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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季研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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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季研學

那日樓梯口未完的話語,四個人都默契的沒有再次提及。

又或許心中早已明了,但沒人再往前跨步分毫。

大概,不言不語才是江南最纏綿的一場毛毛雨,它讓人與人之間的關系不比艷陽天那般堂亮,也不如雷暴天那樣瘋狂。

而在響亮的沈默中,少年少女都成了咿咿呀呀的啞巴,自顧自說著不敢被彼此聽見的情話。

鐘婧與裴書就是這樣一對啞巴,磕磕絆絆走過了夏。

……

“研學旅行?緣渡寺?真的假的。”

“國慶假都過這麽久了,我就說怎麽一點動靜沒有,原來憋了個大的!”

“我去,不是說高三下學期才會帶我們去拜佛,求高考考個好成績的嗎?這才上半學期呢,搞啥。”

“緣渡寺不比其他地方!它是求緣的!什麽姻緣啊,財緣啊……什麽都有!”

“真的嗎?可是我想玩點刺激游樂項目誒,怎麽辦?”

又是大課間,魏晨風風火火跑進教室,信誓旦旦表示自己在辦公室門口偷聽,得知過兩天要去一個名為緣渡寺的地方研學。

而在他的拱火下,八班又一次炸開了鍋。

“緣渡寺?這個名字給我一種淡淡的宿命感。”許晗正搬了把凳子依偎在鐘婧身上看她畫畫,聞言高興的托住了臉,一邊憧憬的發表見解。

“我也這麽覺得。”鐘婧的手指靈活的在紙上游過,落筆之處盡是些雜亂的線條。

但就是這些雜亂的線條聯系到一起,創就了非凡的意象作品——

畫中是一個坐在墻角邊的少女,她的臉被陽光照耀著,盈盈輕笑。但……少女的後腦勺卻沒在黑暗裏,成了森森白骨。

“快快快,散了散了!武哥來了!”放風的魏晨振臂高呼,盡職的通風報信。

同學們一哄而散,原本熱鬧的教室變得安靜起來,鐘婧也立馬扯過一張試卷,蓋在了自己的畫上。

裴書見狀抱著本練習冊微微偏頭,好奇道:“你不是美術生嗎?課間畫畫,也要藏嗎?”

鐘婧轉筆的手頓了一下,無奈的搖了搖頭:“美術生也不成啊……這都藝考完了,重心自然是要放在文化課學習上。而且我這風格……姜志武會說我內心陰暗的。”

她無奈的嘆了口氣。

……

魏晨的小道消息終於靠譜了一次。

姜志武上講臺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宣布下周研學的事情。但要去的地方叫做迷失樂園,緣渡寺只是其中的一處景點。

這下子,喜靜與喜動的人都滿意了,紛紛為學校的明智決定點讚。

於是接下來的幾天,心思活絡的人已經把所有精力全投入到了游玩攻略中,即使是上課也不忘暗戳戳傳遞小紙條。

為此姜志武嚴肅表示:再不好好聽課,研學回來一人寫一千字玩後感!

等真正到了那天……

“婧寶,你要坐裏面還是外面啊?”

許晗跟鐘婧擠在大巴車倒數第二排旁邊的過道上。

鐘婧摸著下巴思考了一瞬:“外面吧。”

根據她對許晗的了解,許晗應該是和她一樣,喜歡靠窗座位的。但許晗喜歡是因為靠窗可以沿途賞風景,順便拍上美美的行程照片。而她喜歡純粹是因為靠窗有安全感。

既然如此,出發時大家興致高漲,就讓許晗坐裏面拍照好了。

等回來的時候,許晗累了睡覺了,就可以換她坐裏面了。

聰明絕頂。

等倆人紛紛落座,班裏高個子的男生也走了過來——

“哎,坐最後一排唄,五連座哈。”杜賓率先往最後一排的角落裏鉆。

裴書沒有異議,也跟著往最後走,並且在路過鐘婧時露出一個清爽的的笑容。

鐘婧和他對視,隨後下意識捂了下臉——救命,前後桌變成前後座了。

而伴隨著導游的點名,去上廁所的楚諾姍姍來遲。

此時車內還剩下兩個座位,一個在最後一排正中間,一個在第一排外面。

“裴書!”

