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指相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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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指相扣
樓下突然傳來“砰！”的一聲巨響，像是重物被狠狠砸在地上，緊接著是稀裏嘩啦的碎裂聲，尖銳刺耳，響徹整棟樓。
這突如其來的巨大噪音讓樓上的黃苓和魏舜都嚇得渾身一顫。
魏舜臉色瞬間變得蒼白，無助又害怕地看向黃苓，嘴唇微微顫抖著。
兩人面面相覷，心臟都怦怦直跳，完全不知道樓下究竟發生了什麽。
但此時此刻，魏舜的恐懼和擔憂都只指向一個人——裴淡。
他害怕裴淡受傷，擔心的也只是裴淡。
“那個……婆婆，”魏舜的聲音很輕，帶著明顯的顫音，但在寂靜的房間裏依然清晰可聞，“我們要不要下去看看？”
黃苓緊皺著眉頭，目光憂慮地投向緊閉的房門，深深地嘆了口氣，仿佛下定了決心：“你下去把裴淡帶上來吧。”說完，她有些吃力地起身，步履略顯蹣跚地走向窗臺，似乎想從那裏尋找一絲平靜。
也就是那麽一瞬間，原本就安靜的屋子變得更加沈悶，空氣仿佛凝固了，讓人心頭也跟著沈甸甸地發悶。
魏舜坐在原地，視線緊緊跟隨著黃苓移動的背影，眉頭從剛才起就沒有松開過，擰成了一個結。
“好。”他應道，聲音裏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決心。
他站起身，“哢噠”一聲擰開門把手，站在門外。
走廊的光線有些昏暗，他的腳步卻像灌了鉛一樣沈重，遲遲動不了。
因為樓下清晰的謾罵聲已經穿透地板傳了上來，裴淡母親那尖利刻薄、充滿惡毒的話語像冰錐一樣紮進他的耳朵，說得極其難聽。
有些時候他都在想，裴淡究竟是不是他們親生的？就一個獨生子，為什麽要這麽對他呢？
冰冷的恐懼感攥緊了他的心臟。但如果他現在不下去，那麽裴淡將會永遠被困在黑暗中。
他也害怕，但當他有了想要保護的人開始，一股莫名的勇氣就從心底湧了上來。
他深吸一口氣，腳步變得快而沈重，幾乎是沖下了樓梯。他停在樓梯口，目光急切地搜尋著。
客廳裏一片狼藉，花瓶碎片散落一地，水跡蜿蜒。
那個瘋女人——羅繡霞，正叉著腰站在沙發前，對著沙發上的人歇斯底裏地咆哮著。
沙發上的裴淡，背脊挺得筆直，臉上卻沒什麽表情，仿佛習以為常，眼神空洞地盯著前方閃爍的電視屏幕，任由自己的母親在一旁瘋狂撒潑。
他的父親，像一尊沈默的雕塑，坐在旁邊的單人沙發裏，對眼前的混亂視若無睹，空曠的房子裏回蕩著羅繡霞刺耳的尖叫聲。
顧瑩則坐在稍遠一點的椅子上，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嘩嘩往下掉，仿佛她才是受了天大委屈的那個人。
以魏舜的視角來看，這其中最委屈、最無助、最需要被拉出來的，只有裴淡一個人。
他站在那裏，胸膛起伏，努力把聲音提高了些，試圖蓋過那刺耳的噪音：“阿姨……你們在幹什麽？”聲音雖然提高了，但他的臉色蒼白得嚇人，薄薄的身體在樓梯口的光線下顯得更加單薄，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客廳裏的所有人，動作瞬間凝固，目光齊刷刷地望向他。
羅繡霞猛地轉過頭，一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惡狠狠地瞪著魏舜，那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剝，恨不得立刻將他掃地出門。
最終，她只是從鼻子裏重重地哼了一聲，強壓著怒火沒有發作，或許是還殘留著一絲怕家醜外揚的顧忌。
