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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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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顏新一睜開眼就是瓢潑大雨,伴隨著落地實感的是霎時間渾身上下灼人的疼痛感,她疼得嗷嗷叫,發現那雨點一落在身上就滋滋響,隨即爛開一個洞。

她整個人縮進沖鋒衣裏,四望,迷蒙雨中,她身處半山腰,瞥見不遠處有一個山洞,她連忙狂奔過去。

沖進山洞,她低頭一看,渾身濕噠噠的,不過滴的不是水,而是血。

顏新:“嘶……”

雨勢很大,大樹招搖的青蔥冠層在雨滴下像燒焦的塑料袋漸漸萎縮,最後和矮灌木一道融成了一攤黑水,順著裸露的山體滴滴答答地蜿蜒流下去。

當然山體本身也沒有堅強到哪去,山頂頗有搖搖欲墜之意。

顏新震撼,從來只在傳聞中聽聞過滅世浩劫,從不知真真切切落在一個人身上竟然是這種滋味。

這雨水融石蝕鐵,焉有生靈容身之處呢?此去千千萬萬裏,多少人在哭,多少人在大雨裏相擁著淋成一攤血水,血水中可有幾滴傷心欲絕的眼淚?

水汽彌漫,形成氤氳大霧,在這霧中——

在這霧中……

顏新定睛一看,山洞外不遠處,懸崖邊,冷森森站著一個人,瘦瘦小小,站得筆直。

顏新心想,自己初來此地,也不知道岐周氏到底在哪個方位,不妨一問。

於是又提溜起帽子,奔向那人,越靠近,越看得清楚,迷蒙雨中,她赤腳站著,淋雨卻不腐,像一尊永恒的雕塑。

更近一點,顏新才發現,她手腕和腳腕都扣著漆黑的鎖鏈,不知是什麽材質,雨水打在上面鏗鏘作響,只砸出一個個小小的凹槽,並不能迅速腐蝕掉。

顏新叫了一聲,那人沒聽見,她於是把手縮在沖鋒衣裏拍了拍那人的肩膀。

那人過了片刻才遲鈍地回過頭,看向顏新。

顏新怔住了。

她看起來至多十五六歲的樣子,給人感覺那麽瘦小,那麽可憐,一雙藍色的眼睛十分憂郁,悶悶不樂,卻十分寧靜。

雨聲嘩啦,顏新只能扯著嗓子喊:“您是月神嗎?”

明湫輕輕、緩緩地點點頭,看了看顏新,而後——

她伸出手,像梅寧一樣,輕輕搭在她的肩膀上。

很快,顏新感覺渾身的傷口都愈合了,而且似乎在周身形成了一個保護罩,那雨水落到身上也不在腐蝕她的皮膚。

顏新十分欣喜,但看見月神身上的鐐銬就笑不出來了,問:“誰把您鎖在這了?有什麽辦法能打開嗎?”

明湫搖了搖頭。

顏新看著很揪心,可是又怕這雨再下一會兒,岐周氏都下沒了,那時候世界就真的毀滅了,於是只好連忙向她打聽岐周氏在哪裏,打算等她拿到陣法,研究出陣眼再來解救月神大人。

月神小小的身軀孤獨而筆直地站著,帶著鎖鏈的手朝某個方向遙遙一指,顏新連忙道謝,轉身匆匆就走,直奔岐周氏方向。

一路而來,除了大雨的滂沱之聲,一片死寂,不見一個活物。

飛了不多遠,她見到一個龐大的半地穴式房屋群落,最大的那一間門口的石頭上刻了一個圖案,已經模糊不清,但依稀能看清一只乘風之雁。

她直奔那間最大的房屋,只見房屋中央的石臺上,供奉著一道立起的黃方扁石,顏新拿起,那石頭表面粗糲,正面畫著一個覆雜的脈絡圖,在脈絡的東方,由南而北數第二個節點,用一個十分特殊的符號標記了。

這應該就是那個陣法了吧?

