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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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丁雅立拿到信的當時,心跳之快,自己都沒見過。等沖到咖啡館,拿到東西,也沒降下來。

胸口咚咚,她握著那條簽,站在咖啡館外面的空地裏,人來人往霎時化作背景,模糊,後退,回憶像海嘯一般襲來。

是那次,經過了去虹口給猶太人送東西的考驗,她們彼此之間已有信任,她說下海廟被毀了,眼下想禮佛都不知應該去哪裏,萬小鷹便說,四大寺你喜歡哪一個,咱們就去哪一個。

她只是嗔著好玩,她只是配合,那樣有默契。

末了在真如寺,一時興起,求了支簽。她還記得是她說,哎呀怎麽只是中上。而萬小鷹說,上上也難得啊。

然後她說,送給你吧,這話更像是旺姻緣的,給你合適。而萬小鷹只是笑,說自己嫌棄的就送給我?

她以為都是玩笑,她以為自己忘了。

她一早起,便有人送信來,說給她的。她覺得奇怪,誰還給自己寫信?打開先看落款,看見竟然是萬小鷹。信裏說,見字如晤,我走了。

你走了?

等你看到信的時候,我已經在海面上了。我從未坐過這個方向的船,不知道還能不能看到陸地。如果看得見,我會揮手與你告別的。

你去哪兒了?

不要擔心我,無需掛記我。請你相信,雖然不能告訴你我去了哪裏,但我會好好的。

不告訴我,為什麽?不是說已經和那些事情都沒什麽關系了嗎?

這些年來,與你相識,是我人生中最幸運的事。我度過了很快樂很快樂的時光。並非因為發了財,而是因為遇見你。世上以真心待我的人不多,我以真心相待的也不多。希望你和我在一起的歲月於你而言也是快樂的。

是啊,我也……

也許我們還會相見的。等我們重逢時,我會像與你告別時一樣,祝你遂順,祝你安康,祝你幸福。

再見。

再見。

她站在晨光熹微的客廳裏,被滿心的惆悵激出了眼淚。但要不是眼淚落在信紙上、聲音大得嚇到了她,她才不會知道自己哭了。一時間又連忙從旁邊取過幹毛巾沾去眼淚、生怕暈開了字跡,一時又想把信紙小心收好、卻還想看看,竟然拿在手裏,手足無措,最後終於坐下來。

說要再見,也許再也不會見了。她不願意去這樣想更不願意相信,可她就是這樣感覺,感覺萬小鷹字裏行間就是這個意思。她沒有笨到去問為什麽,她早就知道萬小鷹身上的神秘是自己不該去問的。她此前好奇過多少次萬小鷹選擇幹這行的原因,萬小鷹都避而不答,她也就早早喪失了攀爬高墻的心——裏面傳來的鳥鳴花香還不夠讓她愉快嗎?不說就不說吧。

現在成了未解之謎、石沈大海了。

她搖搖頭,抹兩下眼淚,新的眼淚又從眼眶裏流出來。為了萬小鷹竟然可以哭成這樣嗎?心竟然在痛啊,好像被割掉了什麽一樣痛,好像當初得知自己被悔婚一樣——不,甚至比那還難過。當那已經不算事了之後,這件事本該也不算事的,卻……

自己對她的感情竟然已經這麽深了。偏偏是等到這個時候,她才發現。

窗外鳥叫,她循聲轉過頭去,是一只煞風景的喜鵲。喜鵲叫了一聲便飛走,她望著空蕩蕩的樹枝,感覺有一種巨大的空虛從自己身體裏靈魂中向外膨脹,劇烈,龐大,直至覆蓋了整個上海,讓她對一切都失去了興趣。

電話響了,女傭去接,她站起來,環視這房子。

連這房子也空虛起來。

女傭來說,是哪個哪個太太打電話來,問她下午是否去喝茶打牌。她說,不了,我回娘家看爸爸媽媽。女傭說好。她又說,等等,你去打電話給許先生,說請他來,我想好了,我要賣房子。

女傭應聲而去。她站在那裏,看著自己的雙手。

從此刻起,我又回到靠自己了。

你會幫助我嗎?你會支持我嗎?

你會。

我開始想念你了。

丁雅立賣房子是在一個月之後,初夏時節就搬回去和父母住了。成日只是照顧父母,費盡心機應付局勢變化、四處尋找出路。每當一大家子人說到要怎麽辦的時候,總會有人問起萬小鷹。她起初聽到這個名字,面上還要怔一下才能回答,後來隨著說得多了,暫時的停頓和思念回歸心裏,她已經能做到在臉上雲淡風輕,在心裏細水長流了。

杏花春雨,細水長流。她也不知道為什麽想起萬小鷹的時候,美好的詞匯都這樣冒出來,哪怕經不起仔細推敲,一想就是毫無關系。

可難道她們不也是本該毫無關系的兩個人嗎?或者說,她們本來有的關系本不該留下這麽深的印跡。本該如此的事實紛紛脫了軌,時光一去不覆回。未曾得到,已經失去,春日花下一場好眠,醒來才發現手裏本來有的珍寶已經不見。

家裏人討論著戰爭形勢的發展,要不要去其他的地方,去又去哪裏、怎麽去,天天眾說紛紜,比小報還要精彩。她很少說自己的意見,反正在乎她的意見的人也不多。偶爾遇見真的有問的,她會說去香港。然後舉出自己這樣認為的原因。說完,繼續沈默,在心裏問萬小鷹,你覺得呢?你是會說,這是我的家事你不便評論,還是給我你的建議?

