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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淡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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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淡的秘密

他不再猶豫,邁步跟上黃苓。

上了二樓,發現黃苓正站在樓梯口等他,他連忙帶著歉意說:“對不起啊婆婆,我磨蹭了些。”這道歉是真心實意的。

黃苓深深地嘆了口氣,臉上露出慈和的笑容,伸出手輕輕拉住魏舜的手腕:“孩子,跟我來房間裏待會兒。”她牽著他,走向走廊盡頭的一間房。

魏舜全程都處於一種懵懂的狀態。

裴淡的外婆對他流露出的這種天然的溫柔和慈祥,完全出乎他的意料。這是為什麽?

一進房間,魏舜的心立刻又懸了起來,他最擔心的還是樓下孤軍奮戰的裴淡。

把他一個人留在那“戰場”上,面對三個可能並不友善的“對手”,自己卻幫不上忙,這種無力感讓他坐立難安。

他強迫自己打量起這個房間。房間布置得古色古香,墻壁上掛著精美的蘇繡,靠墻是多寶格,上面擺放著瓷器茶具。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茶香。這應該是一間茶室。

墻上那幅精致的繡品,魏舜猜想不是羅繡霞就是黃苓的手藝。

黃苓在茶桌旁的主位坐下,端起一杯早已泡好的茶,輕輕抿了一口,然後放下茶杯,目光溫和地落在魏舜身上:“孩子,過來坐,我想問你點事兒。”她的笑容帶著歲月沈澱的平和。

魏舜依言在她對面的蒲團上坐下,努力調整著表情,讓自己看起來平靜乖巧。

“婆婆您問,只要我知情的一定都會回答您。”他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禮貌得體。這份“禮貌”,很大程度上是受裴淡潛移默化的影響。

老婆婆笑了笑,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你是小裴的男朋友,對吧?”她的聲音和緩,帶著一種讓人放松的魔力。

魏舜最初還因為身份問題有些視線閃躲,但感受到婆婆純粹的善意和詢問,他擡起頭,目光堅定地迎上她的視線:“是的。”他回答得異常清晰和肯定,仿佛這並非一場戲,而是他內心最真實的宣告。

在這場戲裏,他投入的感情是百分百真實的。他喜歡裴淡,這份感情無需偽裝。

如果讓他演討厭裴淡,那才是真正的難題。

他願意付出真情實感,哪怕最終沒有結果。

聽到魏舜如此肯定的答覆,黃苓臉上的笑容更深,眼中閃爍著欣慰的光芒。

從進門第一眼看到魏舜,她就覺得這孩子身上有種幹凈純粹的氣息,很合她的眼緣。

而裴淡對魏舜流露出的細微不同——那種雖然帶著掩飾,卻藏不住的真實情緒——她這個看著外孫長大的老人,一眼就能捕捉到。

對於裴淡喜歡同性這件事,她看得很開。

在她樸素的人生觀裏:“你的愛人,就是你的性取向”。她一向尊重裴淡的選擇。

以前看著他對那些不喜歡的女孩冷臉相對,她心疼卻又插不上話。但這次不同了,她看到裴淡在面對魏舜時,那笑容裏至少有七成是真實的暖意。

魏舜看著婆婆發自內心的笑容,雖然不太明白她為何如此高興,但老人真摯的笑容本身就很有感染力,他緊繃的嘴角也不由自主地放松,微微彎起。

到目前為止,他強烈地感覺到,在這個冰冷的豪宅裏,只有眼前這位外婆是真心疼愛裴淡的。

從房間的布置、她的話語、甚至空氣裏彌漫的茶香,都透著一股暖意。

和婆婆待在一起,確實比樓下那令人窒息的氛圍舒服太多。他甚至有些後悔,剛才沒把裴淡也一起拽上來。

“婆婆,裴淡在家裏是不是不太開心?”/“孩子,你是真心喜歡小裴的麽?”

兩人幾乎是同時開口。魏舜楞住了,眼睛微微睜大。

黃苓不在意地笑了笑,臉上的皺紋顯得格外柔和:“我猜你是想問我裴淡家裏的事,對吧?”她直接點破了魏舜的疑問。

魏舜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地點點頭。

黃苓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小口,動作帶著老年人特有的緩慢和沈穩。

她輕輕放下茶杯,擡起眼,目光平靜卻深邃地看著對面的魏舜。

“裴淡呢,是裴家的獨生子。”她的聲音帶著回憶的悠遠。

“我作為他外婆,是看著他長大的。他變得越來越不愛說話,不喜歡回家,甚至能不聯系就不聯系……這些,我都能理解。”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心疼。

“他偶爾也會偷偷回來看我,不過都是挑他爸媽不在家的時候。”

說到這裏,黃苓停了下來,眉頭微微蹙起,仿佛陷入了某些並不愉快的回憶。

魏舜屏住呼吸,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黃苓臉上,不敢打擾。

“婆婆……”魏舜的聲音很輕,帶著猶豫和一絲不安,“裴淡的童年……是不是不太幸福?”問出口的瞬間他就後悔了,這個問題太過私人,甚至有些越界,畢竟他和裴淡現在的關系是假的。

黃苓的目光從茶杯移回到魏舜臉上,那眼神裏包含了太多覆雜的情緒。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澀的笑:“不幸福。連我這個老太婆都覺得,這孩子沒過上幾天舒心日子。”她嘆了口氣,目光變得悠遠。

“裴淡是個可憐的孩子。他父親裴易,”她朝樓下方向示意了一下,“心思全撲在生意上,從小就沒怎麽管過他,對他幾乎是不聞不問。”

