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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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此時那少年已經搭上了第二只箭，拉了滿弓。
雷神滿頭大汗問塵芥：“大長老，那個雨神大人不是跟我們一路的嗎？怎麽開始打我們了？”
塵芥眉心微擰，搖搖頭。
“大長老，您不能搖頭啊？！！眼看著這血帶來的法力要用光了，那個顏新又不是永動機，不能源源不斷地供血！花神大人昏睡不醒，梅寧大人又……不對啊？他不是有神力嗎？他幹什麽一直縮在後面？他是瞎了又不是死了！我們都在這裏拼死對戰，他憑什麽坐享其成！”
塵芥無言應對，然而話音剛落，顏新越過前線，把住長劍，橫在身前拔出劍。
她把劍鞘丟在一邊，飛身上前，那少年一頓，收起弓箭，換了一把金光燦燦的大刀，屹立在高處，睥睨顏新。
顏新這一生所有的劍術，都是從古偶劇天花亂墜的剪輯中學來的。
她本以為那個黑衣少年應該和她半斤八兩，畢竟都是現代人，況且他年紀眼瞅著還比她小。
然而她死也想不到，在二十一世紀，二十一世紀誒！竟然真的有人會玩冷兵器，還玩得出神入化。
她剛一靠近，那大刀就迎面朝她劈來，顏新只能用法術結一個保護罩，才堪堪躲過。
然而神明的武器實在厲害，大刀劈來，保護罩就出現了蛛網裂紋。
好死不死，這時大蛇也掙脫了法力的禁錮，咆哮著舞動起來，直直撞向顏新！
塵芥見勢不好，只能暫時放棄與霏陌對抗，轉而和眾神仙一起鉗制大蛇，如此，霏陌一揮手，瓢潑大雨落在諸神頭頂，那雨水只聚集在眾神所在之處，漸漸漫過他們的小腿、膝蓋，須臾件，直直要漫過他們的胸口！
躺在後面的酒神大人第一個被淹沒，本來就只剩半條命，那雨水往鼻腔裏一嗆，一個白眼差點把命翻過去。
不過沒有大蛇威脅後的顏新稍稍松了一口氣，換了個方向，暫時和少年保持距離，絞盡腦汁想著怎麽才能把他打下蛇頭。
此時雨水已經漫過了一些矮子的脖子，雷神呼吸艱難道：“大長老，考取神格的神仙會被淹死嗎？”
塵芥眸子發紅：“不會被海水淹死，但是會被神明的雨水淹死。”
雷神：“那個顏新怎麽回事？！！她怎麽不咕嘟咕嘟咕嘟咕嘟……”
忽而，雨水如同倏然疏通的洪水，嘩啦啦散去，雷神擡起頭，只見一道黑色瘦小的身影直沖上天！
他大喜：“是哇哇大人！哇哇大人來救我們了！”
的確是哇哇，他負手而立，掌心立起，抵擋住濤濤雨水。
“霏陌，你在幹什麽？”
霏陌不願和哇哇對抗，只是靜默地搖搖頭。
哇哇急道：“你為什麽要這樣？”
霏陌輕聲：“你不是昱波撿回去命名的嗎？你又為什麽不站在她這邊呢？”
哇哇不明白：“她在哪？她到底要幹什麽？！！”
霏陌道：“她就在這。”
說著，她回過頭，看向合虛山頂的隆隆黑雲。
而那頭，黑衣少年乘著大蛇調轉方向，直奔顏新而來。
顏新只得回過頭，咬牙：“是不是你偷我的頭發，把我們引去囚神陣法？！！”
那少年道：“是又怎樣？”
“虧我還給你蓋衣服！”
“打一巴掌給個棗吃，就可以挾恩求報了嗎？”
那少年腮幫的肌肉鼓了鼓，握緊大刀再次朝顏新劈來，顏新連忙舉起長劍去擋，發出“鏘”的一聲嗡鳴，被沖力推開，再次和少年拉開了距離。
這時，站在最後面的梅寧忽然心中一動，感受到什麽。
半空中的顏新和其他諸神似乎也感覺到了，都不安地張望著。
雷神問：“你們有沒有發現，有一種很規律的震動感？”
群神中有些不安的附和。
“什麽時候開始的？”
沒人得知。