裴淡的父親冷漠地瞥了魏舜一眼，依舊不發一言，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轉回頭繼續盯著電視。
顧瑩擡起淚眼，看到魏舜時，臉上的悲戚迅速被一種混合著憤怒和本色的扭曲表情取代。
然而，裴淡只是緩緩轉過頭，蹙著眉看向魏舜。
他的眼神疲憊不堪，眼下帶著淡淡的青影，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整個人看起來像是被抽幹了精神氣。
魏舜的視線早已牢牢鎖定在裴淡身上，看到他這副樣子，魏舜氣得手指都在微微顫抖，一股怒火夾雜著心疼直沖頭頂。
他沒有多餘的廢話，徑直走下樓梯，來到沙發跟前，目光直視著羅繡霞，語氣盡量保持平穩：“阿姨……裴淡的外婆找他，我帶他上去了。”說完，他的視線立刻又落回裴淡臉上，帶著無聲的詢問和催促。
客廳裏的氣氛降到了冰點，每個人的臉色都難看至極。
裴淡沒有猶豫，站起身，沈默地走向樓梯。魏舜立刻跟在他身後。
兩人一前一後走上樓梯，在樓梯轉彎處，樓下又傳來羅繡霞失控的尖叫和咒罵。
魏舜下意識地擡頭看向走在前面的裴淡，眼神裏是掩飾不住的、幾乎要溢出來的心疼。
他之前只是聽說，此刻才真切地感受到，裴淡的母親真的是一位瘋子。
裴淡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也停下腳步，回頭看了魏舜一眼。那眼神裏沒有憤怒，沒有悲傷，只有深深的無奈和濃得化不開的疲憊。
短短時間內，那個總是帶著點疏離和銳氣的裴淡，像是被硬生生磨平了棱角。
“走吧，”裴淡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被砂紙磨過，“外婆不是找我麽？”
魏舜點點頭，喉嚨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沈默地跟在後面。
他知道，知道裴淡此刻需要空間，需要獨自消化這巨大的負面情緒。
看著裴淡那挺直卻顯得格外沈重的背影，魏舜感到一陣揪心的無力感。他在這裏，卻什麽也做不了。
但他心裏有個聲音在吶喊：終有一天，他會將裴淡徹底帶離這個泥潭。
……
兩人一前一後進入房門。
黃苓依然站在窗臺前，背對著他們，凝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城市風光，背影顯得有些佝僂。
裴淡輕輕推開玻璃門，走到黃苓旁邊，聲音不大，被窗外的風一吹，顯得有些飄忽：“外婆，您找我……什麽事兒？”
黃苓聞聲轉過頭，仰起臉看著比自己高出一個頭的外孫。
她的眼睛早已紅潤，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小裴啊，”她的聲音帶著哽咽，“你媽媽又發瘋了是不是啊？”話音剛落，強忍的淚水終於繃不住，順著她布滿皺紋的臉頰滾落下來，“小裴，這次回來之後就盡量不要回來了，回來一次，受傷一次……”
她伸出顫抖的手，緊緊握住裴淡的手，布滿老人斑的手細細地摩挲著外孫的手背，傳遞著無盡的疼惜。
站在門口的魏舜，靜靜地看著這婆孫二人。
眼前這一幕讓他心頭酸澀，卻也感到一絲暖意。他就知道，婆婆是真心愛著裴淡的。
真好……至少在這冰冷的家裏，還有那麽一個人，毫無保留地愛著他。
裴淡有些怔忡地看著淚流滿面的外婆，眼神裏帶著困惑和不解：“為什麽呢？”他反握住外婆的手，聲音低沈卻堅定，“您還在這裏，我始終都會回來的啊。”對他來說，這個所謂的“家”，唯一的牽掛和溫暖，就是眼前這位從小給予他無私關愛的外婆。
外婆的愛，是他能清晰感受到的、支撐著他的力量。
黃苓卻堅定地搖搖頭，用袖子擦了擦眼淚，努力擠出一個笑容，盡管臉上還掛著淚痕：“外婆想了想，等再過一段時間，外婆就搬出去住，不跟他們住在一起了。”她的笑容裏帶著一種解脫的釋然。
