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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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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師尊讓十八歲的居覲下山去。

二月底的時候師尊這麽說,十八年來對師尊言聽計從的居覲也就收拾了行李,準備三月初下山去。臨行前,師尊給了她不知算多還是算少的盤費,也給她問話、得到交待與叮囑的機會。十八年來,大事上她從不知不聽師尊的話為何物,此刻倒還知道問個為什麽——年覆一年在山中生活,雖然偶爾到山下市鎮去,也不過是陪師尊一道去,權當多一雙手拿東西,現在怎麽忽然要她一個人下山去了?

師尊說她的武功修煉至此,已是在山中能做到的極限,需要下山去遍歷紅塵,才能打破關隘。否則不解七情六欲,就妄圖以七情六欲為訣,必然要走火入魔。

說罷將門一關,自顧自回去睡覺了。居覲奉師尊如師尊,既非父母,遑論其他,因此即便第二天一早起來想著走之前去拜別師尊、卻沒找到人,不免遺憾,依然頭也不回地下山去了。

反正師尊就是要她下山去,那她就下山去。

走了一天一夜,山下氣候比終南山{1}上暖和,各樣花朵都比山上開得盛大絢爛。居覲自幼隱居山中,年年歲歲看著這些花,年年歲歲都一樣喜歡。她喜歡谷中的桃花,喜歡院外的海棠,喜歡坡頭的梨花,喜歡坡底的櫻花,喜歡湖邊的荷花,喜歡山脊的杜鵑,甚至喜歡山林深處青碧的松針上黃色的松花與松花粉。哪怕師尊總是說這種花瓣如何入藥、那種花粉如何服用,最易得到松花粉總是風一吹就落一地、黃澄澄的有時好難打掃,她還是喜歡。有一次師尊正與她一邊打掃地上松花粉一邊說松花酒如何做,她問了一句,好好的,植物是植物就好了,為何非要做酒做藥?

師尊楞了楞,笑道,是啊,不必。

都說立春三候{2},一候東風解凍,二候蜇蟲始振,三候魚陟負冰,於她而言,都不及春天花開那樣值得期待。

甚至,除了花,還有草木呀。松、柏、樟、樺、橡、榆、槐、楊,每一個都有獨特的顏色、紋理、甚至香氣,甚至依附其而生的苔蘚。每年下山去采購的時候,市集上總有閑人問她,小姑娘,你年紀輕輕,住在山裏,不覺得悶嗎?她不知道為什麽從小到大都有人這麽問,當真是不厭其煩嗎?她每次都回答,不。閑人又問怎麽會不悶呢?她小時候還會解釋解釋,可閑人們總聽不明白——也許這就是他們持續問了十幾年的原因——末了,她長大了,再也不解釋了。

她喜歡一個人在山裏走,她認得路,甚至認得出熊羆和虎狼,給它們取了名字,也從不害怕。師尊說,那麽你就下山去看看吧,看看紅塵俗世裏是否有你害怕的東西。

要是害怕呢?她問。

那就害怕,師尊說,然後想辦法。想想怎麽面對的辦法,想想讓你不害怕的辦法。當然最好的不害怕的方法就是面對。

或者,我也可以吹笛子,她想,暫時不去想,就不會害怕。竹笛的笛聲是她最喜歡的聲音。此刻這竹笛掛在她腰間,隨著主人的步伐輕輕晃動。而它的主人正在山間小路上不疾不徐地行走,風吹起玄色布衣的衣角,掠過黑色環首劍的金環。青布包的包袱掛在肩頭,被調皮的春風掀起的發絲不住地往後飛過了小巧的耳朵,額上濃眉入鬢,一雙大圓明亮的眼睛與平直的嘴唇竟掛著同樣的笑意。

啊,是春天!居覲感覺自己呼出的每一口氣都在表達這句話。她想做自己以往在山裏最喜歡做的事:站在高處吹笛子。

四下望去,前方不遠處便有一塊不知何年何月被蒼天之力放置在此的大石,深青似蒼,光滑如鏡。她三步並兩步,輕盈地跳了上去,正小心解下腰間的笛子、想著要吹一個什麽曲子——招得來鳥的還是招不來的呢?——就聽見西北方一陣金鐵交擊的打鬥之聲。

