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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和離 卻被一聲稱呼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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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和離 卻被一聲稱呼難住。

“你說什麽?”

江珂玉以為自己聽錯了, 和離?

何等荒謬。

他眉頭輕蹙,語氣也生硬,宋寶媛在一刻忽然理解承承總是在怕爹爹什麽。

眼前的人一旦嚴肅起來, 便有冷厲的氣勢傾覆而來,讓人惶然以為自己做錯了事。

宋寶媛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 在被他出聲問第二遍時,頃刻間土崩瓦解。

可她真的做錯了嗎?

或許是,但這個錯犯的很多年前,而不是現在。

“我、我說……我們……”

“我知道你心疼承承。”江珂玉無奈, 直接手中只看清三個字的紙張揉成團, “可他已經不小了, 若還不管教,一味溺愛, 將來他得無法無天成什麽樣?”

宋寶媛後退半步,為自己辯解,“不是因為承承!”

江珂玉頓了頓, “那是為什麽?”

“因為……”

宋寶媛驟然噤聲, 突然明白了, 何謂“欲語淚先流”。

她忙不疊背過身去。

她該說什麽呢?訴說自己做為妻子的委屈,還是控訴他身為丈夫卻失職的罪行?

這不都是她自己強求來的結果嗎?

又有何好說的呢。

連體面也不要了嗎?

“我……”她咽下顫抖的音節, 自以為堅決道:“我就是要和離。”

江珂玉已然冷靜, 但依舊覺得不真實, “你認真的?”

“是。”

“理由。”

一時的氣惱,讓他習慣用了在大理寺盤問的語氣,江珂玉後知後覺。

他清了清嗓子,繞到她面前,“我是說, 這不是小事,你總得告訴我原因。”

宋寶媛別過臉,躲避他的視線,話也說得語無倫次,“我們、我們本就不是、當初、當初成婚本就是稀裏糊塗,本就是錯了……”

錯了?

江珂玉頓時一僵,她是說,嫁給他是錯了?

他攥緊了手中紙團,面無表情,“錯了?”

“是。”宋寶媛頭腦混亂,慌張讓她失去思考的能力,只能順著話茬繼續往下說,“錯了,不就應該改正嗎?”

“你當是……”

從未對她說過重話,江珂玉將到嘴邊的“過家家”三個字咽回肚裏。

六年的時間,甚至有了血脈相連的兩個孩子,就拿一句“錯了”揭過?

幼稚又可笑,江珂玉此時此刻對眼前的人感到陌生,他的妻子不是一向乖順懂事嗎?怎麽說出這樣荒唐的話來。

他不可避免想起在曲水山莊那日,那是他第一次感到妻子不對勁,所以那日她究竟碰見了哪個不著調的男人?

他按捺著不滿,“你什麽時候寫的和離書?”

“剛才。”

宋寶媛的餘光裏,自己寫的和離書已經在他捏在手裏不成樣子。

江珂玉亦背過身,無聲長長嘆息,“已經很晚了,你先回去休息,回去想清楚。”

“我、我已經想得很清楚了。”宋寶媛的底氣忽有忽無,她不能確保自己明天不會動搖,“我就是要和離!”

江珂玉沒想到,有一天見識妻子的執拗會是在此事上。

他意圖講道理,盡可能地心平氣和,“晚上並不適合做任何重大的決定,你先回去,若是明早……”

他心口堵得慌,“若是明早你還這麽想,我自會、自會、如你所願。”

宋寶媛從他話中聽出幾分咬牙切齒,可他一句挽留都沒有。

所以必然是她的那丁點兒不甘心,讓她產生了幻覺。

她轉身就跑。

江珂玉回頭時,只來得及在拐角處,瞥見她後揚的一抹青色裙擺。

走得那麽快,幾乎沒有猶豫,該不是在怕他反悔吧,他心中生疑。

他將房門關上,轉身便將已成紙團的和離書往地上一摔。

一小撮紙,砸地上也沒多少聲響。

宋寶媛一路小跑回臥房,回來時氣喘籲籲。

“怎麽了夫人?”

