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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愛香跟鐘承宇都住院了。
鐘婧特意囑咐，讓他倆的病房隔的遠一些。
“要是碰面了，又得完蛋。”
這兩天家裏醫院來回跑，單子都沒接幾個。
好不容易停下來喘口氣，才發現許久沒有回裴書跟許晗的消息。
——披薩：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披薩：想當面跟你說。
——披薩：寶寶，人呢？
——披薩：？
——披薩：晚安寶寶。
——披薩：早安，沒起來嗎？
裴書自顧自發著，鐘婧現在才看到。
心裏悶悶的，又酸酸的，不知該怎麽形容。許晗是知道她的家庭情況和病情的，回覆她只需要講一下事情經過就完事了，簡單的很。
但裴書這邊可就不行了。
鐘婧就算告訴他，也不知自己應該從何說起……畢竟要真正追溯起來，得追溯到四年前。
更何況她不想讓愛人知道自己糟糕的情況。
“怎麽辦……”
鐘婧一時間真想不到該怎麽回覆，心裏正煩躁著，碰巧這時候，裴書一個電話打了過來。
“餵，寶寶？”
在這個手機幾乎不離手的時代，女朋友消失那麽久，他不擔心才怪。
“嗯……我在呢，怎麽了？”鐘婧的聲音蔫巴巴的，一只手握著手機，另一只手用力握緊、再張開，做著舒緩運動。
“給你發的消息看到了嗎？”裴書問。
“看到了，剛看到，正準備回呢……你想和我說什麽事啊？”鐘婧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活潑一點。
裴書覺得她今兒有點怪怪的，但沒細想，只是追問：“方便出來嗎？”
他還是想當面說比較好。
是個驚喜呢，畢竟。
“我……現在有事兒，不太方便，你就在電話裏說吧。”鐘婧看了眼病房的方向。
“行，這個事就是……我把咱倆的事告訴我媽……哦不，咱媽了。”裴書笑起來，“我媽看了你的照片，說你長的水靈、好看，還叫我抽個空帶你回家吃飯。”
這消息在此刻不亞於一道驚雷在耳邊炸響。
鐘婧握著電話的手微微顫抖，另一只手也僵了僵，成了雞爪狀。
“你說……什麽？”
一瞬間，茫然、震驚、想要逃避的情緒席卷全身，鐘婧只是坐在那兒，卻感覺全身都墜入了一個冰窖。
“我媽還給你準備了禮物，你抽個空來我們家吃飯吧……今晚有空嗎？”裴書坐在自己房間的椅子上，手下把玩著一個絲絨盒子。
“不是說先不告訴你家人的嗎？”鐘婧的聲音有點兒抖。
裴書只當她緊張了，放輕聲音：“沒事兒，就吃個飯，他們就想看看你，另外，我學校……”
“不是說好，告訴他們前，先跟我說一聲的嗎？能不能不要總是讓我面對這些突發情況！”鐘婧的情緒有點兒失控了，這一嗓子，說話聲音都比平時大了好幾倍。
裴書沈默了。
“你怎麽了？”
好半天，他才問。
“對不起，我晚點跟你解釋……”鐘婧飛速掛了電話，沖進最近的廁所，胃裏忽然一陣翻騰，卻因為沒吃飯而吐不出什麽東西，幹嘔半天，也只剩痙攣帶來的痛感。
不該對裴書這樣說話的。
明明是自己的問題，他也是好意。
鐘婧陷入深深的懊悔與自責，模出手機就準備把前因後果、連同四年前的那次一下子講清楚。
聊天界面，裴書在掛斷電話後也沒有發來消息，倒是另一個訂閱的校園墻冒出新的小紅點——
《榆城六中大事記，早已畢業的學長學姐雙雙被京理校長看上！》
《論我的CP多年後又火了一把這件事》
不知情的新生只是路過順便吃了一嘴顏，真正活躍的多半還是當年同一屆的老同學。
匿名用戶1：我天呢，我們導員早就跟我們說京城那邊來挑人了……沒想到挑上的還是老熟人哈！
匿名用戶2：裴書和楚諾誒，他們倆還在一起嗎？我的記憶還停留在高考完那個夏天……
匿名用戶3：果然，優秀的人到哪兒都優秀，京城理工那可是國內頂尖的地兒！進去了，等於功成名就了啊！
匿名用戶4：這算啥？金童玉女來的吧……太強了。
……
短短幾分鐘，評論已經刷了上千條。
鐘的的目光略過楚諾，停留在了京城理工大學這幾個字上。
“為什麽不告訴我。”
她喃喃自語。
返回到和裴書的聊天界面：
——紙巾：見一面。
收到消息的裴書微微皺眉，臉上的狐疑越來越深……
思索片刻，他給杜賓發了一條消息：把許晗的聯系方式給我。
杜賓一個電話打了過來：“你要幹啥啊兄弟？”
“家妻最近有點兒不對勁，我尋思問問呢。”
“哈？她倆關系好，小晗晗確實可能知道點什麽……不過……”杜賓罵了一聲：“你他娘的腦癱啊？直接問能問出個啥？人家要想瞞你，那必然是閨蜜連心，你現在加了許晗，下一秒鐘婧就收到消息了……得了，你甭管了，我來幫你刺探！”
“……有道理，謝了。”
鐘婧跟裴書約在了酒館。
二人都是第一次來這，挑了個最角落的位置，四周都有屏風擋著。
