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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境障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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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境障礙

裴書說完,面前的人已經石化了。

而他看著她呆萌的表情,反而饒有興味的勾起了嘴角。

其實鐘婧在聽到包子倆個字的時候就想起來了。

“是你啊……”

14歲,夏天,研學,男孩,內斂,這些元素構成了她這麽些年來唯一一次的外向與勇敢。

那時候她本在冰激淩車旁邊等許晗,等的實在無聊,就想去四周晃兩圈。

誰知沒走幾步,就看到一個獨自坐著的小男孩——他周圍一個人都沒有,就這麽頂著大太陽,呆呆的,寂寞的,戳著面前的包子捏捏。

“咦?他是不是沒有朋友啊……”

鐘婧站在裴書身後看了許久,望著望著,莫名從他身上看到了另一個自己——她一個人的時候,大概也是這樣的。

無聊,憂郁,帶著與這個年紀不符的沈默,要問起緣由,那還真不好形容。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這麽想的,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不過大概率應該不是。

畢竟像自己一樣的人並不多。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想把那個包子買回來送給他了。

她也真的這麽做了。

她也沒忘記那個小男孩看她的眼神,其中混合著驚訝、茫然、感謝與內斂,他似乎是不好意思,以至於明明很喜歡,還要作出一副不能收的樣子。

鐘婧的腦子從來沒有轉動的那麽快過,她就這樣頂著一張紅撲撲的小臉,霸氣的說出了電視劇裏大女主的經典臺詞:“姐錢多。”

如果他再拒絕,她就要說下一句“賞你的”了。

不過恰好這時,許晗叫她,她有理由快速逃離現場,成為那個做好事不留名的女俠了。

鐘婧美滋滋的誇獎了自己一頓,但並沒有太把這件事放在心上。誰料到那個小男孩一記就是這麽多年,甚至還跟她上了同一所高中……

甚至還是年級第一的裴書。

鐘婧想到這兒莫名有點兒不好意思了,自己當年以為他是和她一樣的人,甚至腦補他或許也有一個破碎的家庭,一些糟糕的關系……

但她錯了,他是天子驕子。

她兒時自以為救世主降臨,臨幸的那個可憐小男孩,實則是她高攀不起的存在。

“在想什麽?臉都熟了。”裴書似笑非笑。

鐘婧猛的晃了晃腦袋,排除了腦海裏亂七八糟的想法,反問:“那回禮呢?你14歲時給我買的回禮是什麽?後來怎不不去班裏找我?”

她很好奇。

裴書故作深沈的嘆了口氣,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遺憾道:“太久了,我忘了。”

“去班裏的話……我、不、好、意、思啊。”他一字一頓。

“哈?裴書你怎麽這樣!”鐘婧期待了半天得到這麽個答案,氣不打一處來,當場推了裴書一把。

裴書紋絲不動的站著,臉上露出一個高深莫測的笑容。

“兩個小年輕擱這裏蹦蹦跳跳好久了哦!來緣渡寺怎麽不去求求緣吶?”恰逢這時,一個背著籮筐的大媽路過,往倆人身上瞥了一眼,提議道。

鐘婧楞了下,笑著開口:“阿姨好,我們已經去求過財緣啦,現在在這裏等同學。”

“哎呦,小姑娘嘴真甜,我都一大把年紀了還叫我阿姨呢。財緣求過了,去看看姻緣吶!反正幹等著也是等,做點事情也是等。”大媽喜笑顏開,說了兩句後趕時間似的離開了。

鐘婧好不容易甩下去的熱意又順著脖子往臉上爬,她咳嗽兩聲,嘀咕道:“我還小呢……看什麽姻緣呀……”

“我有一個喜歡的人。”突然出現的話語打斷了她的獨白,裴書撚了下自己的耳垂,兩瓣嘴唇上下一碰,就蹦出來這麽一句話。

他的目光一直凝在鐘婧身上,眼裏盛滿了太陽光,這一瞬間,緣渡寺的香火味格外明顯。

鐘婧楞楞的,下一秒,鬼使神差的,她跟著說:“我也有……”

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相撞,碰出帶著別樣滋味的火花,緣渡寺後山的鐘聲響起,他們同時張開嘴,某個答案呼之欲出——

“裴書!”

