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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哥哥 我再也不要喜歡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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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哥哥 我再也不要喜歡他了。

第一次, 江珂玉獨自坐在書房前的臺階上想,他好像是第一次見夫人如此氣惱,包括她還沒有成為自己妻子的那六年。

腳步聲“噠噠噠”的從外面傳來, 一聽便是小孩子在跑。

江珂玉擡頭看去,腳步聲消失的時候, 江承佑站在了門口。小小的人,半個身子都在被門扉的陰影覆蓋。

“爹。”江承佑扶著門框,站在門檻上。

“怎麽了?”

“娘讓我來問你,如果你有空的話, 今晚可不可以你哄妹妹睡。”

江珂玉怔楞片刻, 應了一聲, “好。”

他半晌未動,等待良久, 都不見江承佑再有下文。

“你娘沒讓你帶別的話嗎?”

江承佑皺了皺眉,揪著自己的衣角,“娘還說, 承承是你親生的, 你以後能不能不對他那麽兇。”

江珂玉掀了掀眼皮, 古井無波地看著兒子。

江承佑咽了口唾沫,沒堅持多久便耷拉起腦袋, “好吧, 娘只問了你可不可以帶妹妹睡覺。”

江珂玉自己都沒察覺到, 他嘆了口氣。

他緩慢站起來,撣了撣身上的塵土,往門外走去。

“走吧,去抓你妹妹睡覺。”

另一邊的臥房裏,誰都攔不住的江歲穗跑進屋, 一句話也不說,直奔娘親身邊去。

正坐在梳妝臺前拆解妝發的宋寶媛被打斷動作,只見女兒順著自己的雙腿往上爬,勾著她的脖子,鉆進她懷裏,又仰頭親親她的臉,接著把臉頰貼在她的胸脯蹭蹭。

“娘親!娘親!”甜膩膩地喊著。

宋寶媛摟著她,防止她摔著,“怎麽了?”

“娘親不要生氣了!”

“娘親沒有生氣呀。”

江歲穗嘟著嘴,“那娘親也不要生爹爹的氣,好不好?”

宋寶媛低笑,“娘親也沒有生爹爹的氣。”

“真的嗎?”江歲穗睜大了眼睛,似乎努力想要看穿她,“爹爹拜托我來哄哄娘親,所以娘親被我哄好了嗎?”

“嗯!”

江歲穗聞言沾沾自喜,笑得見牙不見眼。

“好了,已經很晚了,歲穗該回去睡覺了。”

“好!”

哄走女兒,宋寶媛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隨之而來的,是無限的疲憊和倦意。

“夫人,您也早些休息吧。”巧銀在旁道。

宋寶媛站在門口,擡眸看了一眼天色。今夜的月亮被烏雲遮掩,星星也慘淡。

“我想,去見見爹娘。”她輕聲道。

巧銀微怔,轉身取了件披風,“那夫人多穿一件吧,祠堂冷著呢。”

“嗯。”

*

祠堂設在僻靜處,需通過一條狹窄的小路。

巧銀提著燈走在一旁,暖黃的光照亮宋寶媛青色的衣裙,茶白的披風。

她的步伐緩慢,大抵是因為躊躇。

迎著晚風,宋寶媛忽地想起很多年前,她聽聞“哥哥”已從書院歸家,迫不及待地跑出房門。

她每一次都滿懷期待,任清風吹打到臉上,腳步無比輕快。

躲在檐柱後,即便知道他看不到自己,也要整理衣裙,再問丫鬟自己的頭發亂不亂。

有那麽一兩次,被“哥哥”發現,她還要故作鎮定地找借口,說自己只是路過。

“哥哥”站在哪裏,如青松,如朗月,他笑著說:“這麽巧啊。”

“哥哥”笑起來那樣好看,聲音也那麽好聽,會讓她羞得落荒而逃。

還沒結束。

每次從書院回來,“哥哥”都會專門給她帶禮物,有時候是六安替他送來,但大多時候,他都會親自相贈。

紫檀筆、小人書、竹蜻蜓、好吃的點心……

即便心中雀躍,她也要冷靜地接過禮物,落落大方地行禮,說:“謝謝哥哥。”

考上黎上書院後,“哥哥”在家的時間就越來越短。

娘親說,“哥哥”要認真讀書,即便在家,也不許她去打擾。

唉,要找一個合理的理由出現在“哥哥”面前好難。

但或許是上頭眷顧她,春日裏放的紙鳶斷了線,正正好落在了“哥哥”的院子裏。

她懷著忐忑的心情獨自找去,扒拉在門邊,小心翼翼地探頭,卻一眼撞進“哥哥”滿含笑意的眼裏。

那一刻她的心跳得很快,好像快要蹦出來。

半束發“哥哥”的身著染上墨跡的茶白長衫,一只手裏攥著筆,一只手裏拿著她剛剛掉落的紙鳶。

“哥哥”問:“這是你的?”