空氣中回蕩著一種不易察覺的奇怪而詭異的律動，帶著一股古老而潮濕的氣息，明明青天白日，卻好像墮入一切黑暗中最為黑暗的一點，好像立於龐然巨物之下，卻像瞎子一樣一切未可知。
這種黑暗仿佛來自地底深淵，浸入骨頭，把骨髓都染黑。
梅寧望向天空中某處，感覺什麽事情正在醞釀，就要發生。
他於是摸索著穿行於群神之中，想要走到最前面。
忽然有人大叫一聲，驚得所有人循聲看去——
只見一人腦子爆開，腦漿和血霧噴濺開來，身子一軟，倒在地上。
雷神只覺得後心一亮，毛骨悚然。
“死……死人了！！！”
一聲驚雷炸開，電閃雷鳴中，只見從合虛山中央緩緩升騰起一個巨大的東西，密密麻麻長滿了腿，在灰撲撲的絨毛中蠕動，伴隨著一呼一吸，發出節律的顫動。
“那是什麽東西？！！！”
顏新在半空中也回頭望去，看見那個詭異的怪物，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群神中開始出現騷動，不安與恐懼如瘋長的野草蔓延。
“怎麽回事啊？完全沒有接觸，怎麽會這樣？”
“我們守得死死的！怎麽可能！就在我旁邊突然炸開？！！！”
就在顏新楞神的剎那，她先是感受到一道十分霸道淩厲的刀風，只來得及回頭一瞬——
那一瞬間她感到幾道神力同時護住了她，還有一聲淒切的悲鳴，似乎來自天上的大蟲，她感到十分奇怪。她認出來那神力，是哇哇和霏陌，沒有梅寧，因為梅寧什麽也看不見。
但是這些微弱的神力並不能讓她在那瞬間被保全，大刀還是避無可避地砍了下來，顏新下意識伸手一擋——鋒利的刀刃切過手腕，劈斷肩膀，那少年神情狠厲，大刀在空中轉了個弧度，往回一挑，將她從膝蓋一分為三——
底下群神倒吸了一口涼氣。
顏新在空中晃了晃，噴湧的鮮血如同瓢潑大雨，嘩啦淋在正下方werwer叫著仰望顏新的小比身上。
在最開始那幾秒鐘，她甚至沒有感覺到痛，只是看著自己四散的手臂和小腿死沈地從空中墜落，其中一只手還緊緊握著學神的寒劍，覺得很是怪異。
而後才是痛徹心髓，她張大嘴，喉嚨開始發癲一樣痙攣，啊啊地抽動著，滾燙的眼淚合著噴濺的熱血，雙行並下，看起來已經痛得神志不清。
她從半空中重重墜落，哈哈大笑：“哈哈哈！梅寧，太好了！你是瞎子，我是瘸子，還養了個小瘋子，我們三子之家，明天能一起出道了！小比最矮，讓小比站C位！”
這樣說著，她陡然想起了陳熠然的話。
“你覺得自己很幽默嗎？”
“不要娛樂化苦難。這是不人道的。你就沒有同理心嗎？”
滾落的眼淚被急墜的風吹涼，滑到耳畔，有些癢。
她牙都要咬碎，大叫起來。
我去他媽的幽默，去他媽的人道，去他媽的同理心！！！
痛在我，淚在我，血流在我，偏偏笑不準我？憑什麽？
視線裏小比一下一下努力的叼起她的一只手臂，想拖到她身邊。
但是，等等——
她此刻才感受出來，除了哇哇和霏陌之外，還有一道陌生的神力，最強悍，最熾熱，也最執著，溫和地護著她，在大刀落下以後，還在治愈她的傷口，因為她不認識，所以一開始也沒有察覺。
她重重掉在地上，又被地表的反作用力速速彈起，很快又再次落下，因為沒有手腳，所以嘩啦啦從山坡滾下去，一個繡花小荷包從她身上掉出來，落在不遠處。
她面朝土地，嘴啃著黃沙，作為一個人彘滑稽而艱難地擡起頭，看著天空那只大蟲。眼淚嘩嘩地流。
為何砍我雙臂，削我雙足，又予我神力，愈我傷口？
她疼得大喘氣，咬牙切齒，目光在周遭逡巡，忽然定在不遠處的繡花小荷包上。
黑衣少年還高高在上站在蛇身上，無動於衷地睥睨著她。
但是顏新想起來了。
閻王爺說過的話——
“還有這個，大還丹，等你瀕死的時候，你就是手斷了，腳斷了，舌頭都沒了，也一定要像頑強的蚯蚓一樣扭到大還丹跟前把它吃掉！只要活著！就有希望！”