見她跟逃跑似的,等待已久的巧銀連忙上前攙扶。

到了光亮處,宋寶媛紅彤彤的眼睛一覽無餘。

她擺了擺手,走進屋內,沒有力氣去解釋,只道:“我累了,先睡了,有什麽明天再說。”

這註定是個不眠夜,她在床上躺了足足半刻鐘,心跳也還是快的,思緒亂成麻。

*

第二天一大早,宋寶媛便得知了大理寺有急事,她的丈夫天沒亮就出門了的消息。

見她坐在床上失神,眼睛還腫腫的,來送水的巧銀小心翼翼問道:“夫人,您怎麽了?”

宋寶媛擡手揉了揉眉心,許久沒有出聲。

他竟然出門了,也好,反正他總會回來的。在這之前,她應當給自己日後做些準備。

“待會兒,你多帶些人回老宅一趟,收拾幾個房間出來。”

老宅是曾經的宋宅,是宋寶媛長大的地方。

因為成婚後的第一年,她就懷上了江承佑,所以江珂玉為了能在辦妥公務的同時照顧到家裏,就舉家搬到了離大理寺更近的地方,也就是現在的江府。

老宅便漸漸荒廢了。

巧銀不解,“為何突然收拾老宅?”

“自然是要住。”

“誰住。”

“我。”

巧銀楞住,好一會兒才在腦子裏轉過彎來,“夫人要回老宅住,豈不是和郎君隔得更遠了?”

宋寶媛垂眼盯著地面,全無昨日面對那人的緊張,語氣淡然道:“昨夜,我已同夫君提出和離。”

一石激起千層浪,外頭也不知道在幹嘛的巧月和姚嬤嬤一個箭步沖了進來,都是滿眼的不可置信。

“小姐剛剛說什麽?”姚嬤嬤愕然問。

“我說,我昨夜已同夫君提出和離。”

“這麽大的事情,小姐為何潦草做了決定?”

姚嬤嬤快步走到床邊,滿目憂愁,“老奴那日說了那麽多,小姐是一個字都沒聽進去嗎?這般任性和郎君和離,那小少爺和小小姐怎麽辦?”

宋寶媛因這話,眼中再次蓄滿淚水,“嬤嬤心疼孩子,便不心疼我了嗎?我才是您親眼看著長大的孩子啊!”

這話像鈍刀子一樣砍在姚嬤嬤心上,讓她感受到磨人的疼,“老奴怎麽不心疼小姐,只是、只是……”

“事已至此。”宋寶媛屈起食指抹了抹眼角,“多的話嬤嬤都不必再說了。”

巧銀大著膽子,在旁拉了拉姚嬤嬤,“那夫人可打算帶走小少爺和小小姐?”

宋寶媛此前並未想這麽多,可這個問題的答案顯然並不需要考慮。

她不希望,她的女兒日後也要被眾人嘲諷,是攀高枝的商戶女。

“他們兩個自然要留在府上,但暫時不要告訴他們實情。”

巧銀撓撓頭,“可若夫人總是不在,他們縱然是年紀小,也肯定會發覺的吧。”

宋寶媛不假思索道:“就像曾經他們爹爹忙得好多天不見人影一樣,告訴他們娘親也是如此。”

“那若他們問,夫人您在忙什麽呢?”

宋寶媛沈默片刻,像是在思索。

忽而擡頭問:“咱們最差的鋪子是哪家?”

*

大理寺內堂,江珂玉坐在太師椅上,手裏轉著筆。他的面前鋪滿卷宗,但他的目光卻絲毫未停留在此,而是投向窗外。

整個人顯得有些無所事事。

身為刑部主事的常雲柏再次出現在門口,雖然不合理,但已經絲毫不令人意外。

“你怎麽又來了?”

常雲柏開門見山,“晚上一起去喝一杯?”