楚諾環視了一圈,像是在尋找著什麽人,等目光觸及到裴書的時候,她的眼睛明顯亮了起來,像是搜尋許久的獵人終於尋到了獨屬於自己的獵物。

“我就坐這兒了!”下一個瞬間,她在他旁邊落座。

裴書沒說話,倒是杜賓正晃前座許晗的座位晃得不亦樂乎,一邊還扭頭調侃:“楚諾你社恐啊,跟自己班的同學坐才有安全感?”

右邊的魏晨聞言猛的拍了下大腿,朗聲笑了起來:“哈哈哈哈哈美女姐姐是這樣的嗎?”

楚諾翻了個大白眼,把手臂從裴書眼前伸過去,往杜賓腦袋上敲了一下:“滾開啊,姐坐在這,是因為這個座位有一種帝王上朝的感覺!”

一群人笑得更起勁了。

導游見大家興致高漲,也趁機開始講解迷失樂園的歷史:“迷失樂園,位於榆城與寧城的交界處……”

車裏的學生一直都很熱情,甚至還有人把自帶的零食分給導游吃。

許晗拍窗外的景象拍到一半,突發奇想來一張自拍。然而等她把鏡頭翻轉,卻突然看到杜賓整個人扒拉在她椅子上,且一臉無辜的跟鏡頭裏的她對視了……

“杜賓!你幹嘛!窺屏啊。”許晗嗔怒,一邊扭頭去蹬他。

“嘿嘿,哥這麽帥,帶哥一起拍唄。”杜賓熟練的挑了挑眉。

“不跟你拍,我要和婧寶拍!”

許晗高高舉起手機,將戴著耳機發呆的鐘婧拉入鏡頭,“婧寶,三二一,耶!”

鐘婧微笑著配合,一邊朝許晗努嘴擺出一個親親的動作,然而下一秒,她卻透過鏡頭看到了後座——楚諾正拿著一根薯條遞到裴書嘴邊。

“哢擦——”

拍完後,她快速別開視線,心臟嘭嘭直跳。

他們……這麽親密嗎?

接下來四十分鐘車程,鐘婧都閉著眼睛裝睡,不願意再細想下去。她害怕自己越想越深,越深越亂。

內心某種獨屬於青春期的情感越來越強烈,有個聲音就要按耐不住的叫囂起來……

“要下車了。”

等鐘婧再次回過神,大巴車已經開進了迷失樂園園區。而裴書正站在她旁邊,用指尖輕輕碰了碰她的肩。

鐘婧懵懂的擡頭,自下而上能清晰的看見少年清晰的下顎線,和說話時微微張開的唇縫……

楚諾餵他的那根薯條,他吃了嗎?

腦海裏快速閃過一絲疑問。

“睡傻了?沒失憶吧。”

裴書見她沒反應,又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哎呀,婧寶是不是暈車了?早知道應該坐前面的……”許晗嘀咕了一聲。

鐘婧這才找回自己。她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避開了裴書的視線,和一直抱著手機P圖的許晗最後下車。

“哎,自由組隊啊,那咱們後排幾個人一塊兒玩?人多熱鬧。”杜賓在導游宣布解散後就第一時間提出。

“可以啊,不過你們得先等我上個廁所。”魏晨抱著吃到一半的薯片回答。

其餘幾個人也沒有異意,於是六人小分隊這這樣愉快的組建了。

“廁所在哪啊?我也去。”楚諾戴著導游統一發放的橙色遮陽帽,左右尋找指向牌子,“哎,在那兒。”

園區入口處正有一個裝修十分覆古的廁所。

幾個人朝那邊走去,意外的發現廁所門口居然還擺了一堆亂七八糟的小攤,以賣各種毛茸茸的頭箍為主。

“誒,這個好可愛!”

楚諾依舊十分積極,第一個跑了過去,選中一個狐貍耳摸了摸,隨後摘下遮陽帽,往自己的頭上試戴了一下。

許晗拉著鐘婧緊隨其後,她選了個兔耳,又給自己閨蜜戴了個貓耳,接著掏出手機就是“哢哢”兩張。

“婧寶,我回家P完發給你噢!我先上廁所去了,你去嗎?”

“我不去,把包給我吧,我幫你拿。”

鐘婧笑了笑,拿下貓耳,又順手接過了許晗手裏的東西。

三個男生姍姍來遲,杜賓瞅了瞅還戴著狐貍耳朵的楚諾,稀奇道:“你們女生都喜歡這些東西嗎?”