雙方都沒有提起電話那回事，見面先笑著嘴了一個。
裴書在對面落座，眼睜睜看著女友點了一桌子的酒，悶聲就開始灌自己。
一開始還能裝作淡定，心想鐘婧或許是緩和氣氛用，畢竟這兒的氛圍燈配上小酒，再多磕磕絆絆，等黏糊勁上來了，貼一塊哄哄還不是什麽事兒都沒有了。
但漸漸的，他眼神就變了。
因為鐘婧就純喝，也不說話，也不貼他。
“餵，別喝了，是故意喝趴來考驗我意志力的麽？”裴書伸手去搶她手裏的酒瓶。
“不要……就喝……”鐘婧點的酒連她自個都不認識，純是看顏色好看。
這裏頭不乏洋酒，勁頭對於不經常喝酒的人來說還是挺大的。
裴書從對面坐到了她身邊，剛要上手使勁，鐘婧便“嘶”了一聲，似是吃痛。
裴書頓了頓，她就順勢擼起袖子，把自己布滿掐痕與淤青的手臂伸到他跟前，左右展示。
“你……你看……”
她的眼裏隱約泛著水光，那幾顆珍珠就這麽要墜不墜的懸掛在睫毛上。
“……”
萬般言語瞬間失，裴書眼前全是那放大的痕跡。
他想，肯定很疼。
他想，她現在舉著手給自己看，也一定很累。
他想拉一把、托一把，讓她輕松點。
但他不知從何下手。
生怕一莽，碰到傷口又疼了她。
於是場面靜止。
“白天是我不對，我不該跟你說話時語氣那麽沖……我媽住院了，我爸也是，我想或許我也需要。”鐘婧見他沒反應，收回手臂，開始了自己的獨白。
更早些的時候、四年前、如今、往後，種種無奈攤開，兩個人眉頭緊鎖，深知礁石已然藏進大海。
只是不知愛情的船何時會翻。
鐘婧邊說邊喝，裴書聽著，於心不忍，但也沒硬攔著，等話結束，人也差不多醉了九分。
“裴書……怎麽辦……”她輕聲呢喃。
“沒事的，沒事……”裴書抱著她，一下一下拍著她的後背，只能這麽安撫。
他答應了劉珊今晚回去，但鐘婧這邊，家裏沒人照顧，把她一個人送去酒店，又不放心。
思考片刻，還是從杜賓那兒要來了許晗的聯系方式，把人送去了許晗家。
“我去……怎麽喝成這樣？”
雖然早就被打過預防針，但是門一打開，許晗還是被嚇了一跳。
“你……照顧好她，我先回去了。”
裴書在黑夜裏靜默著，難得一次的失了主意。
等從電梯上下來，杜賓也剛好回了電話：“咋樣啊？許晗叫你進去坐坐沒。”
“沒有，我有點難受。”
“你難受？我還難受呢……我都沒去過小晗晗家……哦不，你確實應該難受。”杜賓貧嘴習慣了，上來就是一句懟，懟完之後才意識到，自己下午套出來的消息，對裴書來說可能確實是個打擊。
“怎麽？”裴書聽他語氣認真起來，問。
“鐘婧，有那個啥傾向……嘶，你能懂吧？我感覺她這人活挺累的……”
杜賓把許晗無意間的碎語結合起來，又摻了點自己的分析：“她爸媽可能未來幾年都得在醫院躺著了，她得照顧人，哪有什麽心思跟你搞對象啊……許晗說她最近接單，單子都來不及畫來著，你還壓力她，讓人家跟你回去見叔叔阿姨……”
“知道了，我的錯。”
這通電話持續了二十幾分鐘，掛斷後裴書長長呼出一口氣——
早知如此，不該急於一時的。
不過沒關系，他可以等的。
也可以分擔她的壓力。
……
第二天中午，鐘婧迷迷糊糊醒來，一睜眼，許晗就端著溫水湊過來，在她腦門上蹭蹭，又在她面前揮揮手。
“幹嘛呢……咳咳。”鐘婧說話，嗓子卻有點兒微啞。
“看看你有沒有發燒……昨天回來的時候小臉通紅，嚇死我了。”許晗擔憂，把手裏的杯子遞過去。
鐘婧喝了一小口，甜的，摻了蜂蜜。
“昨天是裴書送我來的？”她問。
“除了他還能有誰……”
“那他，有說什麽嗎？”
“他讓我照顧好你。”
“沒了？沒有說其他的……？”
“你還想他說什麽啊？”許晗狐疑。
“沒……”鐘婧楞了楞，後知後覺有點兒心慌。
聊天軟件裏躺著裴書的一句早安，是在他慣常起床的那個點發的。
一切都沒有改變，裴書甚至沒有對她的那番話發表什麽看法，但她就是覺得，山雨欲來了。
“你餓不餓？我媽做的早餐還在桌上，我順過來給你吃？”許晗問。
“沒胃口……我這個樣子躺你家了，你媽不會說我倆麽？”鐘婧問。
“有啥好說的，她一大清早就出門打麻將了，哪有心思管我們……等你有胃口了我們點外賣吧，她估計半夜才回來。”許晗沒心沒肺的。
鐘婧心道人與人之間的差別真是清晰可見。
若是換作許晗喝的爛醉躺她家去，自己肯定免不掉被梅愛香拉去房間一頓數落。
“哎呦，許晗這孩子我看著乖乖巧巧的，怎麽還會這樣的嘛！”
“她父母不管她的嗎？”
“你以後還是少跟她來往……”
鐘婧都能腦補出自己媽媽說話了。
梅愛香思想太傳統了，這意味著她會看不慣很多東西……小一輩，如女孩子在外面喝酒；大一輩，如打麻將。她自己是什麽娛樂方式都不會的，當了一輩子家庭主婦，賢惠火爆，但也是真累。
鐘婧把道理參透了，卻希望那個火爆的梅愛香能重新回去……而不是躺在醫院的病床上。
“你自己點吧……我去洗個澡，晚點我要去醫院看我媽，她見不著我人會著急的。”無奈。