她自幼耳力過人。隔著樹林,她能聽見熊喘氣的聲音,頭頂樹枝上飛鳥振翅的細小響動更是瞞不過她。此刻隔著一大片樺樹林,她能聽見那邊數人打鬥,除兵器外,還兼有拳腳。有些人的拳腳功夫相當剛硬,打在樹幹上時,竟有樹幹碎裂之聲。

足尖於石上一點,風中踏樹幹幾步,轉瞬之間,笛子還在她手中,人已經掛在樺樹的枝椏上。

越過樹枝與層層新綠,居覲看見有五人圍著一人纏鬥。那五人身著青色衣服,上面似乎繡著什麽大塊的黑色圖案。五人身量不一,所使兵器也各有不同,有人用大刀,有人用劍,有人純靠拳腳,背上背著大錘一對。雖然是五人圍攻一人,但居覲未幾便看出,這五人中,只有兩人是敵人的對手。其中一人身形高壯,使一根鐵棍;另一人則身形瘦削,使用一對帶刺蔔字拐。二人互相配合,棍掃拐刺,足以使得被圍攻的女子左支右絀。

恰在此刻,那高壯之人躍至半空,鐵棍便如疾雨一般落下。而瘦削之人立刻左右搶攻,意欲將敵人逼入鐵棍的攻擊圈。

電光火石間,居覲的手本已伸向劍柄,卻聽得當啷啷數聲巨響——那被圍住的女子,將手中的九節鞭奮力一甩,在身體兩側形成兩個虎虎生風、鋒利無比的圓,恰到好處地將敵人的攻勢化解,甚至還差一點將高壯之人的肩膀劃破。

那女子身著艷麗的青蓮色{3}衣服,寬袍大袖,動作起來,如蝴蝶一般。然而等到翅膀收回,居覲看見女子一臉疲憊,那丹鳳眼裏只有憂慮和緊張,柳葉眉間全是細汗,正順著直鼻梁流到鼻尖、滴在丹唇與下頜上。至於紫衣上的一道紅痕,並非華麗的絲帶,而是不知何處來的血跡。

那五人收拾整理,業已重新將女子圍住,正欲再度發動攻勢——瘦削的已經將尖刺對準了女子,高壯的又將鐵棍舞了起來——鏘得一聲,居覲的劍鋒已經殺到他們頭頂。

一出劍,劍鋒就如柳葉一般在鐵棍和拐子尖兒上掠過,以勇猛和巧勁兒將正要使出殺招的二人生生趕退了幾步,使劍人輕盈地落在紫衣女子身前,劍鋒依然指著那五人。她自己面無表情,也看不到對方的表情——五人都戴著黑漆漆的面具,如同他們衣服上繡的黑色烏鴉一樣。

那高壯者的胸膛上下起伏,顯然是剛才蓄力已極,霎時被打回,氣息尚來不及調節。但即便如此,這家夥依然肌肉噴張,仿佛隨時可以把衣服撐破。居覲倒也不怕他,她從不怕剛硬的外家功夫。師尊常說,她的劍法聰明靈巧有餘,但對利害缺乏了解判斷,這導致她對付外家功夫得心應手,卻對變化多端、以內功推動招式變化的內家高手缺乏應對之道。

師尊的招式還不夠變化嗎?十六歲的她問道。師尊大笑道,為師固然有千般變化的八劍,哪及天下千萬人能施展的變化那麽多呢?

瘦削者的右手往後收,她看見了。靈猴一般的男子,看上去戰鬥力不及高壯者,但交手當時,她淩空看見對方一邊後撤一邊轉動兩臂,以那動作判斷,如果她落地之後繼續攻擊對方,瘦削者至少有三種以上方法對付她,甚至還不止。

當然她沒有繼續攻擊,她希望對方也不要繼續攻擊,哪怕她不知道這五個人為何要圍攻這個女子。眼下七人面面相覷,周圍鴉雀無聲,只有風過樹梢的響動像無聊觀眾的哈欠。她想自己也許應該說點什麽,畢竟逼退對方要麽用劍鋒上的刀兵要麽用言語上的刀兵,她不能一直這樣站著。