響亮的呼喊打散了空氣中的旖旎,楚諾率先跑了進來,身後是腳步虛浮的另外三人。

“婧寶……媽呀嚇死我了……這個大擺錘比我上次玩的恐怖多了。”許晗跟著進來,隨後直接往鐘婧身上倒。

“老魏……老魏你別整個人掛我身上!這樣gaygay的!”

“老杜,我愛你啊……嘔,我有點想吐了,不是因為你,是因為大擺錘。”

魏晨跟杜賓像倆個垂垂暮年的老頭,互相攙扶著,一拐一拐朝眾人走。

看來大擺錘的威力果真不容小覷。

楚諾看起來是唯一一個還能正常走路的,也怪不她得在理科班的時候被其他人稱為鐵骨錚錚的女漢子。

“我們去喝奶茶吧,我請客。”

楚諾從進門的那一刻,目光就赤裸裸的黏在了裴書身上,此刻她擡著頭,像是在征求裴書的意見。

“去吧,我請你們。”裴書應了。

六個人又磨磨蹭蹭到了小吃街,景區內的東西就是貴,一個從未聽過的,名為“再見”的奶茶店恰好開在路邊,標價全是30元一杯。

“喝奶茶,我有兩不喝。”杜賓清了清嗓子,張口就來:“便宜的,我不喝,因為有失我高貴的身份;略貴的,我也不喝,因為會讓我裝完X後錢包空空。”

許晗給了他腦瓜一下:“那你別喝了。”

杜賓嘿嘿一笑:“但是!這個特別貴的,我高低要嘗嘗鹹淡。”

“奶茶是甜的。”楚諾犀利補刀。

“你再裝?貴不貴跟你有毛關系啊,又不是你請客……”魏晨罵。

談笑間,裴書已經掃碼付款完畢——他把招牌六件套全都點了一遍。

“哎,我們裴少,執行力這一塊沒得說。”杜賓得了便宜還賣乖,把手搭到了裴書肩膀上。

“學霸心地如此之善,大賽一定會取得好成績的。”魏晨也跟著拍馬屁,隨後想起什麽似的補了一句:“楚諾姐也是,給我們買禮物呢,哎你倆實力真不相上下啊。”

裴書但笑不語,眼尾輕輕掃向了鐘婧。

他要贏,而且要贏得漂亮。因為他的補課老師叫鐘婧,是文科榜上的年級第一。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一向幫著裴書說話的楚諾,在今天很反常的給他下了戰書:

“裴書,一等獎是我的!我這次偏要和你比劃比劃……如果我贏了,你答應我一個要求,怎麽樣?”

她看向他的目光裏摻雜著熱血與執念,在秋風落葉中像是一柄鋒利的劍。

周圍幾個人都在看,裴書雖對這種過家家似的招數沒興趣,但也不想落了楚諾的面子,於是微微點頭,說了聲“好”。

……

高中的研學時間確實比初中長了一點兒,然而也只是那麽一點點。

下午四點,榆城六中高三年級的學生們,已經一個不落的坐在了學校的教室裏。

“來啊,告訴你們個好消息,現在……回家!”

姜志武手裏還握著給自己兒子買的金箍棒,興許是教棍使習慣了,他大手一揮,金箍棒“啪”的一下打在了黑板上。

聲音不大,卻猛的砸醒了昏昏欲睡的同學們:“什麽?!回家?提前放周末了?我去學校怎麽變這麽人性化了……”

等隔壁班傳來一陣陣浪潮似的呼喊與收拾書本的動靜,向來消息靈通的八班這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這一切都是真的!可以回家了!

沒有什麽比研學之後在家裏的大床上美美睡上一覺更讓人高興的了。

姜志武看著講臺下活蹦亂跳的學生,無奈的搖了搖頭:“瞧你們一副沒休息過的樣!”

“幸虧沒提前告訴你們,不然得蹦跶放縱成什麽樣!”

“回去吧,沒作業啊。”

“回去以後都給我好好休息!別抱著你們那個破手機死玩,玩到天亮!”

“這是最後一次給你們放松了!高三的人了,以後的課程只會越來越緊!”

