗議,只是陳述事實,專註於觀察魚烤得怎麽樣。

說得在理,白藏想,只是凡人一般不這麽想。她身體上感覺舒服了些,就開始不著邊際地思考居覲的師尊給她取名字的時候是不是在看哪朝的史書,否則為何取這樣的名字?不防居覲忽然楞楞地開口問道:“你呢,你叫什麽?”

白藏一楞,恍然發現這是居覲救自己以來,第一次問這個問題。照以前,她和居覲應該算有救命之恩,卻至今才算是相識。

“我叫白藏。”

“白——藏。”居覲輕輕重覆她的名字,仿佛是在念什麽成仙的咒語。

“白色的白,經藏的藏。”白藏的聲音也隨之變輕。

“那你……”居覲望了一眼忽然溫柔的白藏,好像是被聲音所吸引,好像這聲音是咒語,白藏是妖精——剎那後又轉過頭望著火,倒像在是躲什麽。

“嗯?”白藏不解,奈何不能動彈。

“你是何方人士、師承何人呢?”

白藏由是知道——哪怕暫時還不敢說確信——居覲的確對山下的紅塵俗世,可謂一無所知了。

“我是太原府白家的女兒,家父白淵,家學倒不是武學,還是醫家居多;若論武功,我師承無極派前任掌門何君盛,也是師傅座下的大弟子。”

居覲聽完,只是“嗯”了一聲。白藏以為她是無所了解,正要解釋一番,又不知道如何避免吹噓,居覲卻又問了一句:“既然是前任掌門的大弟子,那你就是現任掌門咯?”

白藏一楞,沒想到居覲還能抓住這一點,差點要結巴,“不、我不是,現任掌門是我師弟李毓。”又準備倒出一車話來解釋為何,沒想到居覲又不再問了,一心烤魚。她看著居覲的背影,認真地想,這姑娘到底是知道,還是不知道呢?亦或知道些什麽,又知道了多少?

她到底是為了什麽?

不等她想明白,居覲轉了過來,“吃魚。”她只好又應好、又感謝、又被伺候著吃魚。居覲不再接著問,只是說這魚如何、因為二人在洞中遮風避雨所以不能做熏魚要不然可以有多好吃,她便騎驢下坡,順著居覲的話問這問那,問熏魚的手段,使用的松柏,熏制的時間,等等。末了,當她的手上只剩下一串魚骨時,她已有一個深刻的感悟:她再是喜歡浪跡天涯,四體雖勤、五谷雖分,上略知天文歷書,下略知山川地理,也是世家小姐,始終十指不沾陽春水;而居覲,至少從現在看來,知道許多自己不知道的東西,善於許多自己不善於甚至壓根沒想過去學的東西。

兩人湊巧了在這洞裏,真真不知道是何種際遇。恰如——

外面一聲響雷,白藏立刻往洞外看去,見一片艷陽天,頃刻下起雨來;居覲倒面不改色也沒回頭看,只是淡然說了一句,“啊,這片雲終於下下雨來了。”然後接過白藏手裏的魚骨串,拿去處理。

白藏忽然覺得自己過往的人生也許一直是待在洞裏的{5}。

後來白藏想起來梳洗,卻依然疼痛不已,居覲於是照顧她起立梳洗。她心中愧疚日增,同時覺得奇怪——何以並無外傷,移動卻如此困難?又過了兩日,身體漸漸好起來,便坐起打坐調息。調息結束,發現居覲正坐在一邊看著她——也盤著腿,雙手放在膝蓋上,直挺著背,好像一只因好奇而觀察人類、且無所畏懼的小獸。

就這麽靜靜坐著不動,那雙眼睛簡直像漫漫星夜一樣平靜。

“你好些了嗎?”居然開口說人話了。

“好一些,只是還是很難運氣,一點點來吧。”

“那天......”

“嗯?”

“你為何會被人追殺?那些人是誰?”

白藏長嘆一口氣,“我也不知道。”

“哦。”居覲問完,似乎不覺得這是沒用的答案,接受了就不再追問。白藏雖然談不上疑,但也不能全信,反倒有了借此試探的心,於是解釋道:“我這個人,照一般百姓說來,叫‘好管閑事’。那日我路過鐵牛鎮,見到有一群穿著青衣的怪人正在追殺一個帶著家眷的男子,從鎮子這頭跑到那頭。我問酒肆的老板,老板說是本鎮上鐵牛門的牛鎮東一家子,手裏還拿著他們家的傳家寶,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我素來不插手江湖上的冤家仇殺,但欺辱人家的妻子兒女,我就不能見死不救了。”

“你和他們打起來了?”

“是啊,就是這一群人。臉上戴黑面具,青衣上面繡黑烏鴉。那高的和那瘦子都在。我沒把他們怎麽樣,那高個子當時沒有出手,單是那瘦子和我過了兩招,便退了。我也就走了。路過山下時,在官道路邊的茶攤兒休息喝水,沒想到沒走幾步就遇見他們倆來尋仇,而我當時——”

她猛然想起,當時自己本以為打過毫無問題,可等她想要提氣運功,立刻就感到一陣劇痛,像有無數個細小的鐵球堵在四肢百骸,運氣仿佛先要帶動著如有幾百斤沈的身軀血脈。她一邊打一邊試圖解開,但終究無力分心,只能邊打邊退,向山裏逃——沒想到越跑反而越嚴重,進入樺樹林時,她已經強行運功到接近走火入魔。

當時要沒有居覲,她的確橫豎是個死。但——為什麽?自己離練功的關隘還有一段距離,畢竟近來好玩,荒疏修習,怎麽會突然滯澀至此?