她瘋了一樣哈哈大笑起來，好極好極！還真到了她斷手斷腳的這一天，閻王爺就應該去押高考題，保管賺得盆滿缽滿！
但是她沒法像蚯蚓一樣扭，只能用下巴支著地，一點一點挪到掉落在不遠處的繡花小荷包。
眼淚一直在流，血也一直在流。她用下巴費勁地將大還丹撥弄出來，一口吃掉。
吃下後的瞬間，她渾身上下忽然迸發出一道強光，原本塵芥和雷神想要靠近來救她，卻霎時間被這強光逼退，無法靠近。
少年見她有異樣，又提刀趕來，卻連他也無法再靠近分毫——
顏新只感覺渾身的骨頭都碎了一萬次，她好像被丟進了從前磨谷物的磨盤中被碾碎，又如新柳寸寸重生。
她在讓人睜不開眼的強光中被帶到半空中，在短短的一瞬間裏竟然全身重塑！
她驀然睜開眼，雙目赤紅，帶著還未散盡的痛，直直望向少年。
在那一瞬間，她腦子裏忽然莫名其妙蹦出來一個詞——
“百折不撓”。
顏新小時候讀書，這四個字和一切平庸的詞語混在一起，因為太過常見而變得滋味全無。
但是這一片刻，在她終於合著泥土草梗吞進丹藥的這一片刻，她覺得從這四個字催生出了一個搏動的漩渦，洶湧地傾瀉出巨大的力量——
是我百折不撓。
是我九死不悔。
是我愛、恨、嗔、癡、辛、苦、烈。
全為半分甜。
我要活，我要愛，我要安全，我要在平靜的下午坐在咖啡館了無牽掛地看看書——
是我。
是我想要幸福。
她咬緊牙槽，手握巨劍，喝道：“梅寧！”
這時，所有人都望向一直被人遺忘的神明，只見他聽到顏新的聲音以後，雙手合十，扣在額頭，忽而——
眾神回過頭，只見一道冰雪大道拔地而起，直刺天空，顏新乘著飛速向前蜿蜒的冰面滑行，冰面前方在空中花樣般延伸，後方寸寸破碎，化為淋漓大雨，當頭淋在大蛇的頭頂。
大蛇被顏新繞得眼花繚亂，一時辨不清方向，少年有些慌亂了，從後背拿出日神的權杖，重重往蛇頭一杵！
頓時洪荒的神力擊向顏新，打碎了空中殘留的冰面，剎那間水霧升騰，令人難以視物，就這樣寂靜了片刻，霎時間！
顏新從混亂的煙霧中沖出！所有水汽瞬間收攏凝結，和破碎的冰渣一道化為堅韌的冰錐！她定在原地，懸在空中的千千萬萬冰錐因她體內的梅寧神格而聽她號令。
——這就是剛到合虛山梅寧在她耳邊告訴她的事。
“你身體裏有我的神格，締結契約，可調動我的神力。”
她微微擡手，大手往前隨意一揮，那萬千冰錐從四面八方徑自射向大蛇頭上的少年，他根本來不及再躲，只能舉起權杖，以日神神力抵擋。
然而權杖終究不能與神明本身所抗衡，最終力盡而散，少年咬牙，用最後的神力閃身消失於原地，不知逃向何方。
顏新沒工夫管他，沒有少年指揮的大蛇就是一頭蠢笨的野獸，顏新捏緊巨劍，乘著冰雪從蛇腹繞向它頭頂。
大蛇還沒來得及回過頭，顏新高高舉起劍，手起劍落，大蛇的巨頭伴隨著噴湧而出的腥濃黑血“轟隆”掉落，那黑血濺到顏新蒼白而冷漠的臉上，外圍的雷神和一眾仙人在霎時間都驚叫起來，如釋重負，喜極而泣——
顏新緩緩回身，望著搖旗吶喊的眾神，覺得自己這輩子從來沒有被人這樣歡呼過。
如果一個人的一生是一本小說，那這一刻一定就是她這一生艱難而成的高光時刻，真是好不容易。
但是當她擡起頭，感到一陣虛脫，虛影之中，先是看見梅寧空洞的眼睛，而後，忽然，忽然——
她看見了一列嗡鳴而過的火車，越過重重雪山，橫亙在她眼前。
她喃喃道：“我們之前說什麽來著？那些女人，都看見了火車？”
眾神還陷在興高采烈之中，紛紛點頭，七嘴八舌地回應道：“對！火車。”
顏新身子晃了晃，指了指對面：“是那種嗎？”