裴淡一時語塞，看著外婆眼中閃過的堅決，他明白這或許真的是最好的選擇。
他默默地點了點頭。
“你就當你的母親是個瘋子，”黃苓語重心長地說著，每一個字都飽含著滄桑和無奈，“她說的所有的話都不要聽，也不要相信。”她頓了頓，目光轉向門口的魏舜，眼中重新泛起暖意和欣慰，“外婆很高興，真的很高興……你能找到一個真正愛你、心疼你的人。小舜是個好孩子，心地純善。只要你們兩個好好的，互相扶持著走下去，外婆就放心了。”
門口的魏舜，身體瞬間僵住了，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股巨大的尷尬和心虛湧上心頭。
他並不是裴淡的愛人……這一切，只是演戲。一場為了安慰老人的戲。
裴淡的嘴唇動了動，喉嚨有些發幹，最終只是低低地應了一聲：“會的外婆。”他嘴角勉強扯出一個弧度，那笑容顯得無比牽強。
黃苓笑了笑，朝魏舜招招手，臉上的慈祥笑容讓她看起來像一個豁達樂觀的小老太：“孩子，你過來。”
魏舜被點名，心頭一緊，只得硬著頭皮走過去，在裴淡身邊站定，和裴淡肩並肩面對著黃苓，輕聲喚道：“婆婆。”
黃苓沒有應聲，而是伸出手，牽起魏舜的手，然後鄭重地將他的手放進了裴淡寬大的手掌心中。
兩人的手大小相差懸殊，魏舜的手在裴淡的手裏顯得格外纖細小巧。
魏舜整個人都楞住了，手背上傳來裴淡掌心溫熱的觸感，那溫度仿佛帶著電流，瞬間竄遍全身，讓他不受控制地輕輕顫了一下。
巨大的羞赧襲來，他下意識地埋下頭，不敢擡頭看裴淡，更不敢看黃苓，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
“你們既然是相愛之人，”黃苓的聲音溫和而充滿力量，“那就要互相理解、互相幫助、互相照顧對方……外婆呢，沒別的念想，就盼著你們能夠永遠幸福地在一起。”
她擡起頭，目光慈愛地落在魏舜局促不安的臉上，“你們也不要因為是同性戀就害怕這世間的眼光。來到這世界上，是為自己而活，不是為了傳宗接代。遇到自己喜歡的人，不管他是男生還是女生，那就是你的愛人，就是你的性取向。”
黃苓的話語像一道清泉，流淌在略顯沈重的空氣裏。
魏舜低著頭，感覺自己的手在裴淡的掌心裏快要燒起來了。
聽著黃苓真誠的祝福，他恍惚間覺得，這場戲……或許真的可以一直演下去？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讓他心跳加速。
就在這時，裴淡的手改變了動作。
他的手指堅定地穿過魏舜的指縫，與他變成了十指相扣的姿勢，並將魏舜的手握得很緊很緊。
這一突如其來的、緊密的接觸，讓魏舜的心臟像是被重重敲擊了一下，猛地加速狂跳。
他幾乎能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
巨大的沖擊下，他逼迫著自己擡起頭，臉上努力擠出笑容，那笑容半是真實的羞澀，半是強裝的鎮定。
“婆婆，我們會好好的。”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
他的手被裴淡牢牢握著，這種緊密相連、溫熱真實的觸感，讓他覺得如此不真切，像是在做夢。
畢竟，也只有在夢裏，他才敢幻想和裴淡這樣牽手。
裴淡也看著自己外婆，臉上同樣扯出一個笑容。
那張平日裏顯得過於冷峻甚至有些苦相的冰山臉，此刻努力地融化著：“外婆，我們的感情很好，您不用擔心。”他頓了頓，似乎想起了什麽，“您要搬到什麽地方去呢？要不要我去聯系人安排？”
黃苓臉上的笑容更深了，皺紋都舒展開來，看著眼前十指緊扣的兩人，眼裏是滿滿的欣慰：“不用不用，”她擺擺手，語氣輕快，“這些事情我自己去聯系就好。我是老了，可不是腦子傻了！”她樂呵呵地笑著，那是屬於老人的、歷經滄桑後依然豁達的微笑。
魏舜的心神卻還停留在兩人十指相扣的手上。
那緊密相連的觸感，裴淡掌心傳來的溫度和力量，都讓他大腦一片空白。