“嘶，你吃點東西再走啊，別低血糖倒路邊了，我可就你這麽一個閨蜜，你沒了我咋辦？”許晗服氣了，“我給你切半個三明治。”
“行。”
熱水沖刷過全身，水蒸氣模糊鏡面與玻璃壁，鐘婧從一開始的舒緩，到慢慢開始頭暈……最後連自己的影子都看不清。
糟糕，忘記有些血糖也不能空腹洗澡了……
鐘婧想喊人，奈何胸口一股氣憋著，楞是發不出什麽聲音。
加上花灑的水還在亂滋，動靜大的不行。
缺氧感越來越強烈，鐘婧感覺自己像是進了桑拿房。
就在眼前黑下去的前一秒，許晗拿著衣服敲響了門：“你怎麽衣服都不拿啊……我給你找來了，你想穿上次落在這的那套，還是我給咱倆新買的閨蜜裝？”
無人應答。
“婧寶？”許晗又敲了敲，
“咚——”
裏面傳來重物落地的聲音，許晗心臟一縮，擰開門把手直接沖了進去。
“我去……”
許晗隨手扯過一旁的超大號浴巾，把抱著膝蓋坐在地上的鐘婧一裹，立馬開窗通風，又回房拿了顆糖，拆開包裝，直接塞進了鐘婧嘴裏。
“你啊你，你這樣子怎麽出門？”
等人緩過來，許晗坐在馬桶蓋上，哭笑不得。
“……我還是吃完你媽做的早飯，再走吧。”鐘婧無奈了。
什麽破身體。
“這就對了，你這身體素質真不能再造下去了……哎對了，你洗完沒有？”
“早洗完了……洗發水沐浴露都用了，我尋思再沖一會舒服舒服呢……”
“得，那就成。現在你沒得選了，穿我買的新衣服吧。”許晗拿過條紋襯衫跟牛仔褲往人面前一遞……剩下那套剛剛進的急，玻璃門一拉開，剛好被花灑的水滋了個透。
“挺好看。”鐘婧慢慢起身。
接下來半個小時，鐘婧就抱著半個三明治坐在地上啃，許晗拿著吹風機坐在床尾給她吹頭發提速。
“或許我還是更適合一個人。”鐘婧沒頭沒腦忽然冒出來一句。
許晗一頓，“你說什麽呢，就你這樣的，一個人橫屋裏了都沒人知道……”
磨磨蹭蹭下來，等到達醫院，已經是下午三點多了。
“媽。”
鐘婧看著病床上的人開口。
“鐘承宇說的，是怎麽回事？”
梅愛香的眼窩深深凹陷，看向女兒的目光卻帶著深深的探究。
鐘婧知道她問的是什麽，老實交代：“我談了個男朋友。”
“什麽時候開始的？為什麽不告訴我？對方叫什麽？是哪裏的人？讀的什麽學校？你們是怎麽認識的？”
一連串的問題連珠炮似的打出來，給人打了個措手不及。
鐘婧討厭這樣。
“我已經22歲了，不是什麽不辨是非的小屁孩，你能別用這種審犯人的語氣跟我說話嗎？”
此話一出，場面安靜了一瞬。
梅愛香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鐘婧看著母親蒼老的面容與疲憊的眼神，心中泛起酸澀，最終坐在床邊嘆了一口氣。
“沒談多久，過年那會兒開始的；他叫裴書；就是咱榆城本地人；讀的寧城理工大學……以後可能會去京城理工，嗯；我們是高中同學……也是初中同學，不過初中那會兒我不認識他，高中也是高三才說上話。”鐘婧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耐心柔和。
梅愛香的眼裏又有了些許光彩，她貌似還想說什麽，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京城啊？那你們以後是要異地戀的……”
言盡於此。
鐘婧知道，梅愛香是怕自己以後情路坎坷，跟她一樣不順利，到頭來落得個不好的下場。
“放心吧媽，我沒陷那麽深，大不了就……分開。”
梅愛香聞言，望著女兒，半晌無奈的嘆了口氣。
晚餐時間，有專門的營養餐送到病房，鐘婧吃不慣那些，獨自叫了份外賣去一樓的大廳吃。
順便打開手機，裴書一整天都沒個動靜。
鐘婧想了下，還是去校園墻逛了圈，然後就看到了最新消息：
《裴學長疑似拒絕京城理工大學的邀請》
評論刷了幾十條，有知情人士在裏面解釋：“消息可靠！我跟裴書是同一個導師……我們導師姓徐，我今天下午問他這事兒怎麽樣了，他說裴書遲遲不給答覆，先前給過一次還是拒絕的！我開玩笑說啊，裴書不去，這個名額能不能讓我占個便宜，結果人徐老師直接叫我滾邊兒去……傷心死了……”
匿名用戶1：？？？這麽好的機會為啥要拒絕啊？還有你，老弟你有啥實力啊，就想要這種名額。
匿名用戶2：樓上別這麽說，跟裴書同一個導師，實力多多少少還是有點硬的！
匿名用戶3：不兒，只有我的關註點比較奇怪嗎……？楚諾答應去了，裴書卻拒絕了……那是不是證明，他倆分手了啊？
匿名用戶4：別猜猜猜了！這不還沒給答覆呢嗎？
匿名用戶5：回三樓，他倆好像早就分手了，我聽說的。
……
“……”鐘婧退出來，又點進裴書的聊天框看了看，還是沒有任何消息。
這是不打算告訴自己了嗎？
為什麽？
為什麽放棄去京城，又瞞著自己？
是不是有她的原因？
鐘婧握著手機的手越來越緊，沈默片刻，做了一個也許會後悔一輩子的決定。
……
裴母因為手臂的傷，沒法繼續在店裏幫忙，裴父也因為腰的問題，後廚沒法親自上陣。
