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孑然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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孑然一身

機場。

楚諾戴著墨鏡,黑色緊身皮衣配上利落的短發,一股子商業女強人味。

“上個廁所掉坑裏了?不對啊,男的上廁所也不用蹲坑……”她不耐煩的戳了戳行李箱桿子,尋思那人怎麽還不出現。

裴書回來,臉上沒什麽表情。但楚諾高低喜歡過他這麽多年,也打聽了解過這麽多次,根據以往的經驗,也一瞅就瞅出這人不對勁了。

“怎麽了,裴大學霸?”

“……”

裴書不想說話,但心裏又憋得慌。

本來想約著杜賓出去,痛痛快快喝一場,誰知道導師連夜打電話,說證件提前下來了,今兒就得飛京城。

“咦?兒子啊,你不是說不去的嗎?怎麽這麽突然啊?還有,你那女朋友,人小姑娘怎麽說的啊?”裴母通宵幫著收拾行李。

“媽……她逼著我去呢。”裴書苦笑,跟母親抱了抱:“您別忙活了,手還傷著好好休息。我行李都在宿舍,到時候直接叫人寄過去就好了。”

他終究沒說分手的事。

但這會兒,楚諾基本上是猜到了。

“你行不行啊?才多久就分?當初一星期甩我,我還沒跟你計較呢……什麽毛病。”楚諾氣得摘了墨鏡,眼珠子瞪老大。

裴書無奈:“是她甩的我。”

“展開說說?我來幫你分析一波。”楚諾問。

“不樂意讓你看她發的,你看我發的就行。”

楚諾皺眉,從他手裏搶過解鎖的手機,自顧自看起了聊天記錄,除了那句“嗯”跟“早上好”非常有分寸的沒往上看其他鐘婧發的。

“不是我說,你這話也太傷人了……不怕她想不開,一蹶不振了?什麽同情啊、憐憫,雖然我不知道你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但這倆詞在戀愛關系裏也是大忌,說明你們地位不對等,你把自己放在了一個上位者的姿態裏!”

“還有,什麽叫‘既然你先提出來了’?搞得跟你早就想跟她分手一樣,我去,你這高考語文一百三十幾怎麽考的?最基本的語言表達能力都沒有,這都什麽鬼?看得我都想抽你了。”

楚諾看得氣不打一出來……她也算了解裴書,明白裴書指定兒心裏不是這麽想的,但表達出來的意思怎麽就不知道變成了這個!這話說的……不純純的偽君子!

裴書拿回手機,臉上依舊沒有什麽情緒。

“從她一開始撤回的那句‘分開吧,我們’,我就一直盯著聊天框。”

“正在輸入,又取消。”

“後面的小作文,那麽多字,從晚上,到第二天淩晨,我怎麽會看不出掙紮。”

“但那是她深思熟慮之後做的決定。”

“我若是放下身段求和,那她只會覺得對不起我,然後一輩子都過意不去”

“而現在……”

裴書看著自己發出去的話笑起來:“她會恨我。”

“也許一開始是難過,但隨著時間的沈澱,她會越來越恨我。”

“她那個不服輸的性子,怎麽會一蹶不振呢?她恨著恨著,也就出人頭地了。”

楚諾看著他的臉,楞住了。

那是怎樣的笑呢?面部肌肉不帶一點動的,死水一般,嘴角卻是微微上揚的。好像勢在必得,又萬物皆失。

“你夠狠的,虐別人也虐自己。”她佩服。

“她不是別人。”他說。

她是我的愛人。

“得了,當年是缺少勇氣,現在勇氣有了,還是拜拜了……你倆是不是差點緣分啊?”楚諾無語了。

“光有勇氣有什麽用?能力呢。”裴書想,鐘婧現在心有餘而力不足,不如就讓她好好照顧母親,自己嘴上說著能幫她分擔,但實際上能做的、實質性的東西還是太少了。

不如也趁機修煉自己一番,等長成一顆能遮天蔽日、遮風擋雨的大樹了,他再保護她。

“那你可得想清楚了,你這一走幾年的,她可不會站在原地等你。”楚諾一針見血。

“無所謂,若是她幸福,走得更遠、飛得更高也沒關系。”裴書說。

他後知後覺的想起什麽,在上飛機前換掉了和鐘婧所有社交軟件的情侶頭像。

一定要恨我。

一定要灑脫。

拜托了。

……

鐘婧在KTV唱了一晚上,也喝了一晚上。

賓館裏,風歧走後,她看了眼時間,淩晨兩點多。

沒由來的孤單與落寞席卷全身,心口也空落落的。

本來分手也沒那麽難過,她白天還去醫院看梅愛香了。

結果鐘承宇那廝又不知犯什麽混,從老遠另一端的病房,穿著個拖鞋一路又尋到了梅愛香門口,硬吵著要見老婆閨女。

“我是你閨女,但你跟我媽已經離婚了,嘴巴能不能放尊重點?”鐘婧沒轍了。

鐘承宇的精神病已經到了登峰造極的境界,刀子棍子這種是不敢碰,但耐不住長手長腳了,抄著個巴掌到處拍,螳螂一樣的腿兒也到處亂蹬亂踹。

這不,鐘婧又挨了幾下子,整個胳膊青了。

叫人把他架走,鐘婧才往病房裏面走。

帶來的蘋果磕壞了幾個,她挑了下面最紅的那個,抄著刀子削皮給媽媽吃。

梅愛香的眼睛半睜半瞇的,目光從雪白的天花板轉移到女兒的手臂上。

“我什麽時候可以出院?”梅愛香有氣無力。

鐘婧的動作頓了頓。

她想告訴梅愛香,一時半會是出不了的,可能未來幾年都得紮根在這了,但她說不出口。

她覺得媽媽應該也是想家了。

“你不說話,我就什麽都知道了。你媽媽也是個聰明人,這輩子就在那個混賬東西身上糊塗了一次……”梅愛香嘆了口氣。

“那我就回家一天,成不?家裏的花沒人澆水,都得枯死了……我估摸著你也想不起來這茬。我回去澆個花,明兒自個再來醫院。”