“嗯。”她乖巧地點了點頭,出聲的下一刻便懊惱,心想自己的模樣看起來一定很傻。

在“哥哥”手裏的明明是紙鳶,可她卻覺得,被他捏在手裏的是自己。因為他的一舉一動,都令她無比緊張。

“還要嗎?”

她走出一步,露出身子,站直了。雖然僵硬,但自認為得體。

“要。”

“哥哥”笑著說:“那你過來拿。”

可真在她猶豫過後,一步一提裙地走到面前,“哥哥”卻將紙鳶舉過了頭頂,即便她踮腳,也夠不著。

這是在欺負她嗎?

可“哥哥”光風霽月,怎麽會有這種壞心思。

“幫哥哥個忙吧。”他說。

因此,她爬上了假山,舉起了紙鳶,令其在風中飄揚。

且讓清風,揚起了她的青絲與發帶、她的衣袂和裙擺。

她望向無邊天際,一動不動,等待“哥哥”將她畫在紙上。

其實“哥哥”沒那麽嚴苛,她也沒那麽有毅力,可她那天就是莫名其妙地堅持了一個時辰,連表情都沒有變過。

“哥哥”的畫技很好,甚至遠超畫師,當她想一睹“哥哥”筆下的自己,卻被攔住。

“哥哥”問:“想看嗎?”

她點頭。

“叫哥哥。”

她不可避免的,紅了臉。

為了不露餡,她假裝生氣,當是氣紅了臉。

“哥哥”瞧她忿忿,笑意更甚,“不逗你了。”

“哥哥”將畫卷拿在手裏展開,春意躍然紙上,手持紙鳶的姑娘自然靈動,像是引來春天的仙子。

她剛剛明明沒笑,但畫上的自己卻笑容燦爛。

“喜歡嗎?”

她喜歡,非常非常非常喜歡。

可她還是沒敢露出如畫上般肆意的笑容,只是含蓄地點了點頭。

“那送給你。”

“哥哥”將畫卷起,塞進她手中,“過幾日你生辰,哥哥不在家。這就當,哥哥提前祝你生辰快樂。”

“哥哥”會記得她的生辰,會用心給她準備禮物,會在她面前露出毫不設防的笑容……可為什麽,後來就沒有再出現了呢?

宋寶媛終於走到了祠堂,站在了燈籠下,神色恍惚。

或許從一開始就是錯的,哥哥就應該永遠是哥哥。

祠堂裏的燭火忽明忽暗,只有一列牌位,看起來空蕩蕩的。

宋寶媛孤身走進,巧銀守在門口,看著小姐單薄的身影走入陰暗中,忽感心痛。

在爹娘的牌位前,宋寶媛沈默地點香、插入爐中,伏地跪拜。

久久沒有動彈,就像當年知道“哥哥”在畫她一樣。

“爹,娘。”

她的聲音孤寂,“女兒好像……辜負了你們的期望。”

她再一次想起爹爹臨終的那句話——我們寶媛這麽好,他一定會喜歡你的。

爹爹是那麽目光長遠、眼光獨到的人,一生從未在大事上判斷出錯,卻在她身上栽了跟頭。

“對不起。”宋寶媛擡起頭,青絲粘連在了濕潤的眼角和唇瓣,“爹,娘,對不起。”

她的聲音止不住地發顫,“可是、可是女兒真的、真的熬不下去了。”

“哥哥不喜歡我,永遠都不會喜歡我。我已經很努力、很努力在做一個好妻子,可是哥哥就是不喜歡我,我也不要再喜歡他了……”

長久壓抑的情緒似乎終於找到了出口,她

藏在黑暗中,在最值得信賴之人面前,肆無忌憚地哭訴。

淚流滿面,泣不成聲,像個委屈至極、自暴自棄的孩子。

“我不要喜歡他了、我再也不要喜歡他了!”

“……”

*

“爹爹,你怎麽了?”