碰巧今兒生意特別好，人手短缺成了大問題，一時半會只能由裴書補上了。
“哎，兒子，兒子？”晚間，劉珊晃著扇子在裴書面前扇了一把，調侃：“咋愁眉苦臉的？幹一天活不適應了？可累壞你了……大學生就趕緊回校讀書去吧！爸媽沒事兒，還能幹呢……你不用操心我們！”
“不是不適應……寧理工挺大的，你兒子在學校跑來跑去，一天的運動量也不比這少。”裴書回魂，笑。
“京城理工更大！”劉珊湊到他耳邊，瞇著眼睛笑：“你實話告訴媽，你是真不想去？還是說為了你那個小女朋友留下？”
“……媽！”裴書扶額。
“喲喲喲，害羞了！媽不是來勸你去的……媽也就是想跟你聊聊天兒，你長大了，做什麽決定，我們都會支持你、理解你的。”劉珊瞅著兒子，怎麽看怎麽滿意。
“謝謝媽。”裴書剛要說下文，就聽見手機鈴響了一聲，是特別關心，是鐘婧。
帶著笑意劃開屏幕，在看到消息的那一瞬間，表情卻凝固。
“怎麽啦兒子？”
“沒事……我先回房間，有點事情要處理。”
關上門，看著那條“分開吧，我們”久久無法回神。
大約半分鐘，鐘婧又撤回了消息。
以往裴書都是秒回，而今天沒有……不止這條，裴書今兒一整天都不在線的，也不知道忙什麽。
鐘婧本以為自己酒後吐露的那些話，能得到什麽回應，奈何裴書就跟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把這痛苦的一頁一筆帶過去了。
心裏不是滋味。
“他應該沒看到……”
“不行，不能這麽草率……”
“太單薄了，我要……找個借口……”
於是，劈裏啪啦，從天暗到天亮，小作文占了滿滿一屏幕，刪刪減減精挑細選，鐘婧殘忍的揭開自己的傷疤，誇大自己的病情，把自個說的要多不值錢就有多不值錢，含著眼淚給消息發了出去。
往上劃，自己都沒有勇氣讀第二遍。
太慘了。
“裴書，昨天怎麽連的晚安都不給我發？”她只敢在心裏問。
天亮了，身體已經吃不消，鐘婧吸著鼻涕逼迫自己睡覺。
夢裏，她夢到裴書給她打了一個又一個電話，甚至直奔她家來找她……
“鐘婧，我不在意這一切，我願意陪你一起面對……”
“寶寶，我們不要分開。”
“鐘婧，我不走，我不去京城，我留下來陪你，我們一起承擔……”
夢裏，她對著裴書又哭又喊：“你走！你要去！我不想成為你的負擔你知道嗎？！你本來不該止步在這個地方！”
“那我去京城，我們也不要分手，好嗎？”裴書的聲音越來越遠，遠到化成虛空中飄渺的一片。
九點，鐘婧睜開眼。
汗水浸濕衣服，她慶幸這只是一場夢，又遺憾這只是一場夢。
拿過手機，抱著一絲絲微妙的期待，打開聊天界面。
八點三十六分。
——披薩：
“你發的消息，我都看過了。”
“我想我們是該分開了。”
“我愛你不假，但我發現這份愛現在變質成了……同情與憐憫。”
“你的情況我了解了，我害怕提出分手後你會崩潰，所以我一直和你保持著穩定的關系，給予你想要的安全感。”
“既然你先提出來了，那我也直說了。”
“你的世界黑暗無邊，我的太陽消逝不見。你家庭情況覆雜，我知道你為了不把負面情緒帶給我所作出的努力，我心疼你，我也希望你可以做你自己。”
“還有，鐘婧，我要去A省讀研究生了。這幾年，我會離B省、離你很遠，但我沒有辦法。異地的話，我無法保證自己還可以照顧好你……好像我現在也照顧不好，嗯。所以我們分開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最後，這份從年少時期就開始的感情，我很珍惜，也誠覺可惜。”
天色不知為何陰了下來，也可能是有風透過窗戶縫，給簾子吹的並到了一塊，不然為什麽屋裏的光線一下子就暗下來了呢？
鐘婧來來回回，給消息看了幾遍。
終於確定，裴書沒有任何挽留的意思。
他在極短的時間內，做出了最理智的判斷，同意就這樣分開。
一切快到不可思議。
“我原本以為我才是那個理性主義，直到你說出這樣的話。”
“原來你早就不愛我了，枉我猶豫了那麽久。”
夢中的挽留情意尚存餘溫，此刻回想起來卻是諷刺。
鐘婧覺得荒唐，她從不質疑裴書的感情，四年前是，現在也是。
但裴書愛的是年少時期的她，那個明媚的、笑著闖入他生活的她。
可惜那不是真正的她。
沒有人會愛真正的她，連同她的創傷與舊疤。
明明是她自己先提分手，要還給裴書自由，要讓裴書去京城追自己的夢，到頭來他遂了她的願，她反倒不高興了。
由愛也會生出恨嗎？
不會的，相愛不會生出恨。
如果有恨，那一定是恨一方不愛了。
鐘婧沒有哭，她還有點兒會不過神。
——紙巾：嗯。
——紙巾：早上好。
——披薩：早上好。
裴書秒回。
這是最平常的問候，也是最體面的告別。