他楞楞地站在那裏，仿佛靈魂出竅，只是本能地跟著黃苓和裴淡的話音，機械地點點頭，含糊地附和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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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舜臉色瞬間變得蒼白，無助又害怕地看向黃苓，嘴唇微微顫抖著。
兩人面面相覷，心臟都怦怦直跳，完全不知道樓下究竟發生了什麽。
但此時此刻，魏舜的恐懼和擔憂都只指向一個人——裴淡。
他害怕裴淡受傷，擔心的也只是裴淡。
“那個……婆婆，”魏舜的聲音很輕，帶著明顯的顫音，但在寂靜的房間裏依然清晰可聞，“我們要不要下去看看？”
黃苓緊皺著眉頭，目光憂慮地投向緊閉的房門，深深地嘆了口氣，仿佛下定了決心：“你下去把裴淡帶上來吧。”說完，她有些吃力地起身，步履略顯蹣跚地走向窗臺，似乎想從那裏尋找一絲平靜。
也就是那麽一瞬間，原本就安靜的屋子變得更加沈悶，空氣仿佛凝固了，讓人心頭也跟著沈甸甸地發悶。
魏舜坐在原地，視線緊緊跟隨著黃苓移動的背影，眉頭從剛才起就沒有松開過，擰成了一個結。
“好。”他應道，聲音裏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決心。
他站起身，“哢噠”一聲擰開門把手，站在門外。
走廊的光線有些昏暗，他的腳步卻像灌了鉛一樣沈重，遲遲動不了。
因為樓下清晰的謾罵聲已經穿透地板傳了上來，裴淡母親那尖利刻薄、充滿惡毒的話語像冰錐一樣紮進他的耳朵，說得極其難聽。
有些時候他都在想，裴淡究竟是不是他們親生的？就一個獨生子，為什麽要這麽對他呢？
冰冷的恐懼感攥緊了他的心臟。但如果他現在不下去，那麽裴淡將會永遠被困在黑暗中。
他也害怕，但當他有了想要保護的人開始，一股莫名的勇氣就從心底湧了上來。
他深吸一口氣，腳步變得快而沈重，幾乎是沖下了樓梯。他停在樓梯口，目光急切地搜尋著。
客廳裏一片狼藉，花瓶碎片散落一地，水跡蜿蜒。
那個瘋女人——羅繡霞，正叉著腰站在沙發前，對著沙發上的人歇斯底裏地咆哮著。
沙發上的裴淡，背脊挺得筆直，臉上卻沒什麽表情，仿佛習以為常，眼神空洞地盯著前方閃爍的電視屏幕，任由自己的母親在一旁瘋狂撒潑。
他的父親，像一尊沈默的雕塑，坐在旁邊的單人沙發裏，對眼前的混亂視若無睹，空曠的房子裏回蕩著羅繡霞刺耳的尖叫聲。
顧瑩則坐在稍遠一點的椅子上，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嘩嘩往下掉，仿佛她才是受了天大委屈的那個人。
以魏舜的視角來看，這其中最委屈、最無助、最需要被拉出來的，只有裴淡一個人。
他站在那裏，胸膛起伏，努力把聲音提高了些，試圖蓋過那刺耳的噪音：“阿姨……你們在幹什麽？”聲音雖然提高了，但他的臉色蒼白得嚇人，薄薄的身體在樓梯口的光線下顯得更加單薄，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客廳裏的所有人，動作瞬間凝固，目光齊刷刷地望向他。
羅繡霞猛地轉過頭，一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惡狠狠地瞪著魏舜，那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剝，恨不得立刻將他掃地出門。
最終，她只是從鼻子裏重重地哼了一聲，強壓著怒火沒有發作，或許是還殘留著一絲怕家醜外揚的顧忌。
裴淡的父親冷漠地瞥了魏舜一眼，依舊不發一言，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轉回頭繼續盯著電視。