“當時?”居覲問。

“哦,我當時不知為何......”她將整個過程敘述一遍,“說起來,更像是中了毒。”

“中毒?為什麽會中毒?”居覲微微歪著腦袋,像是對自己此時兔子般乖巧毫無自知。

“因為除此以外沒有別的解釋。路邊茶攤兒下毒,也不是什麽難事。對方懷恨在心,跟蹤報覆,也不是不可能。”她的確也不是沒遇見過。

但看居覲的表情,好像並不理解——對面的小兔子歪歪頭,又搖搖頭。

“這幾天,你有回去看過嗎?”

“樺樹林?去過。去給你拿過包袱。那時候就什麽都沒有了。”

“什麽都沒有?”

“沒有痕跡,沒有留下任何東西,連足跡都被雨洗刷沒了。”

白藏只好搖頭嘆息。居覲問道:“你經常遇到這樣的事情嗎?”

“被人追殺?”

“行俠仗義。”

居覲後來回憶,很認真地告訴白藏,這是她第一次見到白藏笑。第一次見,就發現白藏笑得那樣好看。白藏說你師尊不也經常笑嗎?居覲說,師尊是師尊,你是你。

往後數日,居覲就照顧著白藏。起初她聽白藏說自己如何五內塊壘堵塞沈重如石、經脈之中如同灌了水銀——她長這麽大接觸的人不多,嚴格說起來最熟悉的自然是師尊,師尊被市鎮的百姓說成是“話多之人”,她現在覺得白藏比師尊還要話多,那些用詞,那些描述,比師尊還豐富,滔滔不絕——便想要幫白藏采藥煎藥,沒想到白藏又不肯。她雖不解,也不追問更不執著,只照顧白藏的日常起居。待好了一些,白藏才提出想出去走走,她就想攙扶白藏,沒想到白藏立刻紅著臉拒絕,她只好折了一根可靠的硬樹枝給白藏。

兩人緩步前行,在低地平緩處穿行。昨夜一陣風,吹落了不少花瓣,爛漫地鋪了一地,幾乎顯得奢侈浪費。“慢點,”她對白藏說,白藏不解地“嗯”了一聲,“當心滑。”

白藏似乎輕輕笑了,“這倒弄得我像個老嫗。”

居覲想問白藏貴庚的問題幾乎沖口而出,還好尚有難得的理智——包括師尊讓她下山前告訴她的那些——便從師尊平日的言傳身教裏找了一句接話茬:“哪有這樣貌美的老嫗?”

她要知道這話的效果,大概就不會說了。然而她終歸不知道,感覺到白藏快速地瞟了她一眼之後,她開始懷疑自己失言。可往日失言,師尊會直接告訴她,然後在往後的對話中再測試她是否學會了。剛才真的失言嗎?她應該問白藏嗎?還是應該——

“居少俠,”白藏忽然停步,居覲心裏一驚,以為真是說了不該說的話,“你對我有救命之恩,是真正的救命之恩。從當日在樺樹林,到這些日子來在洞裏,要沒有你,也許我早就死了。大恩不言謝,還請你來日到太原府我家故地找我,白藏必有重謝。”

白藏說得認真,居覲聽得也認真,像師尊教導過的那樣,要認真看著對方的眼睛。聽到這裏,她覺得白藏說得都對,她唯一想說的就是她不要謝禮。

“後天,我便獨自下山去,還請少俠——”

“你走不動,”居覲認真道,“下不了山。就算是明天突然大大地恢覆了,也不可能立刻恢覆到可以一個人回去的地步。我雖然從來沒有去過太原府,也知道它在終南山北邊,你要麽翻山,要麽得到山下市鎮去乘車騎馬,你這樣子,一個人去恐怕不行……”

她不知道自己哪兒來的同樣滔滔不絕的能力和支撐自己滔滔不絕的捷才,直說了這麽多,完全不是以往的自己,難道被白藏給傳染了?“你行動不便不說,”眼看要詞窮了,快想啊!“那——追殺你的人還不知道在哪裏、又是什麽目的,你怎麽好一個人去呢?”

她好不容易想到理由,神思回位,才發現白藏在笑著,嘴角和眼角都往上挑。後來她知道這表情就是師尊說的“風情萬種”,或者“千嬌百媚”。但那時候不知道,那時候只會看。

“哦,照少俠所言,倒是十分有理,只是我——”白藏還是笑著,但是把臉轉過去了。居覲的理性想著怎麽往下說,而感性只關註到白藏的笑容,二者合一,她的機靈從劍法轉移到了說話上:“無妨,我護送你回去。”

她把這話說得斬釘截鐵,倒不是什麽理性計算的結果。

白藏這下轉過頭來,嘴角笑容殘留著,但眉眼間已是一片驚訝,“可、可是——”

“我此番本是受師尊之命,下山去游歷一番的。護送你也是順路。沒什麽大不了的。我正好樂意。”

她想,這話倒說得不像自己了。是怎麽說出來的?而白藏張著嘴,似乎笑也不是,嘆也不是,她心中有些慌亂起來。可她從小也沒見過多少次別人慌亂,自己對人更是絕少出現這種情況。該怎麽辦?師尊說不能慌、不能著急、不能露怯,可是……

“難道你不擔心我是個壞蛋混賬、殺人魔王?”白藏道,眉間還是那詫異,嘴角還是那笑。

“這和送你回家、救你性命有什麽關系?”

這話沖口而出,倒是未經分毫思索。

第三天,日出之時,白藏的行動已經自如得多,兩人收拾好了東西,用山泉水洗漱幹凈,緩緩地下山去了。路上路過了居覲當日想要吹笛的那塊大石頭,她忽然想對白藏說,自己吹笛子很好聽,可又不知怎麽地,覺得這話說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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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4}蛋白質中毒綜合征,但此處顯然是化用,不至於,得吃個幾個月,全是兔子才行。

{5}洞穴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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