眾神轉身，她所指之處只有空空如也的雪山，再回頭，顏新已然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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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芥眉心微擰，搖搖頭。
“大長老，您不能搖頭啊？！！眼看著這血帶來的法力要用光了，那個顏新又不是永動機，不能源源不斷地供血！花神大人昏睡不醒，梅寧大人又……不對啊？他不是有神力嗎？他幹什麽一直縮在後面？他是瞎了又不是死了！我們都在這裏拼死對戰，他憑什麽坐享其成！”
塵芥無言應對，然而話音剛落，顏新越過前線，把住長劍，橫在身前拔出劍。
她把劍鞘丟在一邊，飛身上前，那少年一頓，收起弓箭，換了一把金光燦燦的大刀，屹立在高處，睥睨顏新。
顏新這一生所有的劍術，都是從古偶劇天花亂墜的剪輯中學來的。
她本以為那個黑衣少年應該和她半斤八兩，畢竟都是現代人，況且他年紀眼瞅著還比她小。
然而她死也想不到，在二十一世紀，二十一世紀誒！竟然真的有人會玩冷兵器，還玩得出神入化。
她剛一靠近，那大刀就迎面朝她劈來，顏新只能用法術結一個保護罩，才堪堪躲過。
然而神明的武器實在厲害，大刀劈來，保護罩就出現了蛛網裂紋。
好死不死，這時大蛇也掙脫了法力的禁錮，咆哮著舞動起來，直直撞向顏新！
塵芥見勢不好，只能暫時放棄與霏陌對抗，轉而和眾神仙一起鉗制大蛇，如此，霏陌一揮手，瓢潑大雨落在諸神頭頂，那雨水只聚集在眾神所在之處，漸漸漫過他們的小腿、膝蓋，須臾件，直直要漫過他們的胸口！
躺在後面的酒神大人第一個被淹沒，本來就只剩半條命，那雨水往鼻腔裏一嗆，一個白眼差點把命翻過去。
不過沒有大蛇威脅後的顏新稍稍松了一口氣，換了個方向，暫時和少年保持距離，絞盡腦汁想著怎麽才能把他打下蛇頭。
此時雨水已經漫過了一些矮子的脖子，雷神呼吸艱難道：“大長老，考取神格的神仙會被淹死嗎？”
塵芥眸子發紅：“不會被海水淹死，但是會被神明的雨水淹死。”
雷神：“那個顏新怎麽回事？！！她怎麽不咕嘟咕嘟咕嘟咕嘟……”
忽而，雨水如同倏然疏通的洪水，嘩啦啦散去，雷神擡起頭，只見一道黑色瘦小的身影直沖上天！
他大喜：“是哇哇大人！哇哇大人來救我們了！”
的確是哇哇，他負手而立，掌心立起，抵擋住濤濤雨水。
“霏陌，你在幹什麽？”
霏陌不願和哇哇對抗，只是靜默地搖搖頭。
哇哇急道：“你為什麽要這樣？”
霏陌輕聲：“你不是昱波撿回去命名的嗎？你又為什麽不站在她這邊呢？”
哇哇不明白：“她在哪？她到底要幹什麽？！！”
霏陌道：“她就在這。”
說著，她回過頭，看向合虛山頂的隆隆黑雲。
而那頭，黑衣少年乘著大蛇調轉方向，直奔顏新而來。
顏新只得回過頭，咬牙：“是不是你偷我的頭發，把我們引去囚神陣法？！！”
那少年道：“是又怎樣？”
“虧我還給你蓋衣服！”
“打一巴掌給個棗吃，就可以挾恩求報了嗎？”
那少年腮幫的肌肉鼓了鼓，握緊大刀再次朝顏新劈來，顏新連忙舉起長劍去擋，發出“鏘”的一聲嗡鳴，被沖力推開，再次和少年拉開了距離。
這時，站在最後面的梅寧忽然心中一動，感受到什麽。
半空中的顏新和其他諸神似乎也感覺到了，都不安地張望著。
雷神問：“你們有沒有發現，有一種很規律的震動感？”
群神中有些不安的附和。
“什麽時候開始的？”
沒人得知。
空氣中回蕩著一種不易察覺的奇怪而詭異的律動，帶著一股古老而潮濕的氣息，明明青天白日，卻好像墮入一切黑暗中最為黑暗的一點，好像立於龐然巨物之下，卻像瞎子一樣一切未可知。