江珂玉白了他一眼。

“這回沒事瞞你,而且去的只有我。”常雲柏自己搬了把椅子坐下,“再說了,上回也是情有可原,小四都來求我了,我還能拒絕?你得理解我。”

江珂玉將他全身上下打量了一遍,見他遠沒有平時開朗,面上生疑,“你怎麽了?”

“沒怎麽,你去不去?”

“喝酒就算了。”江珂玉興趣缺缺,“幹點別的打發時間倒是行。”

他朝門口招了招手,“六安,你回去告訴夫人一聲,就說大理寺有要務脫不了身,要忙到很晚,晚飯不必等我。”

“是。”

常雲柏瞇起了眼,捏起拳頭砸向江珂玉的肩膀,“行啊你,心思野了啊,居然找借口不回家?”

“這不是為了你嗎?”江珂玉隨口轉移話題,“你才過分吧,好幾天都在外面鬼混,嫂子不找你鬧?”

提起家中的夫人,常雲柏立刻變了臉,一副頭疼的樣子,無話可說地攤了攤手。

江珂玉心中了然,“吵架了?”

常雲柏仰躺,盯著房梁,“周娘子因病走了,你知道嗎?”

江珂玉挑了挑眉,無甚表情。

如果他沒猜錯的話,這個周娘子,應該是當年書院那個做飯特別好吃的廚娘。

“周娘子走後,荷月被她兄嫂強迫嫁給一個折磨死三個妻子的老東西做填房。她不願意,想盡辦法逃了出來,但無人可依又無處可去,所以來找了我。”

聽他訴說的江珂玉將手肘支在椅把上,掌心托著臉,若有所思。

荷月是周娘子的女兒,也在書院的廚房幫忙,模樣俊俏,當年被書院裏很多人惦記。

“所以呢?”江珂玉像是聽故事一樣,問著後續。

當年他總覺得,同樣是廚房送來分發給學子的糕點,常雲柏的就是比他的好吃。

直到他後來無意中撞見這兩人在假山幽會,才知曉真相。

常雲柏輕哼一聲,“哪個體面人家的子弟沒有三四個妾侍,五六個通房?我沒有那麽貪心,只納荷月一個貴妾,也承諾除了她們二人,此後絕不會再要別的女人,可陸舒然就是不肯。還說什麽,我要納妾可以,但納荷月不行!”

他說來忿忿,踢了桌腿一腳,“你說她是怎麽想的?”

“我哪知道?”江珂玉斜眼瞧他,“那你打算怎麽辦?”

“我是不會讓步的,陸舒然是去找我娘也好,找她娘家也罷,就算是進宮找我姑姑,我也不會讓步的。”

江珂玉嗤笑出聲,“你瘋了吧,把你好好的家整散了,你就高興了?”

常雲柏卻一反常態,滿臉認真,“當年一句父母之命壓在頭上,我妥協了。如今她走投無路,我豈能再負她?你覺得我糊塗也無妨,感情本就是不理智的。”

江珂玉怔然。

這副樣子,難道夫人也……

“砰!”

手中的筆被他重重擲入筆筒,雖然投中了,但因力度太大,反彈出來,砸在了地上。

常雲柏被他突然的動作嚇了一跳,“你幹嘛?”

“你有病!”

常雲柏:“?”

*

東橋街,江府的馬車勻速向前,卻突然停了。

帶著一雙兒女出門的宋寶媛掀開車簾,不明所以,“是到了嗎?”

“還沒,夫人。”坐在外面的巧月回答道,“是有人擋路了。”

宋寶媛看向馬車前,衣衫襤褸的人腳步虛浮,其人被一塊臟兮兮的破布包著腦袋,看不出性別。只是他身形佝僂,又拄著拐,另一只手拿著破碗,多半是個乞討的老者。

江承佑和江歲穗從娘親左右兩側探出小腦袋。

宋寶媛順嘴問道:“承承知道,遇到這種事情,我們要怎麽做嗎?”