身後女子的氣息聽來十分不穩,似乎已經體力不支,這也容不得她繼續延宕下去。可她說什麽呢?她從不知道應該怎麽說這樣的話。要是能像師尊那樣就好了,一出手,就沒人敢和師尊過第二招。

突然,瘦削者的面具後傳來一聲呼哨,仿佛是把哨子含在口腔裏發出了聲音。悶,但是清晰,而且短促。聲音一響,那不外如是的三人立刻步調一致地上前攻擊居覲,堪比她見過的木勺村裏最聽話的獵犬。

一刀一劍,一對鐵錘。居覲往後退了半步,右腳紮實地踏在地上,先是向右轉身躲開大刀淩空的劈砍,接著揮劍一撩,持刀的立刻呼痛倒下,刀也扔了,雙手捂著腹部細長的傷口。那持劍的立刻從左側舞著密密匝匝的劍花趕上來,正與右側專砸腦殼的鐵錘打了個配合。居覲趁勢往後一倒,下盤雖不動如山,上身卻柔軟如緞,正好把兩個人都讓開。她右手持劍嚓嚓兩下,正刺破用鐵錘者的腳踝;左手則伸出雙指,以極快的速度點在持劍者的手腕上:然後足下一點,自己向後一滑,趁機又站起來,依然立在紫衣女子的正前方。

用鐵錘者與持劍者各自落在一邊,一個站不起來,一個舉不動劍——依居覲看來,這家夥還是不要練劍得好,基本功全是錯的。

高壯與瘦削的二人,武功明顯比這三個嘍啰高出不少。居覲以為,他們本來是想用這三個人吸引居覲的註意力,以趁機攻殺紫衣女子;沒想到三人太不是自己的對手,還沒來得及出手計劃就徹底失敗。那高壯者顯然大為不滿,竟然立刻舞著鐵棍追上來,比剛才出手攻擊紫衣女子的棍法還要密還要猛,簡直叫人眼花。居覲卻絲毫不退,挺劍相抗,包銅棍頭密如雹,劍鋒便輕如竹葉,剎那間好似織就一張堅固的蓑衣,把冰雹盡數擋在外面。

這還是她第一次遇到能與自己一戰的非師尊的人,她其實有點開心,即便還來不及細想這種開心到底是為什麽,是好還是壞。

突然間,她聽見身後女子惡狠狠地喊了一聲,“受死!”接著便看見九節鞭寒光凜凜的鞭頭從自己的右下竄出,與正從高壯者身後悄悄冒出來的拐子尖打個正著。鞭頭猶如靈蛇,竟然順勢一扭,螺旋著就要將拐子纏住。瘦削者立刻後撤,同時伸出另一只拐子——底座啪地打開,裏面竟然飛出數支暗箭,逼迫居覲和紫衣女子向後翻身躲開。

等到站定,兩人早已沒了蹤跡,居覲似乎聽到兩人的腳步聲遠去,但輕功不錯,足音太輕,無處追蹤——再說,窮寇莫追,何況還不是寇呢?

她收起劍,正要去看自己下山第一次行俠仗義所救的女子,就看著那紫衣女子靠在樹幹上,搖搖晃晃地吐了一口血,繼而便暈了過去。

白藏醒來,發現自己身在一個寬敞幹燥的洞中,而居覲坐在門口看守,地上不但生了火,還挖了火塘。多年後想來,這當然是她和居覲的第一次正式見面。她一直認為居覲救她的命時沒有說話,居覲說其實說了一句“醒醒”,奈何當時她已經暈過去了。於是在她的記憶裏,她此生和居覲說的第一句話是:“你是誰?”

然後居覲走了過來,用一個竹節給她倒了水,又給了她一塊烤好的肉,“兔子”。

她後來經常以此取笑居覲,原來你是叫兔子啊。但當時來不及想,發現自己又渴又餓的她只說了一句“謝謝”,就想坐起來吃。可是身上傷口實在太疼,她自己實在不能完成這重大任務,於是居覲又費了一番功夫,用一堆不知道哪裏搞來的幹草原木,給她墊在背後,她方才勉強坐起來。

等她吃了喝了,喘過來氣,這才整理好語言道:“這位...姑娘,承蒙救命之恩,敢問姑娘芳名是?”