這種黑暗仿佛來自地底深淵，浸入骨頭，把骨髓都染黑。
梅寧望向天空中某處，感覺什麽事情正在醞釀，就要發生。
他於是摸索著穿行於群神之中，想要走到最前面。
忽然有人大叫一聲，驚得所有人循聲看去——
只見一人腦子爆開，腦漿和血霧噴濺開來，身子一軟，倒在地上。
雷神只覺得後心一亮，毛骨悚然。
“死……死人了！！！”
一聲驚雷炸開，電閃雷鳴中，只見從合虛山中央緩緩升騰起一個巨大的東西，密密麻麻長滿了腿，在灰撲撲的絨毛中蠕動，伴隨著一呼一吸，發出節律的顫動。
“那是什麽東西？！！！”
顏新在半空中也回頭望去，看見那個詭異的怪物，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群神中開始出現騷動，不安與恐懼如瘋長的野草蔓延。
“怎麽回事啊？完全沒有接觸，怎麽會這樣？”
“我們守得死死的！怎麽可能！就在我旁邊突然炸開？！！！”
就在顏新楞神的剎那，她先是感受到一道十分霸道淩厲的刀風，只來得及回頭一瞬——
那一瞬間她感到幾道神力同時護住了她，還有一聲淒切的悲鳴，似乎來自天上的大蟲，她感到十分奇怪。她認出來那神力，是哇哇和霏陌，沒有梅寧，因為梅寧什麽也看不見。
但是這些微弱的神力並不能讓她在那瞬間被保全，大刀還是避無可避地砍了下來，顏新下意識伸手一擋——鋒利的刀刃切過手腕，劈斷肩膀，那少年神情狠厲，大刀在空中轉了個弧度，往回一挑，將她從膝蓋一分為三——
底下群神倒吸了一口涼氣。
顏新在空中晃了晃，噴湧的鮮血如同瓢潑大雨，嘩啦淋在正下方werwer叫著仰望顏新的小比身上。
在最開始那幾秒鐘，她甚至沒有感覺到痛，只是看著自己四散的手臂和小腿死沈地從空中墜落，其中一只手還緊緊握著學神的寒劍，覺得很是怪異。
而後才是痛徹心髓，她張大嘴，喉嚨開始發癲一樣痙攣，啊啊地抽動著，滾燙的眼淚合著噴濺的熱血，雙行並下，看起來已經痛得神志不清。
她從半空中重重墜落，哈哈大笑：“哈哈哈！梅寧，太好了！你是瞎子，我是瘸子，還養了個小瘋子，我們三子之家，明天能一起出道了！小比最矮，讓小比站C位！”
這樣說著，她陡然想起了陳熠然的話。
“你覺得自己很幽默嗎？”
“不要娛樂化苦難。這是不人道的。你就沒有同理心嗎？”
滾落的眼淚被急墜的風吹涼，滑到耳畔，有些癢。
她牙都要咬碎，大叫起來。
我去他媽的幽默，去他媽的人道，去他媽的同理心！！！
痛在我，淚在我，血流在我，偏偏笑不準我？憑什麽？
視線裏小比一下一下努力的叼起她的一只手臂，想拖到她身邊。
但是，等等——
她此刻才感受出來，除了哇哇和霏陌之外，還有一道陌生的神力，最強悍，最熾熱，也最執著，溫和地護著她，在大刀落下以後，還在治愈她的傷口，因為她不認識，所以一開始也沒有察覺。
她重重掉在地上，又被地表的反作用力速速彈起，很快又再次落下，因為沒有手腳，所以嘩啦啦從山坡滾下去，一個繡花小荷包從她身上掉出來，落在不遠處。
她面朝土地，嘴啃著黃沙，作為一個人彘滑稽而艱難地擡起頭，看著天空那只大蟲。眼淚嘩嘩地流。
為何砍我雙臂，削我雙足，又予我神力，愈我傷口？
她疼得大喘氣，咬牙切齒，目光在周遭逡巡，忽然定在不遠處的繡花小荷包上。
黑衣少年還高高在上站在蛇身上，無動於衷地睥睨著她。
但是顏新想起來了。
閻王爺說過的話——
“還有這個，大還丹，等你瀕死的時候，你就是手斷了，腳斷了，舌頭都沒了，也一定要像頑強的蚯蚓一樣扭到大還丹跟前把它吃掉！只要活著！就有希望！”
她瘋了一樣哈哈大笑起來，好極好極！還真到了她斷手斷腳的這一天，閻王爺就應該去押高考題，保管賺得盆滿缽滿！