“他的母親羅繡霞,也就是我的女兒……”黃苓的聲音低沈下去,帶著深深的無奈:對他……是嚴厲的。我也是一位母親,但我看得出來,她對兒子,並沒有太多尋常母親的疼愛。她把小裴當作學習的工具,一個必須按照她規劃好的路線行走的傀儡。她想要操控他的人生。”

黃苓長長地嘆了口氣,面對自己女兒的偏執,她也感到深深的無力。

“前幾年,因為一些事,小裴終於爆發了。那是他第一次發那麽大的火,積壓了太久的情緒一下子湧出來,真的很嚇人。”黃苓的眼中閃過一絲後怕,“就是那天晚上,他差點……就真的離開這個家,再也不回來了。”

“後來,過了一段時間,我看他整個人憔悴得不成樣子,也不知道他一個人在外面是怎麽熬過來的。我心疼啊,可我老了,在這個家裏說話……分量不夠。”她的聲音裏充滿了無力感和深深的心疼。

“所以我只能看著他,心疼他。”

說完,她擡起眼,看向魏舜的目光裏充滿了懇切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傷。

“他以前,可從來沒帶任何人來過這個家,男生女生都沒有。從他今天進門,看你、護著你的樣子,我這個老太婆能感覺到,他對你是真心真意的。”

“孩子,我不清楚你們倆到底是什麽關系,是朋友也好,是戀人也罷。我作為他的外婆,看到他身邊能有個人,能讓他願意帶回來看看,我都替他……開心。”黃苓說著,臉上努力擠出欣慰的笑容,但那笑容裏卻盛滿了覆雜的心酸。

魏舜安靜地聽著,眉頭不自覺地微微蹙起,像是個認真聽課卻聽到難過故事的學生。

他沒想到裴淡的童年竟如此灰暗。

以他現在這虛假的身份,真的有資格去心疼他嗎?

想象著小小的裴淡被那樣對待——不能有自己的想法、不能擁有真正屬於自己的小秘密、一舉一動都被嚴格管束……那該是怎樣的窒息?沒有自由的鳥兒,終會心灰意冷。

“婆婆……”魏舜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您……不會覺得兩個男孩子在一起……很奇怪嗎?”雖然只是演戲,但他迫切地想知道這位老人的真實想法。

黃苓端起茶杯的手停在半空,她緩緩將茶杯放回桌面,坐直了身體,目光坦然而溫和地正視著魏舜:“孩子,婆婆年紀大了,但有些道理還是明白的。這世界上啊,其實只有一種性取向。”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那就是——心之所向。你的愛人,就是你的性取向。”

“如果你是小裴認定的戀人,”黃苓的笑容溫暖而堅定,“我想,我會像對他一樣去對你。至於樓下那兩人說什麽,孩子,你別太往心裏去。”她的思想,在歷經滄桑後,反而顯得格外開明。

魏舜心中震動,驚訝之餘更多是感動,他努力壓下翻湧的情緒,認真地點點頭:“謝謝婆婆,我記住了。”

短暫的沈默在茶香中彌漫開。魏舜的思緒還沈浸在黃苓描述的關於裴淡的過去裏,心疼像藤蔓一樣纏繞著他的心。

他迫切地想要知道裴淡過去的一切,想要了解那個傷痕累累的少年是如何成長為今天這個看似強大卻依舊帶著疏離感的男人。

如果可以,他真想成為裴淡的保護傘,為他擋去所有風雨。

可問題在於,現在他們之間,只有自己投入了真心。

所以……得先想辦法讓這場戲成真才行。

和黃苓待在這間溫暖的茶室裏,魏舜感到一種久違的放松和安心。

此時此刻,他內心充滿了慶幸。

慶幸當年的裴淡,還有這樣一位慈愛睿智的外婆在角落裏默默愛著他、心疼他。

否則,他根本無法想象,那個沈默寡言的小男孩,是如何獨自一人,在冰冷和壓抑中掙紮著長大的。

魏舜擡眸,目光裏帶著小心翼翼的探詢:“婆婆,裴淡他……心理方面是不是……有些困擾?”他知道這個問題很冒昧,但裴淡手臂上那些新舊交疊、深淺不一的傷痕——一看就是用刀片或刮眉刀刻意劃下的——像根刺一樣紮在他心裏。

黃苓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臉上慈和的笑容瞬間凝固,被一種深切的痛楚和無助取代。

關於裴淡的心理狀況,是她最不願面對卻又不得不承認的事實。

“他……確實……”黃苓的聲音有些發顫,目光失焦地落在茶杯上,仿佛透過氤氳的熱氣,看到了當年那個蜷縮在角落、無聲崩潰的少年,“當年……他總想把所有的痛苦都自己吞下去,什麽都不肯說。外面的人……甚至有人說他是個啞巴……唉……”她重重地嘆了口氣,擡起眼看向魏舜,那眼神裏充滿了近乎哀求的脆弱:“孩子,如果你……如果你以後不愛他了,能不能……能不能答應婆婆,不要傷害他?他……真的經不起再傷了……”

魏舜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身體僵直在那裏,動彈不得。

“我……我當然不會……”他的聲音幹澀而微弱,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哽咽,“我怎麽可能……會傷害他呢?”他說得越來越小聲,因為此刻的他,連“愛”的資格都尚未擁有,又何談“傷害”?

這份沈重的托付,讓他感到一種難以承受的酸楚。

山間的夜風終於穿過茂密的樹林,帶來一絲涼意,吹得樹葉沙沙作響,如同情人間的低語。

然而這輕柔的聲音,落在魏舜耳中,卻像是一把細小的銼刀,在他酸澀的心上,反覆地、無聲地磨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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