顏新伸出手,拂過石頭表面,那圖案躍然而出,收入顏新的手心。

顏新放回石頭,去別的房間一一找尋,沒再找到什麽有意義的東西,於是急忙忙奔回婆娑山。

就在她踏上山腰那片懸崖的一瞬間,在這樣如雷的雨聲中,偏偏她聽見了一絲細微的嗡鳴脆響。

她腳步一頓,感到腳下的山體轟隆地顫動起來,再往前,只見懸崖邊哪裏還有月神的影子?

她只覺得心中有什麽忽然失重急墜而下,在半空又堪堪停住,嘴唇囁嚅了一下,往上走了半步,又半步,倏然瞥見——

崖頭那方寸間,有一株細莖小朵的婆婆丁,之前被明湫的衣擺護著,如今又籠罩在淡藍色流轉的神力之間,隔離了雨水,得以存活。

顏新怔怔地想,那就是我嗎?

幾千年後,我會得梅寧甘霖,從月神遺留的神格中蘊化成人。

她擡起自己的手,左右看看,在雨水中,分毫沒有灼傷的痕跡。

那麽,月神大人是把她所有的神力,給了毫不相識的問路的我,所以才這麽快被雨水腐蝕掉嗎?

她感到心中的石頭沈重得讓她喘不過氣來,她覺得明湫那樣瘦,那樣小,就在一刻鐘以前,她還悶悶不樂地看著她,伸出小小的手,為她指出去岐周氏的路,她覺得自己怎麽也忘不掉那一幕:

灰藍的衣袖,細伶伶的手腕,漆黑的鎖鏈,渾身被雨淋透,可憐巴巴地站在懸崖邊。

在那些紛亂的思緒中,她忽然想到了梅寧說過的“一刻鐘”。

她覺得梅寧說得對,那群神仙全都錯了。

一刻鐘的確可以長成結痂的參天大樹,從腳底一直長到心臟,招搖的樹冠撐滿了胸腔,微風一動,簌簌作響,在身體裏如雨如雷,轟鳴不已。

她撲倒在空空的崖頭,望望天,沒忍住大哭起來,包不住的眼淚一顆一顆滾落,她雙手顫抖地去碰明湫遺留的鎖鏈,卻在倏然間,指尖穿過那黑色的玄鐵。

顏新楞住。

她試著抓起鐵鏈,卻如同抓一個虛影,只能徒勞地一次次握住空氣。

不。等等。

鐵鏈不是虛影。

她看了看自己的雙手,怔怔的想到:

是我。

我才是那個虛影。

顏新雙手顫抖著取出符咒,在她取陣法的途中,絲帛中浸入的雨水漸漸洇開,符咒的線條變得模糊,有些甚至完全腐蝕掉了。

符咒被雨水影響了嗎?所以漸漸不再能支撐她的實體?

那她還能回去嗎?

她沒辦法再顧著月神,顫抖著手,抓緊符咒施法,想要回去,可是沒用。就像被困在囚神陣法時一樣,無論如何結印、念咒都是徒勞。

顏新真的害怕了,她毫無形象地坐在原地,兩腿一攤,非常淒慘地大哭,哭得非常撕心裂肺、悲痛欲絕:

“老子都來當救世主了,怎麽還卡我運氣?他媽的,誰寫的天道?太可惡了吧?我真是受不了了!”

此時此地,全天下仿佛只有顏新一個活人,孤零零地坐在婆娑山崖頭哇哇大哭,只有滂沱的大雨和眼看就要崩塌的全世界。

顏新眼見著自己的身體越來越透明,符咒也終於慢慢爛在手裏。

她已經完全崩潰掉了。

我會死嗎?