他們都清楚，經此一別，以後或許不會再聯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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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婧特意囑咐，讓他倆的病房隔的遠一些。
“要是碰面了，又得完蛋。”
這兩天家裏醫院來回跑，單子都沒接幾個。
好不容易停下來喘口氣，才發現許久沒有回裴書跟許晗的消息。
——披薩：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披薩：想當面跟你說。
——披薩：寶寶，人呢？
——披薩：？
——披薩：晚安寶寶。
——披薩：早安，沒起來嗎？
裴書自顧自發著，鐘婧現在才看到。
心裏悶悶的，又酸酸的，不知該怎麽形容。許晗是知道她的家庭情況和病情的，回覆她只需要講一下事情經過就完事了，簡單的很。
但裴書這邊可就不行了。
鐘婧就算告訴他，也不知自己應該從何說起……畢竟要真正追溯起來，得追溯到四年前。
更何況她不想讓愛人知道自己糟糕的情況。
“怎麽辦……”
鐘婧一時間真想不到該怎麽回覆，心裏正煩躁著，碰巧這時候，裴書一個電話打了過來。
“餵，寶寶？”
在這個手機幾乎不離手的時代，女朋友消失那麽久，他不擔心才怪。
“嗯……我在呢，怎麽了？”鐘婧的聲音蔫巴巴的，一只手握著手機，另一只手用力握緊、再張開，做著舒緩運動。
“給你發的消息看到了嗎？”裴書問。
“看到了，剛看到，正準備回呢……你想和我說什麽事啊？”鐘婧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活潑一點。
裴書覺得她今兒有點怪怪的，但沒細想，只是追問：“方便出來嗎？”
他還是想當面說比較好。
是個驚喜呢，畢竟。
“我……現在有事兒，不太方便，你就在電話裏說吧。”鐘婧看了眼病房的方向。
“行，這個事就是……我把咱倆的事告訴我媽……哦不，咱媽了。”裴書笑起來，“我媽看了你的照片，說你長的水靈、好看，還叫我抽個空帶你回家吃飯。”
這消息在此刻不亞於一道驚雷在耳邊炸響。
鐘婧握著電話的手微微顫抖，另一只手也僵了僵，成了雞爪狀。
“你說……什麽？”
一瞬間，茫然、震驚、想要逃避的情緒席卷全身，鐘婧只是坐在那兒，卻感覺全身都墜入了一個冰窖。
“我媽還給你準備了禮物，你抽個空來我們家吃飯吧……今晚有空嗎？”裴書坐在自己房間的椅子上，手下把玩著一個絲絨盒子。
“不是說先不告訴你家人的嗎？”鐘婧的聲音有點兒抖。
裴書只當她緊張了，放輕聲音：“沒事兒，就吃個飯，他們就想看看你，另外，我學校……”
“不是說好，告訴他們前，先跟我說一聲的嗎？能不能不要總是讓我面對這些突發情況！”鐘婧的情緒有點兒失控了，這一嗓子，說話聲音都比平時大了好幾倍。
裴書沈默了。
“你怎麽了？”
好半天，他才問。
“對不起，我晚點跟你解釋……”鐘婧飛速掛了電話，沖進最近的廁所，胃裏忽然一陣翻騰，卻因為沒吃飯而吐不出什麽東西，幹嘔半天，也只剩痙攣帶來的痛感。
不該對裴書這樣說話的。
明明是自己的問題，他也是好意。
鐘婧陷入深深的懊悔與自責，模出手機就準備把前因後果、連同四年前的那次一下子講清楚。
聊天界面，裴書在掛斷電話後也沒有發來消息，倒是另一個訂閱的校園墻冒出新的小紅點——
《榆城六中大事記，早已畢業的學長學姐雙雙被京理校長看上！》
《論我的CP多年後又火了一把這件事》
不知情的新生只是路過順便吃了一嘴顏，真正活躍的多半還是當年同一屆的老同學。
匿名用戶1：我天呢，我們導員早就跟我們說京城那邊來挑人了……沒想到挑上的還是老熟人哈！
匿名用戶2：裴書和楚諾誒，他們倆還在一起嗎？我的記憶還停留在高考完那個夏天……
匿名用戶3：果然，優秀的人到哪兒都優秀，京城理工那可是國內頂尖的地兒！進去了，等於功成名就了啊！
匿名用戶4：這算啥？金童玉女來的吧……太強了。
……
短短幾分鐘，評論已經刷了上千條。
鐘的的目光略過楚諾，停留在了京城理工大學這幾個字上。
“為什麽不告訴我。”
她喃喃自語。
返回到和裴書的聊天界面：
——紙巾：見一面。
收到消息的裴書微微皺眉，臉上的狐疑越來越深……
思索片刻，他給杜賓發了一條消息：把許晗的聯系方式給我。
杜賓一個電話打了過來：“你要幹啥啊兄弟？”
“家妻最近有點兒不對勁，我尋思問問呢。”
“哈？她倆關系好，小晗晗確實可能知道點什麽……不過……”杜賓罵了一聲：“你他娘的腦癱啊？直接問能問出個啥？人家要想瞞你，那必然是閨蜜連心，你現在加了許晗，下一秒鐘婧就收到消息了……得了，你甭管了，我來幫你刺探！”
“……有道理，謝了。”
鐘婧跟裴書約在了酒館。
二人都是第一次來這，挑了個最角落的位置，四周都有屏風擋著。
雙方都沒有提起電話那回事，見面先笑著嘴了一個。