楚諾咧開嘴,露出一個狡黠的微笑:“搞得跟你們男生不喜歡看一樣……不僅看,男生也可以戴!”

說完,她拿著一個狼耳蹦起來,沖著裴書的頭頂就去了。

“別搞。”

裴書僅僅用了一秒就反應過來,他快速出手,截住楚諾手臂的同時無奈的吐出倆個字。

楚諾見沒有得逞,也不惱,傲嬌的撇了下嘴:“好吧好吧,一點品味沒有!”

說完她也往廁所的方向去了。

“哈哈哈哈哈偷襲裴書這塊……”

杜賓笑得肚子疼,跟魏晨一瘸一瘸的往男廁走。

等就剩下兩人,裴書才將目光移到鐘婧身上——

少女手裏拎著兩個挎包,就這麽安安靜靜站著,皮膚在陽光下凝成白玉。她今天沒有紮頭發,有秋風從她周身繞過,發絲就這樣翩然起舞。

很美,恬靜的美。

其實裴書一直覺得鐘婧這個人有些奇怪,因為怎麽會有人時而像快樂小貓,時而又像悲傷小貓呢?

對了,他剛剛看到她戴發箍的樣子了,很可愛,看得他都想養一只貓了。

安靜。

“你暈車?”裴書想了想,忽然問。

“嗯。”鐘婧點頭。

又一會兒……

“你不去上廁所嗎?”鐘婧見裴書依然杵在這,忍不住問。

“你不也沒上麽。”裴書笑了起來,一邊伸手撥弄貨架上的貓耳——是她剛剛戴過的那只。

他們之間的距離變得很近,鐘婧又聞到了他身上那股薰衣草香。

“不戴別扒拉,一點禮貌都沒有。”她說。

“?”裴書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忽然低頭問:“你想看我戴嗎?”

“當然想啊。”她開玩笑一般回答,腦海裏浮現出的卻是剛剛他截住楚諾手腕的樣子。

“那好,我戴給你看。”

誰知下一秒,裴書拿起緊挨著貓耳的另一個發箍,毫不猶豫的往自己頭上戴了上去。

他的動作迅速,卻極其不熟練。可能是因為第一次有些緊張,他把發箍戴反了——毛茸茸的耳朵旁,還掛著兩個小鈴鐺,而他把鈴鐺戴到後面去了。

“噗嗤……”

鐘婧先是楞了一下,隨後毫不掩飾的笑出了聲。

先前的慘淡愁緒與隱秘心思頓時煙消雲散,她露出兩顆不明顯的小虎牙,成為了迷失樂園沒有迷失的小太陽。

“你戴反了!低頭,我給你正回來!”鐘婧把挎包挎到臂彎,瞇著眼睛沖裴書笑道。

“好。”

裴書微微彎腰,把上半身朝著她傾過去。

“你多高啊……誒,你選的還是個小狗耳朵。”

耳朵正反兩面都是一樣的材質,鐘婧嘗試著把鈴鐺撥回到前方,奈何發現它們是固定死在正面的。於是她只好替他把發箍拿下來,重新又戴了一遍。

兩人臉對臉,距離近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裴書微微開口的時候,甚至能聞到她頭發上的香氣。

“我185……你呢?”

“你比我高十五厘米!”

鐘婧不服氣的跺了下腳,隨後試探性掏出手機,問道:“可以拍照嗎?”

裴書看著她小心翼翼的樣子,一下子樂了:“怎?真把我當動物園小動物拍照觀摩了啊。”

這話乍一聽帶著點不樂意,但鐘婧已經跟裴書混了挺久了,明白這層抽象下潛藏的就是默許。

於是她大笑著給他來了個三連拍。

“誰家動物園展示寵物狗啊!”

“……”

沒人註意到,廁所門口,一個短發女生重重咬住了下唇,盯著倆人的視線越來越陰沈。

楚諾是去洗手的,從鐘婧上手給裴書整理頭箍的時候,她就出來了,她的第一反應是裴書會攔住鐘婧……可是他沒有。

那個少年,那個截住自己的少年,就這樣順從的彎下腰,默許另一個女生在他頭頂上搗鼓來搗鼓去,甚至還讓她拍照了。

裴書原來也會為誰開啟特權嗎?