白藏自己也覺得可笑,這還是她長這麽大第一次說這種話不帶別的目的,真正只有感謝的目的。

“居覲。山居的居,覲見的覲。”居覲伺候完她就回去扒拉火塘裏的篝火了,此刻也不過轉過來看了一眼,又回去關註火。外面天色已暗,那紅色的火光映在居覲的臉上,影影綽綽,竟然不太真實。

“哦。”白藏一時找不到什麽話說,似乎是身體的疼痛阻止了她往日張口就來的世故但不油滑的好話們傾瀉而出,天性又不是個動輒會張口結結“你你我我”的人。正在要陷入尷尬的時刻,居覲又轉了過來,手裏是另一個竹節,盛著不知什麽液體——離得遠了,白藏沒聞見味道。

“喝了吧,這是治內傷的草藥。”居覲說著把竹節遞到她手中。火光下湯藥只一片墨黑,白藏倒是聞出來不是什麽害人的東西,是最普通的治傷草藥無疑。

笑話,她白藏是什麽人。她就是再喜歡離家出走,她也是懂醫懂藥的。

“謝謝。你——”她想問居覲從何處采來的草藥,轉念又明白人家能找到這洞,還挖出火塘,想必是慣於野外生活的行家,“不知道居覲姑娘是哪個門派、哪位前輩的弟子?”

“我?”居覲臉上露出好奇的表情,好像對於這個問題感到新奇,歪著腦袋遣詞造句一陣,“無門無派。”

“無門無派?”白藏詫異道,“那你的師傅是?”

“我也不知道師尊的姓名是什麽,”居覲笑道,“從小我和她一塊兒過活,她從未說過,就是下山去市集,也沒有人知道師尊的姓名。我也不知道。”

白藏目瞪口呆,居然像個——按往日和以後的她看來——癡兒似地問道:“那你沒問過?”

這下目瞪口呆的是居覲,“問過,師尊說不知道也不礙事,我就沒再問了。”

看那大眼睛忽閃忽閃,白藏難得一次覺得自己的想法實屬多餘。

“罷了...居覲姑娘,我睡了多久了?”總算想起不多餘的問題。

“兩日了,頭一日你一直發燒。在樺樹林那兒,我見你暈倒又受傷,就先把你背到這兒來。許多年前我曾與師尊在此避雨,想不到還是如此好地方。”說著,居覲還環視一圈,仿佛對洞窟頗為滿意一般,“我把你放下,檢查了你身上衣服沒有破口,可見並無外傷,但看樣子內傷很重,於是就出去給你采藥回來,擠出汁水,將就喝了。你現在醒了,看來傷勢並不嚴重。順便,白天出去打獵,就給你把你扔在樹林邊的包袱拿回來了。”

白藏順居覲的手看去,發現自己那大紅色的包袱好好地掛在石壁上,心裏霎時湧起種種情緒——但最後都被更理性的小心謹慎給壓了回去:“多謝!多謝!姑娘實在待我太好了,日後定當報答!”然而她看居覲的表情,似乎對這些話無動於衷,心裏世故地添了愧疚,於是用右手撐地,就想起來。“我這就——”

奈何屁股還沒離地,肋下霎時疼痛如鋸,她又坐了回去。

居覲忙伸手扶她安頓好,“你身上的傷離能動怕是還有一段日子,先將養著吧。橫豎這裏很安全,沒有人能找到,也沒有野獸......”

野獸?她因疼痛而模糊的意識裏想了想如果有野獸怎麽辦,之前逃進終南山時並未考慮這個問題,然而還沒想到野獸除了狼還有什麽,就因疼痛和虛弱,直接睡了過去。

由此,她可不能怪居覲說二人初遇時花嘴的白藏凈說些不痛不癢的官話了,這時候,她已經算是認識居覲了,哪怕對居覲的認知,只停留在奇怪的名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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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1}本文架構歷史背景,但從地理特別是地名上將基本采用唐代地圖。

{2}七十二候,出自《逸周書·時訓解》

{3}實際上是一種紫色。

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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