裴書在對面落座，眼睜睜看著女友點了一桌子的酒，悶聲就開始灌自己。
一開始還能裝作淡定，心想鐘婧或許是緩和氣氛用，畢竟這兒的氛圍燈配上小酒，再多磕磕絆絆，等黏糊勁上來了，貼一塊哄哄還不是什麽事兒都沒有了。
但漸漸的，他眼神就變了。
因為鐘婧就純喝，也不說話，也不貼他。
“餵，別喝了，是故意喝趴來考驗我意志力的麽？”裴書伸手去搶她手裏的酒瓶。
“不要……就喝……”鐘婧點的酒連她自個都不認識，純是看顏色好看。
這裏頭不乏洋酒，勁頭對於不經常喝酒的人來說還是挺大的。
裴書從對面坐到了她身邊，剛要上手使勁，鐘婧便“嘶”了一聲，似是吃痛。
裴書頓了頓，她就順勢擼起袖子，把自己布滿掐痕與淤青的手臂伸到他跟前，左右展示。
“你……你看……”
她的眼裏隱約泛著水光，那幾顆珍珠就這麽要墜不墜的懸掛在睫毛上。
“……”
萬般言語瞬間失，裴書眼前全是那放大的痕跡。
他想，肯定很疼。
他想，她現在舉著手給自己看，也一定很累。
他想拉一把、托一把，讓她輕松點。
但他不知從何下手。
生怕一莽，碰到傷口又疼了她。
於是場面靜止。
“白天是我不對，我不該跟你說話時語氣那麽沖……我媽住院了，我爸也是，我想或許我也需要。”鐘婧見他沒反應，收回手臂，開始了自己的獨白。
更早些的時候、四年前、如今、往後，種種無奈攤開，兩個人眉頭緊鎖，深知礁石已然藏進大海。
只是不知愛情的船何時會翻。
鐘婧邊說邊喝，裴書聽著，於心不忍，但也沒硬攔著，等話結束，人也差不多醉了九分。
“裴書……怎麽辦……”她輕聲呢喃。
“沒事的，沒事……”裴書抱著她，一下一下拍著她的後背，只能這麽安撫。
他答應了劉珊今晚回去，但鐘婧這邊，家裏沒人照顧，把她一個人送去酒店，又不放心。
思考片刻，還是從杜賓那兒要來了許晗的聯系方式，把人送去了許晗家。
“我去……怎麽喝成這樣？”
雖然早就被打過預防針，但是門一打開，許晗還是被嚇了一跳。
“你……照顧好她，我先回去了。”
裴書在黑夜裏靜默著，難得一次的失了主意。
等從電梯上下來，杜賓也剛好回了電話：“咋樣啊？許晗叫你進去坐坐沒。”
“沒有，我有點難受。”
“你難受？我還難受呢……我都沒去過小晗晗家……哦不，你確實應該難受。”杜賓貧嘴習慣了，上來就是一句懟，懟完之後才意識到，自己下午套出來的消息，對裴書來說可能確實是個打擊。
“怎麽？”裴書聽他語氣認真起來，問。
“鐘婧，有那個啥傾向……嘶，你能懂吧？我感覺她這人活挺累的……”
杜賓把許晗無意間的碎語結合起來，又摻了點自己的分析：“她爸媽可能未來幾年都得在醫院躺著了，她得照顧人，哪有什麽心思跟你搞對象啊……許晗說她最近接單，單子都來不及畫來著，你還壓力她，讓人家跟你回去見叔叔阿姨……”
“知道了，我的錯。”
這通電話持續了二十幾分鐘，掛斷後裴書長長呼出一口氣——
早知如此，不該急於一時的。
不過沒關系，他可以等的。
也可以分擔她的壓力。
……
第二天中午，鐘婧迷迷糊糊醒來，一睜眼，許晗就端著溫水湊過來，在她腦門上蹭蹭，又在她面前揮揮手。
“幹嘛呢……咳咳。”鐘婧說話，嗓子卻有點兒微啞。
“看看你有沒有發燒……昨天回來的時候小臉通紅，嚇死我了。”許晗擔憂，把手裏的杯子遞過去。
鐘婧喝了一小口，甜的，摻了蜂蜜。
“昨天是裴書送我來的？”她問。
“除了他還能有誰……”
“那他，有說什麽嗎？”
“他讓我照顧好你。”
“沒了？沒有說其他的……？”
“你還想他說什麽啊？”許晗狐疑。
“沒……”鐘婧楞了楞，後知後覺有點兒心慌。
聊天軟件裏躺著裴書的一句早安，是在他慣常起床的那個點發的。
一切都沒有改變，裴書甚至沒有對她的那番話發表什麽看法，但她就是覺得，山雨欲來了。
“你餓不餓？我媽做的早餐還在桌上，我順過來給你吃？”許晗問。
“沒胃口……我這個樣子躺你家了，你媽不會說我倆麽？”鐘婧問。
“有啥好說的，她一大清早就出門打麻將了，哪有心思管我們……等你有胃口了我們點外賣吧，她估計半夜才回來。”許晗沒心沒肺的。
鐘婧心道人與人之間的差別真是清晰可見。
若是換作許晗喝的爛醉躺她家去，自己肯定免不掉被梅愛香拉去房間一頓數落。
“哎呦，許晗這孩子我看著乖乖巧巧的，怎麽還會這樣的嘛！”
“她父母不管她的嗎？”
“你以後還是少跟她來往……”
鐘婧都能腦補出自己媽媽說話了。
梅愛香思想太傳統了，這意味著她會看不慣很多東西……小一輩，如女孩子在外面喝酒；大一輩，如打麻將。她自己是什麽娛樂方式都不會的，當了一輩子家庭主婦，賢惠火爆，但也是真累。
鐘婧把道理參透了，卻希望那個火爆的梅愛香能重新回去……而不是躺在醫院的病床上。
“你自己點吧……我去洗個澡，晚點我要去醫院看我媽，她見不著我人會著急的。”無奈。
“嘶，你吃點東西再走啊，別低血糖倒路邊了，我可就你這麽一個閨蜜，你沒了我咋辦？”許晗服氣了，“我給你切半個三明治。”