但是她沒法像蚯蚓一樣扭，只能用下巴支著地，一點一點挪到掉落在不遠處的繡花小荷包。
眼淚一直在流，血也一直在流。她用下巴費勁地將大還丹撥弄出來，一口吃掉。
吃下後的瞬間，她渾身上下忽然迸發出一道強光，原本塵芥和雷神想要靠近來救她，卻霎時間被這強光逼退，無法靠近。
少年見她有異樣，又提刀趕來，卻連他也無法再靠近分毫——
顏新只感覺渾身的骨頭都碎了一萬次，她好像被丟進了從前磨谷物的磨盤中被碾碎，又如新柳寸寸重生。
她在讓人睜不開眼的強光中被帶到半空中，在短短的一瞬間裏竟然全身重塑！
她驀然睜開眼，雙目赤紅，帶著還未散盡的痛，直直望向少年。
在那一瞬間，她腦子裏忽然莫名其妙蹦出來一個詞——
“百折不撓”。
顏新小時候讀書，這四個字和一切平庸的詞語混在一起，因為太過常見而變得滋味全無。
但是這一片刻，在她終於合著泥土草梗吞進丹藥的這一片刻，她覺得從這四個字催生出了一個搏動的漩渦，洶湧地傾瀉出巨大的力量——
是我百折不撓。
是我九死不悔。
是我愛、恨、嗔、癡、辛、苦、烈。
全為半分甜。
我要活，我要愛，我要安全，我要在平靜的下午坐在咖啡館了無牽掛地看看書——
是我。
是我想要幸福。
她咬緊牙槽，手握巨劍，喝道：“梅寧！”
這時，所有人都望向一直被人遺忘的神明，只見他聽到顏新的聲音以後，雙手合十，扣在額頭，忽而——
眾神回過頭，只見一道冰雪大道拔地而起，直刺天空，顏新乘著飛速向前蜿蜒的冰面滑行，冰面前方在空中花樣般延伸，後方寸寸破碎，化為淋漓大雨，當頭淋在大蛇的頭頂。
大蛇被顏新繞得眼花繚亂，一時辨不清方向，少年有些慌亂了，從後背拿出日神的權杖，重重往蛇頭一杵！
頓時洪荒的神力擊向顏新，打碎了空中殘留的冰面，剎那間水霧升騰，令人難以視物，就這樣寂靜了片刻，霎時間！
顏新從混亂的煙霧中沖出！所有水汽瞬間收攏凝結，和破碎的冰渣一道化為堅韌的冰錐！她定在原地，懸在空中的千千萬萬冰錐因她體內的梅寧神格而聽她號令。
——這就是剛到合虛山梅寧在她耳邊告訴她的事。
“你身體裏有我的神格，締結契約，可調動我的神力。”
她微微擡手，大手往前隨意一揮，那萬千冰錐從四面八方徑自射向大蛇頭上的少年，他根本來不及再躲，只能舉起權杖，以日神神力抵擋。
然而權杖終究不能與神明本身所抗衡，最終力盡而散，少年咬牙，用最後的神力閃身消失於原地，不知逃向何方。
顏新沒工夫管他，沒有少年指揮的大蛇就是一頭蠢笨的野獸，顏新捏緊巨劍，乘著冰雪從蛇腹繞向它頭頂。
大蛇還沒來得及回過頭，顏新高高舉起劍，手起劍落，大蛇的巨頭伴隨著噴湧而出的腥濃黑血“轟隆”掉落，那黑血濺到顏新蒼白而冷漠的臉上，外圍的雷神和一眾仙人在霎時間都驚叫起來，如釋重負，喜極而泣——
顏新緩緩回身，望著搖旗吶喊的眾神，覺得自己這輩子從來沒有被人這樣歡呼過。
如果一個人的一生是一本小說，那這一刻一定就是她這一生艱難而成的高光時刻，真是好不容易。
但是當她擡起頭，感到一陣虛脫，虛影之中，先是看見梅寧空洞的眼睛，而後，忽然，忽然——
她看見了一列嗡鳴而過的火車，越過重重雪山，橫亙在她眼前。
她喃喃道：“我們之前說什麽來著？那些女人，都看見了火車？”
眾神還陷在興高采烈之中，紛紛點頭，七嘴八舌地回應道：“對！火車。”
顏新身子晃了晃，指了指對面：“是那種嗎？”
眾神轉身，她所指之處只有空空如也的雪山，再回頭，顏新已然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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