楚諾消化著目前的消息,緊接著做了個深呼吸,掛上自己的招牌微笑,就這麽站在門口,等其他人都出來了,才一塊兒朝裴書走去。

“進去那麽久,別吃撐死了。”

裴書掃了杜賓一眼,調侃道。

鐘婧拍完照後他就脫下了發箍,但不知是發箍硌的,還是因為不好意思,他的耳朵泛起了紅。

“六六六,魏晨知道的,裏面的都涼了,哥哥我只吃熱乎的。”杜賓破罐子破摔,露出一個高深的微笑。

“你好惡心啊!”許晗笑罵,一邊去鐘婧手裏拿自己的包。

魏晨見自己被提名了,則是蹦開三四步遠表示自己只想吃吃喝喝玩玩,並不想參與這場有味道的戰爭。

等到臨近正午,一路打打鬧鬧,邊逛邊吃的六人也是終於逛到了一開始在班裏提起過的的緣渡寺。

這寺廟的位置建造的很巧,面前是現代化的大型娛樂設施,背後卻依靠著亭亭青山。

近些看,朱紅色的寺門已經有些褪色,門楣上懸著黑底金字的匾額,“緣渡寺”三個大字,筆力遒勁,風骨猶存。

“進去看看!”

幾個人異口同聲,踏著門口的青苔石階往裏走,然而還未進門,就聞到了混著花香的香火味。

“好香,這是什麽花……”

鐘婧喃喃低語,一邊擡頭望向裏側——那裏有個大香爐,香客們將香插入爐中,雙手合十,虔誠祈禱。

等再次低頭,她發現自己的鞋底輕輕粘了幾片花瓣。

“我們去求個財緣吧!”

魏晨一馬當先,領著眾人往財緣殿跑,看似是想發財的念頭達到了巔峰。

沒人不愛錢,但正值青春的少男少女們,也很少有不渴望愛情的。可惜沒人起頭,人來人往的姻緣殿,他們終究是沒有踏足。

六個人依次上香、跪拜。

魏晨第一個,楚諾第二個,杜賓第三個,許晗第四個,鐘婧第五個,裴書則是最後一個。

等所有人都過了一遍流程,開始賭自己會不會等會就在路上撿到紅鈔票時,魏晨卻突然問道:“咦?楚諾呢。”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紛紛搖頭。

對啊,楚諾呢?她是第二個跪拜完的,原本杵在一邊等著呢,怎麽突然就消失了。

“發個消息問一下?你們誰有她好友啊。”許晗提議。

“哎我來,真是的,一會兒都能跑丟,一點集體意識都沒有。”杜賓笑著解鎖手機,然而還未等他從列表裏找出楚諾,楚諾就氣喘籲籲的跑了回來——

她的步子很急,額頭上布了一層薄薄的汗水,但整個人卻透著一股興奮的勁兒,像是完成了什麽預謀已久的大事。

“你去哪了啊,我剛準備給你發消息。”杜賓瞅了她一眼:“你買這麽多手串幹什麽?AAAAA手串批發楚姐啊?”

確實,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楚諾右胳膊上莫名其妙多出了六串手串,白色的標簽還支楞在半空中,昭示著它們的嶄新。

“滾,我給你們買禮物呢,這可是友誼串,還不快謝謝我。”

楚諾翻了個大白眼,緊接著將最前面的五串手串薅了下來。

“噥,是叫……許晗對吧?這個給你。”

“誒?對的!謝謝你啊大美女!”許晗見她第一個給自己,高興的接了過來。

“鐘婧,這個是你的。”

楚諾註視著鐘婧的眼睛,緩緩攤開手心——上面躺著第二串手串。

鐘婧有些意外的眨了眨眼,半晌,接過來笑著說了聲謝謝。

其實她不太習慣收其他人的禮物,並且她自覺跟楚諾不是很熟……她收了,就總是琢磨著該怎麽還。但許晗收了,看樣子其他人也有份,他們也不會拒絕,她若是推辭,就顯得她不給楚諾面子,那也不太好。

鐘婧在心裏嘆了一口氣——自己真是個麻煩精。

楚諾笑著應答:“不客氣呀。”