“行。”
熱水沖刷過全身，水蒸氣模糊鏡面與玻璃壁，鐘婧從一開始的舒緩，到慢慢開始頭暈……最後連自己的影子都看不清。
糟糕，忘記有些血糖也不能空腹洗澡了……
鐘婧想喊人，奈何胸口一股氣憋著，楞是發不出什麽聲音。
加上花灑的水還在亂滋，動靜大的不行。
缺氧感越來越強烈，鐘婧感覺自己像是進了桑拿房。
就在眼前黑下去的前一秒，許晗拿著衣服敲響了門：“你怎麽衣服都不拿啊……我給你找來了，你想穿上次落在這的那套，還是我給咱倆新買的閨蜜裝？”
無人應答。
“婧寶？”許晗又敲了敲，
“咚——”
裏面傳來重物落地的聲音，許晗心臟一縮，擰開門把手直接沖了進去。
“我去……”
許晗隨手扯過一旁的超大號浴巾，把抱著膝蓋坐在地上的鐘婧一裹，立馬開窗通風，又回房拿了顆糖，拆開包裝，直接塞進了鐘婧嘴裏。
“你啊你，你這樣子怎麽出門？”
等人緩過來，許晗坐在馬桶蓋上，哭笑不得。
“……我還是吃完你媽做的早飯，再走吧。”鐘婧無奈了。
什麽破身體。
“這就對了，你這身體素質真不能再造下去了……哎對了，你洗完沒有？”
“早洗完了……洗發水沐浴露都用了，我尋思再沖一會舒服舒服呢……”
“得，那就成。現在你沒得選了，穿我買的新衣服吧。”許晗拿過條紋襯衫跟牛仔褲往人面前一遞……剩下那套剛剛進的急，玻璃門一拉開，剛好被花灑的水滋了個透。
“挺好看。”鐘婧慢慢起身。
接下來半個小時，鐘婧就抱著半個三明治坐在地上啃，許晗拿著吹風機坐在床尾給她吹頭發提速。
“或許我還是更適合一個人。”鐘婧沒頭沒腦忽然冒出來一句。
許晗一頓，“你說什麽呢，就你這樣的，一個人橫屋裏了都沒人知道……”
磨磨蹭蹭下來，等到達醫院，已經是下午三點多了。
“媽。”
鐘婧看著病床上的人開口。
“鐘承宇說的，是怎麽回事？”
梅愛香的眼窩深深凹陷，看向女兒的目光卻帶著深深的探究。
鐘婧知道她問的是什麽，老實交代：“我談了個男朋友。”
“什麽時候開始的？為什麽不告訴我？對方叫什麽？是哪裏的人？讀的什麽學校？你們是怎麽認識的？”
一連串的問題連珠炮似的打出來，給人打了個措手不及。
鐘婧討厭這樣。
“我已經22歲了，不是什麽不辨是非的小屁孩，你能別用這種審犯人的語氣跟我說話嗎？”
此話一出，場面安靜了一瞬。
梅愛香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鐘婧看著母親蒼老的面容與疲憊的眼神，心中泛起酸澀，最終坐在床邊嘆了一口氣。
“沒談多久，過年那會兒開始的；他叫裴書；就是咱榆城本地人；讀的寧城理工大學……以後可能會去京城理工，嗯；我們是高中同學……也是初中同學，不過初中那會兒我不認識他，高中也是高三才說上話。”鐘婧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耐心柔和。
梅愛香的眼裏又有了些許光彩，她貌似還想說什麽，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京城啊？那你們以後是要異地戀的……”
言盡於此。
鐘婧知道，梅愛香是怕自己以後情路坎坷，跟她一樣不順利，到頭來落得個不好的下場。
“放心吧媽，我沒陷那麽深，大不了就……分開。”
梅愛香聞言，望著女兒，半晌無奈的嘆了口氣。
晚餐時間，有專門的營養餐送到病房，鐘婧吃不慣那些，獨自叫了份外賣去一樓的大廳吃。
順便打開手機，裴書一整天都沒個動靜。
鐘婧想了下，還是去校園墻逛了圈，然後就看到了最新消息：
《裴學長疑似拒絕京城理工大學的邀請》
評論刷了幾十條，有知情人士在裏面解釋：“消息可靠！我跟裴書是同一個導師……我們導師姓徐，我今天下午問他這事兒怎麽樣了，他說裴書遲遲不給答覆，先前給過一次還是拒絕的！我開玩笑說啊，裴書不去，這個名額能不能讓我占個便宜，結果人徐老師直接叫我滾邊兒去……傷心死了……”
匿名用戶1：？？？這麽好的機會為啥要拒絕啊？還有你，老弟你有啥實力啊，就想要這種名額。
匿名用戶2：樓上別這麽說，跟裴書同一個導師，實力多多少少還是有點硬的！
匿名用戶3：不兒，只有我的關註點比較奇怪嗎……？楚諾答應去了，裴書卻拒絕了……那是不是證明，他倆分手了啊？
匿名用戶4：別猜猜猜了！這不還沒給答覆呢嗎？
匿名用戶5：回三樓，他倆好像早就分手了，我聽說的。
……
“……”鐘婧退出來，又點進裴書的聊天框看了看，還是沒有任何消息。
這是不打算告訴自己了嗎？
為什麽？
為什麽放棄去京城，又瞞著自己？
是不是有她的原因？
鐘婧握著手機的手越來越緊，沈默片刻，做了一個也許會後悔一輩子的決定。
……
裴母因為手臂的傷，沒法繼續在店裏幫忙，裴父也因為腰的問題，後廚沒法親自上陣。
碰巧今兒生意特別好，人手短缺成了大問題，一時半會只能由裴書補上了。