等我死了,如果梅寧他們不能自己找出陣眼,那世界可能就會毀滅。

顏新一直覺得自己特別聰明,不論到了何種境地,只要願意想,總會有一個plan B,就算次一點,反正總有一條路能跨越難關。

可是這一刻,渾身濕淋淋地坐在七千年前的崖頭,唯一可以回去的符咒失去效用,而她似乎也要魂飛魄散了。

這裏沒有梅寧,沒有可以打電話給酒神的手機,沒有兜底的塵芥,甚至沒有她自己。

在心如死灰的等死中,顏新漸漸不再哭了。她怔怔的,腦子因為哭久了有些發懵。

恍惚中,雨停了,她擡起頭,一片巨大的葉子兜住了所有雨水,又過了不久,一個銀發金瞳的人趕到這裏,靜默地跪在月神遺留的鎖鏈旁。

而後,天黑了,不過周遭還是一樣的死寂。

顏新不知道過去了多久,歲月或許漫長吧,婆娑山從一座枯山漸漸長出一山的春華秋實,夏榮冬枯。

這些仿佛都是一眨眼的事,繁榮的婆娑山又落入幹旱,重新褪下榮華的草木,漸漸變為荒山。

又不久,她看見梅寧上山的身影,不過,並不是那個說“我很希望你幸福”的梅寧。

他提著一壺甘露,微微笑著為崖頭的那株小野花澆水。

顏新想,是了,已經過了五千年了,這時候梅寧已經蘊化,遠赴婆娑山為她澆水了。

她的身體已經幾近透明了,她被這個世界排斥在外,又不能回到自己的世界,像隔著一層紗看向她永遠無法觸及的萬物萬載。

好吧,那不管怎樣,至少在這一刻,隔著這層她無能為力的紗,還能掙紮著看一眼曾經填補予她幸福的神明。

就算這次連風也獨不吹向我,連聽風過耳也不可及,但我再世為人,又飛升成仙,曾經勇敢地踏入這條艱辛的救世之路。她盡力了,無愧於心,還能在最後再看見梅寧。

她覺得,她……

她覺得好像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在晦暗的視線裏,崖頭那個模糊不清的白金色身影在一步步朝她走來。

她使勁晃了晃腦袋,眨眨眼睛,那模糊的輪廓漸漸顯現出來,喜悅的浪頭湧出,卻在剎那被一種更洶湧的恐懼覆蓋。

一個奶咖色的身影朝她猛猛沖來,一頭撞進她懷裏,鼻子湊上她的臉聞聞聞。

顏新無意識地摸著小比的頭,楞楞的,還沒反應過來。

梅寧微微一笑,終於站在她面前,左眼眶裏空空蕩蕩,如同黑洞一般,往下緩慢地墜落著殷紅的血。

顏新想起了驚憂草帶來的那場夢,打了個寒顫,牙齒磕碰著叫道:“梅寧?”

梅寧回應道:“我在。”

顏新眼睛不可置信地瞪著,眼淚一顆一顆往外滾,問:“時間穿梭符不是已經用完了嗎?不是已經沒有辦法穿越了嗎?你怎麽來的?你怎麽會來?”

梅寧說:“有辦法的。我是神明,有移山填海之力,我可以與天道締約,通過獻祭,回來找你。”

顏新看著他空洞眼眶,覺得心如刀絞,哇哇大哭道:“你為什麽要來?你不是怕疼嗎?你不是不愛受傷嗎?你個蠢貨!我們要等幾千年才能喝到啵啵奶茶了你知道嗎?”

梅寧搖搖頭,說:“用不著。我現在就帶你回去。”

顏新一楞:“怎麽回去?”

梅寧露出一個讓她放心的笑容:“我還有一只眼睛。”

顏新拼命搖頭:“不要吧梅寧,肯定還有什麽別的辦法。我不是飛升了嗎?我的眼睛可以嗎?我們一人用一只眼睛吧,這樣都能看見啊?”

梅寧搖搖頭:“沒用的。就算飛升了你也是人。顏新,你必須回去,不然,世界就要毀滅了。”

他閉上眼,用一道白金色的錦帛遮住雙目,仰頭望天,片刻,雙手合十,額頭微微低垂,似乎在虔誠地祈禱,眉心淺淡的神紋有神力流轉。

剎那間,日月失色,一道足以顛倒山海的風雪滾滾飛湧,失重感襲湧而來,就在這須臾之間,在風雪劇烈的呼呼聲中,梅寧轉頭,那雙被遮住的雙眼依然準確地望向她,說了一句話。

最開始,顏新沒有聽清楚。

但是在難以忍耐的失重感中,那聲音仿佛穿過十萬光年才終於抵達她的腦海裏。

梅寧在問她。

梅寧在回答她。

“顏新,現在我勇不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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