剩餘的三串,她又紛紛給了杜賓和魏晨。

等輪到裴書時,她的動作明顯慢了許多。

“裴書。”楚諾叫他的名字,叫的很確定。

“嗯,謝謝。”裴書伸出一根手指,從她掌心勾走了手串。

不同於其他人直接戴在了手腕上,他將手串放進了褲子右側的口袋裏。

楚諾看著他的動作,沒有感到意外,也沒有感到失落。相反,她露出了一個很明媚,又帶著點壞意的笑容。

她撒謊了。

這六串手串的款式,不全是友誼串。

她和裴書的,叫姻緣串。

這些手串在偏殿旁邊賣,那是一個有些偏僻的地方,若不是楚諾提前做了攻略,不然一般人還真不一定能找得到。

而友誼串和姻緣串的區別,僅僅在手串最大的那顆珠子上。友誼串上面畫了個金元寶,象征情比金堅。而姻緣串則在元寶的基礎上,多畫了一根彎曲的線,據說是姻緣線。

此時此地,此刻。

她,楚諾。

和裴書有了更多關聯。

“我們去玩大擺錘吧,還有過山車。”楚諾的眼睛是狹長的,笑起來的時候像一只狐貍。

“剛吃飽呢別一會全吐出來。”魏晨嘻嘻哈哈的,雖然說出來的話是這樣的,但腳步卻很誠實的朝著游樂設施的方向去了。

許晗的動作頓了一下,剛要開口,卻被鐘婧搶了先:“你和他們一起玩吧,我留下來看包。”

“鐘婧不玩嗎?”

楚諾跟杜賓同時疑惑道,就連裴書也扭頭看向了她。

“婧寶身體不好,不能玩。”許晗摸了摸鐘婧的後背,替她解釋道。

“嗯,我一個人散散步就好了。”鐘婧不在意的笑笑,擡手拂去落在肩膀上的花瓣。

裴書定定的看著她,忽然將她與四年前小小的身影重疊。那時候的他帶著莫大的沮喪待在原地,卻等來了笑著鬧著跑著朝他伸出手的她。

“我也不玩。”裴書說。

鐘婧的心跳漏了一拍。

秋風乍起,粉白花瓣雨攜著樹葉揚揚落下,裴書在簌簌葉聲中告訴她,這像是一場盛開在正午的煙花。

其他人走了,蹦蹦跳跳的走了。

只有楚諾,在跨出緣渡寺寺門的那一刻,又回了一次頭。

“你是因為害怕,才不去玩的嗎?”鐘婧笑道。

“很顯然,是為了陪你。”裴書隨手接住兩片花瓣,又拋向一旁的泥土。

鐘婧不說話了。

他們之間滋生出了別的東西,她阻止不了。

裴書的每句話在她看來,都成了教唆她獻出自己、獻出心臟的誘導。

“你別盤算怎麽懟我了,我真的是好心。我想報答一下你,報答十四歲的你。”

“是報、答,不是暴打,你別怕。”

裴書抱起手臂,興意闌珊的說道。

如果抽象是種天賦,那他一定天賦異稟。在破解尷尬氛圍這一方面,鐘婧至今沒見過比他還厲害的人。

“夠了……我還沒問過你呢,我們倆初中是怎麽認識的?我怎麽一點印象都沒有。”鐘婧是真的好奇,為什麽裴書看起來對她印象十分深刻,現在還揚言要報答她……她是做什麽好人好事了嗎?

“你真的不記得了?”裴書勾起嘴角,娓娓道來——

14歲那年夏天,空氣中彌漫著微雨後的濕潤,在烈日的曝曬下,水珠又很快蒸發殆盡,而整個榆城實驗初中初二年級,就在這樣的天氣到達了榆城古堡。

因為肆虐的疫情,整個三年,這幫初中孩子只獲得了這一次研學機會,自然是要好好瘋玩一把的。裴書的媽媽劉珊,給了他一百五十塊錢,這在一眾初中生中恰是正常額度。

裴書本應該高興,可他的笑容在從大巴車上下來後,就消失的無影無蹤了。

他的錢不見了。

不知是丟在了教室,還是丟在了路上,亦或是被不軌之人竊走……總之,他的一百五十元不見了。

失落與無助像潮水般席卷了小小的裴書。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辦,思索半天連告訴老師也不敢。

告訴老師有用嗎?老師不會幫他把錢找回來。老師或許會重新給他一百五十元,但這個錢,早晚還是要他的媽媽來還。

他的媽媽很辛苦,自己已經丟了一百五十元了,不能再讓她破費一百五十元。

裴書從小就懂事,知道怎麽不給大人添麻煩。

“杜賓,我的錢丟了。”他實在難過,也只是悄悄告訴了同行的杜賓。

小小的杜賓不比現在,他是圓滾滾的,像個球兒。

圓滾滾的杜賓聞言一楞,隨後一拍胸脯:“沒事兒,我也帶了一百五!和你一起用!”