江歲穗手夠著翹起來的腳,在床上翻滾。

江珂玉心中莫名堵得慌,他發了會兒呆,起身打開了窗戶,以為是屋裏悶著了。

回頭見哄了快半個時辰還神采奕奕的女兒,他又感到心累,“歲穗怎麽還不睡?”

江歲穗輕哼一聲,“爹爹剛剛講故事,我什麽都沒聽著,就想起你和娘說話不算話,不給我生妹妹!歲穗生氣!”

江珂玉哭笑不得,走回來坐到她身邊,“真的那麽想要妹妹嗎?”

“想!”江歲穗像個皮球一樣原地旋轉,“哥哥都有,他還說有妹妹很好玩,我也想要!”

她真誠地發問:“爹爹,你有妹妹嗎?”

江珂玉楞住,屬實是難以回答。

他的腦海裏一瞬間閃過許多畫面,早已被時間掩埋的記憶驟然翻湧。

“有……過。”

“好玩嗎?”江歲穗著急地問。

江珂玉垂眼,欲言又止。

他的妹妹……在她沒有成為妻子之前,逗起來確實很好玩。

有時像枝頭優雅的青雀,有時像曬太陽的傲嬌小貓,有時像在努力藏尾巴的狡黠小狐貍……

“爹爹?”

“嗯。”江珂玉回過神,“好了,你先睡覺。妹妹的事情以後再說,爹爹努力好不好?”

江歲穗不情不願地滾進被窩裏。

“睡吧。”江珂玉拍著她的肚皮道。

*

過了亥時,宋寶媛才跨出祠堂。

在流淚的某一個瞬間,她突然想明白許多事情。

比如,一切都有跡可循。

娘親離世時,江珂玉在人前哭過。爹爹生病時,他也偷偷哭過。

可自從爹爹提出婚事,一直到爹爹下葬,他都不曾流過一滴眼淚。

宋寶媛記得,在爹爹的靈堂前,她哭得幾近昏厥。而那時已是她丈夫的江珂玉,從頭到尾,都只是沈默跪在一旁,燒著紙錢,木訥得像一個沒有感情的人偶。

那時的他,定是在心中埋怨吧。

“夫人,回去休息嗎?”巧銀問道。

宋寶媛擡頭,看向漆黑的天,長長地嘆了口氣。

或許,放過自己,同時也是放過他,更是如今她唯一的選擇。

宋寶媛接過巧銀手裏的燈,“你先回去吧。”

“那您呢?”

宋寶媛沒有回答,從她身側走過。

巧銀楞楞的,心中擔憂。但這是家中,倒也沒什麽危險。以為她是想自己靜靜,便由她去了。

宋寶媛繞著遠路,企圖用晚風的洗禮,讓自己清醒、和平靜。

等雙腿累了的時候,正好走到了靜齋。

靜齋裏有現成的紙筆,且和江珂玉的書房只有一墻之隔。

三更半夜,她叩響了書房的門。

書房裏還亮著燈,夜不能寐的江珂玉躺在榻上,被不合時宜的敲門聲驚到。

“誰?”

“是我。”

是夫人的聲音,江珂玉從榻上翻起,理了理衣襟,走到案桌前坐下,拿起擺放在案的卷宗。

想冷靜地說“進。”

剛張開嘴又覺得不妥,他把卷宗一丟,往門口走去,親自開門。

“咯吱”一聲,書房的門從裏推開。

江珂玉楞了楞,衣著素凈的夫人手持燈盞,站在面前,像是一幅美麗的仕女圖。

只是肉眼可見憔悴。

“你怎麽、這個時候來這了。”

看到他的這一刻,卯足的勇氣頓時弱了幾分,宋寶媛低頭的同時,捏緊了手裏的紙張。

“我、有事要與你說。”

江珂玉眼皮跳了跳,讓開路來,“進來說吧。”

“嗯。”

走進書房,宋寶媛第一眼看見的,是一張放滿畫軸的櫃子。

她不敢想,裏面有多少,畫著這個家以外的人。

“何事?”江珂玉開口問。

宋寶媛回身,難以吐出的字眼卡在她的喉間,但咽也是咽不回去的。

她只能先將紙張塞入江珂玉手裏。

一張皺巴巴的紙,江珂玉拿起來,壓住心中忐忑,小心翼翼將其打開。

在他看清第一個字時,宋寶媛閉上眼睛,攥緊手心,倏忽開口。

“我們和離吧。”

剎那間,江珂玉感覺渾身血液逆流。

第一次,在他的眼中,出現毫不遮掩的錯愕與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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