顧瑩擡起淚眼，看到魏舜時，臉上的悲戚迅速被一種混合著憤怒和本色的扭曲表情取代。
然而，裴淡只是緩緩轉過頭，蹙著眉看向魏舜。
他的眼神疲憊不堪，眼下帶著淡淡的青影，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整個人看起來像是被抽幹了精神氣。
魏舜的視線早已牢牢鎖定在裴淡身上，看到他這副樣子，魏舜氣得手指都在微微顫抖，一股怒火夾雜著心疼直沖頭頂。
他沒有多餘的廢話，徑直走下樓梯，來到沙發跟前，目光直視著羅繡霞，語氣盡量保持平穩：“阿姨……裴淡的外婆找他，我帶他上去了。”說完，他的視線立刻又落回裴淡臉上，帶著無聲的詢問和催促。
客廳裏的氣氛降到了冰點，每個人的臉色都難看至極。
裴淡沒有猶豫，站起身，沈默地走向樓梯。魏舜立刻跟在他身後。
兩人一前一後走上樓梯，在樓梯轉彎處，樓下又傳來羅繡霞失控的尖叫和咒罵。
魏舜下意識地擡頭看向走在前面的裴淡，眼神裏是掩飾不住的、幾乎要溢出來的心疼。
他之前只是聽說，此刻才真切地感受到，裴淡的母親真的是一位瘋子。
裴淡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也停下腳步，回頭看了魏舜一眼。那眼神裏沒有憤怒，沒有悲傷，只有深深的無奈和濃得化不開的疲憊。
短短時間內，那個總是帶著點疏離和銳氣的裴淡，像是被硬生生磨平了棱角。
“走吧，”裴淡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被砂紙磨過，“外婆不是找我麽？”
魏舜點點頭，喉嚨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沈默地跟在後面。
他知道，知道裴淡此刻需要空間，需要獨自消化這巨大的負面情緒。
看著裴淡那挺直卻顯得格外沈重的背影，魏舜感到一陣揪心的無力感。他在這裏，卻什麽也做不了。
但他心裏有個聲音在吶喊：終有一天，他會將裴淡徹底帶離這個泥潭。
……
兩人一前一後進入房門。
黃苓依然站在窗臺前，背對著他們，凝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城市風光，背影顯得有些佝僂。
裴淡輕輕推開玻璃門，走到黃苓旁邊，聲音不大，被窗外的風一吹，顯得有些飄忽：“外婆，您找我……什麽事兒？”
黃苓聞聲轉過頭，仰起臉看著比自己高出一個頭的外孫。
她的眼睛早已紅潤，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小裴啊，”她的聲音帶著哽咽，“你媽媽又發瘋了是不是啊？”話音剛落，強忍的淚水終於繃不住，順著她布滿皺紋的臉頰滾落下來，“小裴，這次回來之後就盡量不要回來了，回來一次，受傷一次……”
她伸出顫抖的手，緊緊握住裴淡的手，布滿老人斑的手細細地摩挲著外孫的手背，傳遞著無盡的疼惜。
站在門口的魏舜，靜靜地看著這婆孫二人。
眼前這一幕讓他心頭酸澀，卻也感到一絲暖意。他就知道，婆婆是真心愛著裴淡的。
真好……至少在這冰冷的家裏，還有那麽一個人，毫無保留地愛著他。
裴淡有些怔忡地看著淚流滿面的外婆，眼神裏帶著困惑和不解：“為什麽呢？”他反握住外婆的手，聲音低沈卻堅定，“您還在這裏，我始終都會回來的啊。”對他來說，這個所謂的“家”，唯一的牽掛和溫暖，就是眼前這位從小給予他無私關愛的外婆。
外婆的愛，是他能清晰感受到的、支撐著他的力量。
黃苓卻堅定地搖搖頭，用袖子擦了擦眼淚，努力擠出一個笑容，盡管臉上還掛著淚痕：“外婆想了想，等再過一段時間，外婆就搬出去住，不跟他們住在一起了。”她的笑容裏帶著一種解脫的釋然。
裴淡一時語塞，看著外婆眼中閃過的堅決，他明白這或許真的是最好的選擇。
他默默地點了點頭。