裴書拒絕了,他說不用。

裴書不想麻煩家人,也不想麻煩好朋友。

於是,杜賓和其他人玩游樂項目,裴書看包;杜賓買東西吃,裴書推辭不過,咬了小小的兩口;杜賓買玩具,裴書眼巴巴看著他挑。

“哎哎哎,這個捏捏樂可以買一個,回去上課玩。”杜賓拿著一根香蕉捏捏樂甩來甩去,沖其他小夥伴朗聲道。

“可以啊!好主意,你那個香蕉好奇怪,這個絲瓜比較長,性價比更高。”

杜賓聞言不樂意了,“絲瓜那麽長,你在課堂上一掏出來,就被班主任逮了!”

幾個人吵吵鬧鬧,在禮品店嘰嘰喳喳爭個不停。

只有裴書,安安靜靜坐在門口的長凳上,羨慕的看著他們——要是自己的錢還在,該多好啊。

看店的是個老奶奶,見裴書耷拉著腦袋,慈祥的問:“小朋友?你要不要也買一個啊,只要15塊。瞧你長得白白凈凈的,這個包子適合你。”

裴書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那是一個用塑料紡竹編的迷你蒸籠,掀開蓋子,裏面是一個白白嫩嫩的包子。

他伸出手,好奇的戳了戳,包子軟軟的,變形之後會迅速回彈。

“我沒有錢。”

裴書很喜歡這個小東西,可惜自己實在是買不起。

老奶奶聞言搖了搖頭,邁著緩慢的步子去店裏招呼其他小朋友了。而裴書就呆呆的等待著杜賓,隔一會,見沒人註意他再偷偷戳一下包子。

就在他自娛自樂得不亦樂乎時,一只白嫩瘦小的手忽然伸到了他的面前——那只手裏,托著一只蒸籠。

“這個送給你。”

女孩清甜的嗓音在耳邊響起,原來他只觀察了左右,並沒有註意自己的身後,她看著他戳包子已經看了許久。

“啊?我不能要……”裴書一楞,第一反應是拒絕。

媽媽說過,不可以隨隨便便占人家便宜。

“拿著吧你,都快把包子戳出個洞來了。”女孩沒有理會,而是直接連蒸籠帶包子塞進了裴書手中,一邊在朋友的呼喊下往另一個攤位走去:“姐錢多。”

她自以為很酷的走開了,然而落在裴書眼裏,卻成了童話故事中心地善良的小公主,可愛,太可愛了。

裴書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楞在原地許久,才想起什麽似的沖向好朋友杜賓,一邊兩步三回頭的看女孩的身影。

“杜賓!借我十五塊錢!”裴書氣喘籲籲的催促。

“哎?好的,你咋了急急忙忙的……”杜賓一邊掏錢一邊問。

怎奈裴書沒有回答她,拿到錢後立馬轉身,第一時間往女孩的方向跑……

鐘婧那時正跟許晗正停留在飾品鋪子前挑選,然而還未來得及試戴任何一條手鏈項鏈,集合的號角就被吹響。

“同學們,榆城實驗初中的同學們!集合了,集合了啊!現在立刻到前廣場集合,我們要準備返程了!”

導游舉著大喇叭叫喊,與此同時,許晗和鐘婧丟下手裏的東西,飛快的往自己班級設定的集合點跑。

裴書看到了鐘婧手裏捏著的紅色鈔票,心道她或許真的很有錢……

“老板,我想要這條手鏈。”

裴書來到鐘婧剛剛站著的攤位前,買走了一條紫色的幹花手鏈,禮盒裝。

他註意到她往11班的方向去了,但那裏已經聚集了好多人,他不好意思過去。

往事如片片浮雲略過心間,朦朧了少年時期見過的那雙眉眼,但裴書就是知道,她叫鐘婧,是小時候自己心中的艷陽天。

“其實14歲那年,我借錢給你買了回禮,但你跑得太快,我來不及追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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