江承佑點了點頭,隨後跳下馬車,跑向老者,前去攙扶,還體貼道:“爺爺你慢點。”

老者一言不發,走得顫顫巍巍。

江歲穗見哥哥表現,不甘示弱,纏著娘親把她抱下馬車,然後摸出自己身上的糖果,分一半放進老者的破碗裏。

“爺爺,請你吃糖!吃完糖就有力氣走得快了!”

宋寶媛摸了摸女兒的臉,不吝嗇誇獎,“歲穗真棒。”

巧月走過來,指著前面道:“夫人,那就是咱們的茶樓了。”

宋寶媛的嫁妝裏,最差的鋪子,就是東橋街這間茶樓。

“只剩這麽點距離,走過去好了。”

宋寶媛抱著女兒往前走,巧月帶著扶完老者的江承佑跟上。

“承承,歲穗,你們看!這就是娘親以後要花時間經營的鋪子,所以娘親之後可能就沒有那麽多時間來陪你們了。”

待他們走遠,已經走到角落裏的老者驀然直起了腰,盯著她們母子三人的背影。

這是一雙年輕的眼睛,甚至說得上漂亮,只是充滿寒意。

在他袖口,赫然藏著一把鋒利的匕首。

*

三更半夜,江珂玉終於到家,江府的大門也徹底關上。

他掃視一眼寂靜的院落,問道:“夫人他們睡了嗎?”

看門的小廝哪知道,只估摸著說:“應該睡了。”

江珂玉點點頭,直接去了書房。

他燈都懶得點,好像做賊一般輕手輕腳。

“砰砰。”

江珂玉剛褪去外衣,外面就毫無預兆地響起敲門聲,惹得他心頭一顫。

“誰?”

“是我。”

和昨晚幾乎一模一樣的對話。

江珂玉不自覺擰起眉峰,不得不轉身,把門打開來。

宋寶媛提著燈站在門口,一副乖巧無害的樣子。

彼此對來意心知肚明,就這麽隔著門檻對站了好一陣兒,似乎都在等著對方先開口。

晚間的風總是帶著涼意,匆忙而來的宋寶媛未著外衣,抖動的肩膀像是感受到了冷。

江珂玉看在眼裏,只好讓她進來,“你怎麽這麽晚還沒休息。”

“睡不著。”宋寶媛如實道。

江珂玉走向案桌,敷衍地左右翻找,“今日臨時有事,耽擱時間也就罷了,東西多得添亂。昨晚那東西,都不知道去哪了。”

“沒關系。”宋寶媛輕聲道,“昨日那封和離書確實是我一時意氣,寫得潦草。”

江珂玉擡眸,停下手下動作。

這是想通了,改變主意了?

“所以我今日寫了新的。”

江珂玉:“……”

宋寶媛從袖口取出卷軸,攤開在案桌。

這份和離書,紙張、字跡、內容等等,顯然都比昨日那張皺皺的紙正式和認真。

江珂玉一時無言。

整個屋裏,又寂靜了好一陣了。

躲不掉了,江珂玉只覺心口翻湧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你真的想清楚了?”

宋寶媛低頭,一如往常,是一副乖順的樣子。

“嗯。”

“不後悔?”

“嗯。”

見她如此,江珂玉心中亦負氣,提起了筆。

“當真不後悔?”

“嗯。”

“這不是兒戲。”

宋寶媛將雙手背在身後,掐著虎口,面上仍裝出一副毫無波瀾的樣子,平靜地說:“我知道。”

“呵。”江珂玉嘴邊勾起嘲諷的弧度,“好。”

他點點頭,在和離書的末尾,一筆寫下自己的名字。

剎那間,似乎卸下了很沈重的擔子,宋寶媛眼睛酸酸的,但肩上輕輕的。

在江珂玉的註視下,她拿起卷軸,將其卷起,收回袖中,轉身就走。

察覺到她走得是如此幹脆,江珂玉突然心慌得不能自已,下意識想要叫住她,可張開了嘴,卻被一聲稱呼難住。

就在剛剛,這已經不是他的夫人,他該叫什麽?

回到六年前,喚她——寶媛妹妹?

不可能的,時間是不可能倒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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