然而他的聲音終究被淹沒在了學生的歡呼中,沒有得到回應。

“你怎麽回家。”裴書在人聲間隙中扭頭問鐘婧。

“坐公交車。”她笑著回答,一邊整理著從迷失樂園買回來的禮物——薰衣草發卡、兔尾巴鑰匙扣、迷你花盆……

花盆是給梅愛香的,因為梅愛香養了一株很大的仙人球,上周仙人球掉下來一小團,她們都舍不得丟掉,現在剛好可以種在這個小花盆裏,讓它自立門戶。

懷揣著這樣活泛的心思,如果能得到梅愛香的誇獎,鐘婧覺得回家兩個小時的車程也不算什麽了。

然而,她想的還是太天真了。

梅愛香並不會因為她為這個家做出了點什麽貢獻而誇獎她,相反,梅愛香覺得她不動腦子——

“一天到晚亂花錢,啊?我跟你講過多少遍了,景區裏的東西都是故意賣貴了的,就是商家用來坑你們這些小孩子的!”

“你這個花盆,這麽小一個,我吃飯都不用這麽小的碗。這麽小一個,38塊錢?我家裏的花盆都不用38……”

梅愛香一邊忙活著洗菜,一邊數落鐘婧,語氣裏透著幾分實實在在的恨鐵不成鋼。

鐘婧沒說話,而是把迷你花盆隨手往陽臺上一丟,接著頭也不回的回房間了。

“哐啷啷——”

迷你花盆在地上滾了幾圈,不動了。

花盆本就是給梅愛香的,既然梅愛香不喜歡,那自己好像也沒有珍惜的必要了。或者說自己就是這樣一個人,現實情況和預期中的不一樣,就忍不住的想要發脾氣,但尋思了半天,又不知道到底該怪誰,最終只好一個人窩在角落裏生悶氣。

“其實她沒有說不喜歡……她就是太小氣了。”鐘婧自我安慰道。

梅愛香確實是個小氣的人。

小氣到什麽地步呢?家裏沖馬桶的水,是洗菜洗水果剩下的;家裏的衣服,大部分是手洗的;家裏的空調……梅愛香總是坐在陽臺通風處搖扇子,等到過了晚上九點才舍得開空調,她說晚上九點後的電費會比白天便宜一些。

“至於嗎?我們家什麽時候窮成這樣了?”

“這個叫沒苦硬吃,自我感動。總共這幾件衣服,你邊洗邊罵的我頭都大了。用個洗衣機是會窮死還是什麽?”

類似的話鐘婧在狂躁時不知對梅愛香說過幾次,但梅愛香從來都不正面回答,她只是一味的打罵鐘婧,最後蹬著赤紅的雙目說:“老娘花了大幾萬讓你學畫畫,你就這麽說老娘?沒良心的東西,不省哪來的錢給你交學費!”

被打的次數多了,鐘婧就不會說這樣的話了。

以後再也不給梅愛香買禮物了。

鐘婧想。

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呢?

梅愛香以前明明不這樣摳搜的。

當然了,也有可能是時代變了,鐘婧長大了,自然想法也跟著變了。就比如初中研學,梅愛香給她兩百塊,她會覺得很多很滿足,但如今高三了,梅愛香還是只給她兩百塊。

你說這不一樣,可是錢是一樣的。

你說這一樣,可好像真的有哪裏不同了。

繞來繞去,終究什麽都沒有辯明了,但是鐘婧已經很累了。

手機鈴聲在昏暗的房間裏突兀響起,鐘婧接起電話,對面是許晗的聲音:“婧寶,風歧回來了。我們三個出去聚餐怎麽樣?”

“歧哥?他回來了啊……”鐘婧有些感慨,她當然是想見一見風歧的,可惜目前實在提不起興致,於是推辭道:“我媽今天做飯了,改天吧。”

“你怎麽了啊婧寶?又……了?”

“嗯,好累。”

下一秒,背景音傳來一聲清晰的“嘖”,許晗的聲音被另一道男聲覆蓋:“鐘婧,是我。”

風歧的聲線比兩年前穩重了許多,但整體音色卻沒有變,是那種帶著點痞氣與調侃的語氣,鐘婧腦海裏已經浮現出他夾著煙的樣子了。

“歧哥。”她悶悶道。

“鐘婧,有些事情不能拖,越早解決越好。”

“聚餐……不聚就不聚吧,你在家吃完,我帶你去醫院覆查。”風歧的話聽起來不容置疑,他就這樣簡潔明了的表明來意,然後果斷的掛斷電話。

鐘婧閉了閉眼睛,好半晌才找到風歧的個人□□,發了個“好”。

她知道風歧說不能拖的是什麽。

到底是有人給他留下了一輩子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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