“你就當你的母親是個瘋子，”黃苓語重心長地說著，每一個字都飽含著滄桑和無奈，“她說的所有的話都不要聽，也不要相信。”她頓了頓，目光轉向門口的魏舜，眼中重新泛起暖意和欣慰，“外婆很高興，真的很高興……你能找到一個真正愛你、心疼你的人。小舜是個好孩子，心地純善。只要你們兩個好好的，互相扶持著走下去，外婆就放心了。”
門口的魏舜，身體瞬間僵住了，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股巨大的尷尬和心虛湧上心頭。
他並不是裴淡的愛人……這一切，只是演戲。一場為了安慰老人的戲。
裴淡的嘴唇動了動，喉嚨有些發幹，最終只是低低地應了一聲：“會的外婆。”他嘴角勉強扯出一個弧度，那笑容顯得無比牽強。
黃苓笑了笑，朝魏舜招招手，臉上的慈祥笑容讓她看起來像一個豁達樂觀的小老太：“孩子，你過來。”
魏舜被點名，心頭一緊，只得硬著頭皮走過去，在裴淡身邊站定，和裴淡肩並肩面對著黃苓，輕聲喚道：“婆婆。”
黃苓沒有應聲，而是伸出手，牽起魏舜的手，然後鄭重地將他的手放進了裴淡寬大的手掌心中。
兩人的手大小相差懸殊，魏舜的手在裴淡的手裏顯得格外纖細小巧。
魏舜整個人都楞住了，手背上傳來裴淡掌心溫熱的觸感，那溫度仿佛帶著電流，瞬間竄遍全身，讓他不受控制地輕輕顫了一下。
巨大的羞赧襲來，他下意識地埋下頭，不敢擡頭看裴淡，更不敢看黃苓，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
“你們既然是相愛之人，”黃苓的聲音溫和而充滿力量，“那就要互相理解、互相幫助、互相照顧對方……外婆呢，沒別的念想，就盼著你們能夠永遠幸福地在一起。”
她擡起頭，目光慈愛地落在魏舜局促不安的臉上，“你們也不要因為是同性戀就害怕這世間的眼光。來到這世界上，是為自己而活，不是為了傳宗接代。遇到自己喜歡的人，不管他是男生還是女生，那就是你的愛人，就是你的性取向。”
黃苓的話語像一道清泉，流淌在略顯沈重的空氣裏。
魏舜低著頭，感覺自己的手在裴淡的掌心裏快要燒起來了。
聽著黃苓真誠的祝福，他恍惚間覺得，這場戲……或許真的可以一直演下去？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讓他心跳加速。
就在這時，裴淡的手改變了動作。
他的手指堅定地穿過魏舜的指縫，與他變成了十指相扣的姿勢，並將魏舜的手握得很緊很緊。
這一突如其來的、緊密的接觸，讓魏舜的心臟像是被重重敲擊了一下，猛地加速狂跳。
他幾乎能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
巨大的沖擊下，他逼迫著自己擡起頭，臉上努力擠出笑容，那笑容半是真實的羞澀，半是強裝的鎮定。
“婆婆，我們會好好的。”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
他的手被裴淡牢牢握著，這種緊密相連、溫熱真實的觸感，讓他覺得如此不真切，像是在做夢。
畢竟，也只有在夢裏，他才敢幻想和裴淡這樣牽手。
裴淡也看著自己外婆，臉上同樣扯出一個笑容。
那張平日裏顯得過於冷峻甚至有些苦相的冰山臉，此刻努力地融化著：“外婆，我們的感情很好，您不用擔心。”他頓了頓，似乎想起了什麽，“您要搬到什麽地方去呢？要不要我去聯系人安排？”
黃苓臉上的笑容更深了，皺紋都舒展開來，看著眼前十指緊扣的兩人，眼裏是滿滿的欣慰：“不用不用，”她擺擺手，語氣輕快，“這些事情我自己去聯系就好。我是老了，可不是腦子傻了！”她樂呵呵地笑著，那是屬於老人的、歷經滄桑後依然豁達的微笑。
魏舜的心神卻還停留在兩人十指相扣的手上。
那緊密相連的觸感，裴淡掌心傳來的溫度和力量，都讓他大腦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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