“行……”

這會兒,鐘婧腦子裏昏昏沈沈,卻怎麽也睡不著,心想幹脆直接回家得了,正好明天送媽媽去醫院。

打了個車,一會兒就到了家門口。

樓道裏黑漆漆的,窗戶也沒關嚴實,夜風灌進袖子涼颼颼的,讓人起一身雞皮疙瘩。

鐘婧也顧不得身上的酒氣了,發現自己沒帶鑰匙,拍門:“媽……”

無人應答。

又拍了一陣子,把耳朵貼在門上,還是靜悄悄的。

“人呢……”鐘婧嘟囔,抱著膝蓋坐在了家門口,把後背靠在門框上。

手機電量充足,還能連上自己家的wifi,信號有四格呢。

鐘婧準備給梅愛香打個電話,按到撥號鍵前卻頓了一下——梅愛香睡眠質量不好,本來就容易失眠,這會兒大淩晨的,自己若是一個電話把人叫起來開門,那別想人再睡著了。

“算了……”

酒勁後知後覺犯上來,鐘婧在門口睡了一夜。

第二天起來,渾身骨頭跟散架了似的。

梅愛香習慣五六點起來,每次起床都有開門開窗通風的習慣。

鐘婧看了眼時間,尋思她媽今兒睡的還挺香?

又在門口轉悠了幾圈,甚至閑得無聊還去樓下買了兩份早餐,醬香餅的香氣一路順著飄上來。

終於差不多了,鐘婧再次敲響了門——

“媽,我回來了。”

“給我開個門,我帶你去醫院。”

依舊是無人應答。

鐘婧心裏咯噔一聲,尋思不會是自己買早餐的這段時間,梅愛香已經自己開門去醫院、不在家了吧?

猜測間,又給梅愛香的手機打了個電話。

熟悉的鈴聲響起,聲音卻是從屋內傳出來的。

鐘婧把耳朵貼在門框上,奈何怎麽努力也只能聽見電話鈴,而捕捉不到一絲腳步聲。

“奇怪……”

不祥的預感在心中升起,鐘婧卻不敢再往下想,只當梅愛香確實走了,只不過記性不好,又給手機忘在家裏了。畢竟忘帶手機也不是第一次。

這麽想著,鐘婧拎著熱乎的早飯,最後看了一眼家門的方向,下樓往醫院去。

“什麽?我媽沒來?!”

焦白穿著白大褂,把按動筆插回自己胸前的口袋,疑惑:“你媽昨天不是說,今兒中午再過來嗎?哦對,那會兒你不在,沒聽著……”

鐘婧的心臟狠狠一揪,也不挑挑揀揀看打車神券了,直接在醫院門口爛了一輛出租車,叫司機以最快的速度開回她家,一邊兒打了開鎖電話。

“您好,是鐘婧女士嗎?您先出示一下身份證……”開鎖師傅離得近,幾乎是同時跟鐘婧到達家門口的。

“我鑰匙都沒帶,哪還會帶著身份證……”鐘婧急出了一頭汗,讓人先把鎖開了,進屋去拿。

“也行……”師傅一笑,利索的掏出工具開始忙活。

不到一會兒,“哢噠”一聲,門鎖水靈靈的開了。

鐘婧往屋內走,見客廳的窗簾是拉開著的,窗戶也是。

微風吹動白色窗簾,外面金色的暖陽灑進來,給陽臺上一整排綠色的植物鑲上黃金邊。

安靜,太安靜了。

如果她沒聽錯的話,剛剛響起的手機鈴,是從主臥傳出來的。

拐個彎,往主臥的方向看,房間門是關著的。

鐘婧邁著靜步走去,細長的手握上黑色門把手,輕輕扭動——

屋內依舊灑滿陽光,白簾鼓動。

而背對著她的躺椅上,梅愛香躺著,面朝窗外,手裏還握著一把老式蒲扇。

手機就在一旁的桌子上。

“媽……”

似乎是怕打擾到什麽,鐘婧把聲音放的很輕很輕。

無人應答。

這一刻,鐘婧與梅愛香的距離很近很近,她找了自己的母親很久,在此時卻不敢再上前一步。

“你外婆走的時候啊,就躺在門口的搖椅上,那椅子還在晃,連帶著手裏的蒲扇也搖啊搖……媽媽後來才知道,那是那天的風太大,被風給吹的。”這是梅愛香曾經對鐘婧說的。

今天的風應該是不大的吧?畢竟梅愛香的椅子沒有搖,扇子也是。

鐘婧抱著最後一絲僥幸上前,看到了梅愛香的睡顏。

明明是個艷陽天,屋內卻陰雨綿綿。

眼淚再次落下來之前,鐘婧以為自己所有的痛都在昨日哭完了。

“媽媽……”

“早安、午安、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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