“哎，兒子，兒子？”晚間，劉珊晃著扇子在裴書面前扇了一把，調侃：“咋愁眉苦臉的？幹一天活不適應了？可累壞你了……大學生就趕緊回校讀書去吧！爸媽沒事兒，還能幹呢……你不用操心我們！”
“不是不適應……寧理工挺大的，你兒子在學校跑來跑去，一天的運動量也不比這少。”裴書回魂，笑。
“京城理工更大！”劉珊湊到他耳邊，瞇著眼睛笑：“你實話告訴媽，你是真不想去？還是說為了你那個小女朋友留下？”
“……媽！”裴書扶額。
“喲喲喲，害羞了！媽不是來勸你去的……媽也就是想跟你聊聊天兒，你長大了，做什麽決定，我們都會支持你、理解你的。”劉珊瞅著兒子，怎麽看怎麽滿意。
“謝謝媽。”裴書剛要說下文，就聽見手機鈴響了一聲，是特別關心，是鐘婧。
帶著笑意劃開屏幕，在看到消息的那一瞬間，表情卻凝固。
“怎麽啦兒子？”
“沒事……我先回房間，有點事情要處理。”
關上門，看著那條“分開吧，我們”久久無法回神。
大約半分鐘，鐘婧又撤回了消息。
以往裴書都是秒回，而今天沒有……不止這條，裴書今兒一整天都不在線的，也不知道忙什麽。
鐘婧本以為自己酒後吐露的那些話，能得到什麽回應，奈何裴書就跟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把這痛苦的一頁一筆帶過去了。
心裏不是滋味。
“他應該沒看到……”
“不行，不能這麽草率……”
“太單薄了，我要……找個借口……”
於是，劈裏啪啦，從天暗到天亮，小作文占了滿滿一屏幕，刪刪減減精挑細選，鐘婧殘忍的揭開自己的傷疤，誇大自己的病情，把自個說的要多不值錢就有多不值錢，含著眼淚給消息發了出去。
往上劃，自己都沒有勇氣讀第二遍。
太慘了。
“裴書，昨天怎麽連的晚安都不給我發？”她只敢在心裏問。
天亮了，身體已經吃不消，鐘婧吸著鼻涕逼迫自己睡覺。
夢裏，她夢到裴書給她打了一個又一個電話，甚至直奔她家來找她……
“鐘婧，我不在意這一切，我願意陪你一起面對……”
“寶寶，我們不要分開。”
“鐘婧，我不走，我不去京城，我留下來陪你，我們一起承擔……”
夢裏，她對著裴書又哭又喊：“你走！你要去！我不想成為你的負擔你知道嗎？！你本來不該止步在這個地方！”
“那我去京城，我們也不要分手，好嗎？”裴書的聲音越來越遠，遠到化成虛空中飄渺的一片。
九點，鐘婧睜開眼。
汗水浸濕衣服，她慶幸這只是一場夢，又遺憾這只是一場夢。
拿過手機，抱著一絲絲微妙的期待，打開聊天界面。
八點三十六分。
——披薩：
“你發的消息，我都看過了。”
“我想我們是該分開了。”
“我愛你不假，但我發現這份愛現在變質成了……同情與憐憫。”
“你的情況我了解了，我害怕提出分手後你會崩潰，所以我一直和你保持著穩定的關系，給予你想要的安全感。”
“既然你先提出來了，那我也直說了。”
“你的世界黑暗無邊，我的太陽消逝不見。你家庭情況覆雜，我知道你為了不把負面情緒帶給我所作出的努力，我心疼你，我也希望你可以做你自己。”
“還有，鐘婧，我要去A省讀研究生了。這幾年，我會離B省、離你很遠，但我沒有辦法。異地的話，我無法保證自己還可以照顧好你……好像我現在也照顧不好，嗯。所以我們分開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最後，這份從年少時期就開始的感情，我很珍惜，也誠覺可惜。”
天色不知為何陰了下來，也可能是有風透過窗戶縫，給簾子吹的並到了一塊，不然為什麽屋裏的光線一下子就暗下來了呢？
鐘婧來來回回，給消息看了幾遍。
終於確定，裴書沒有任何挽留的意思。
他在極短的時間內，做出了最理智的判斷，同意就這樣分開。
一切快到不可思議。
“我原本以為我才是那個理性主義，直到你說出這樣的話。”
“原來你早就不愛我了，枉我猶豫了那麽久。”
夢中的挽留情意尚存餘溫，此刻回想起來卻是諷刺。
鐘婧覺得荒唐，她從不質疑裴書的感情，四年前是，現在也是。
但裴書愛的是年少時期的她，那個明媚的、笑著闖入他生活的她。
可惜那不是真正的她。
沒有人會愛真正的她，連同她的創傷與舊疤。
明明是她自己先提分手，要還給裴書自由，要讓裴書去京城追自己的夢，到頭來他遂了她的願，她反倒不高興了。
由愛也會生出恨嗎？
不會的，相愛不會生出恨。
如果有恨，那一定是恨一方不愛了。
鐘婧沒有哭，她還有點兒會不過神。
——紙巾：嗯。
——紙巾：早上好。
——披薩：早上好。
裴書秒回。
這是最平常的問候，也是最體面的告別。
他們都清楚，經此一別，以後或許不會再聯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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