我在心裏和你這樣說話就像和一個死了的人說話一樣,我不該的,可是……

每天看著報紙,她總是會想,萬小鷹是會在這裏,還是那裏?如果是在那裏,為什麽呢?你是怎麽去的?

這小小的無法核實的地理游戲成了她關註軍國大事之外的唯一樂趣。1947年剩下的日子過得很快,她甚至不再記得日子,不再關心金都大戲院發生的沖突{83},什麽執勤警員和什麽上尉排長發生槍戰,吳國楨如何處理,她只能想起之前下臺的錢大鈞在萬小鷹嘴裏是勾大錢——種種種種,現實由彩色變成黑白。多年後她回憶那段日子,能用來記憶的標的竟然是四平的戰事。因為自那天起,丁家終於從一位有學識的故舊那裏聽到了對國民政府徹底失望的判斷,開始認認真真地準備要走。

在香港。湯玉瑋把單車停在路邊,人靠在車座上,手裏握著報紙,認真閱讀——畢竟難得買到一張報紙基本全文引述了行政院發布的《匪區海上交通經濟封鎖暨處理截獲匪資辦法》。

徹底阻斷這麽多交通,有什麽好?這是打不過了。有優勢兵力,有較好裝備,卻一路輸得像是輸給日本人那樣,還有什麽希望,怪不得最近到香港的人——

後面店主叫她,切好了,快來拿。

她收起報紙,夾在腋下,在車座上做了個靈活的轉身,兩腿一擡臀部一轉,利落地跳到店門口,接過白切雞的紙盒,又用報紙一包,就放進車籃裏——整套動作漂亮流暢,把店主都逗笑了。

她笑著揮手作別店主,騎車回家。這都是最近在片場和那些師傅學的,她見人家的身手自己也技癢,人家見她有底子也喜歡她,一來一去,她的動作倒比那些正經演戲的演員專業好看。

也有人請她演戲,她拒絕。她用真名已經不太安全了,現在還是低調些好。雖然……

到家,和在藥鋪裏看店的房東打個招呼,拎著單車上樓,開門,裴清璋立刻從廚房裏伸出腦袋,“買了?”

“當然。”

“那我這裏馬上就好。”

放好車再把白切雞拿到餐桌上放好,裴清璋準備好的蔬菜和清湯也端上了桌。兩人坐定開吃,裴清璋問今天的白切雞多少錢,她如實告知,裴清璋想了想道:“還是貴。比你上個月買的時候貴了。”

她笑起來,“我都不記得了。”

“你不記賬,自然不記得。上個月那家……”

裴清璋一邊吃,一邊給她夾,一邊還要詳詳細細地數她們數月以來吃的好幾家到底哪家最好。她認真聽著,不時點頭,等到裴清璋說累了自己吃一口,她才開口道——還認真地等著裴清璋把嘴裏的食物都咽下去——“也不用這樣詳細考慮嘛,橫豎咱們現在雙份收入,怕什麽?是不是啊,中央財政?”

她總是謙稱自己是“下級”,而管賬成習的裴清璋是“中央財政”。

裴清璋聽了,果然笑起來,罵道:“你這嘴!”她看那架勢,若非裴清璋家教良好得近於拘束,就要伸手用筷子頭打她了。

“所以,你今天到電臺怎麽樣?”

裴清璋已經找了一段時間工作了。那個常熟大姐不知遇上什麽變故,主動跟裴清璋說可以多幹一些,包括白班;而陶靜純的狀態好了些,不再晝夜都需要人看護:裴清璋認真算了算賬之後,答應了常熟大姐的請求,然後就出來找工作——就算考慮道常熟大姐也是個眼線,這也是好事。原本裴清璋打算繼續找翻譯的工作,結果行市不佳,僅有的幾個職位不但收入低而且競爭高,她在逃來香港的泱泱眾人中不算外語最好的,但是對電臺非常了解,了解得超過了一般商用電臺的需求,考慮再三,也被湯玉瑋一通勸,終於接受了電臺的工作。

“他們現在新開張,忙得不行。我在那裏,一個倒可以當作三個用。”

“這樣不是挺好?”

“好是好,就是——”

見裴清璋面有些許難色,她放下筷子伸過手去,“你別總是擔心那個,現在戰況這麽亂,很多人自身難保,不會有餘裕關註我們的。你放心去。”

裴清璋點點頭,“你知道我只是這樣想得習慣了。”

她當然知道。裴清璋從頭至尾都不曾喜歡這一行,雖然喜歡設計密碼、揭開密碼,但是好不容易從那邊脫身,雖然方式不怎麽好,裴清璋卻實在是想把那些東西徹底遺忘,好像那些技術都是禍根、不是本事,她拿這把劍是拿在劍刃上似的。

為了轉換話題,讓裴清璋放下不必要的焦慮——說不定也只是陌生環境帶來的壓力——她問:“媽媽怎麽樣?”

“還行。我中午給阿姐打電話,好吃好睡呢,沒有什麽變化。”

“中午?”

“12點。大家都吃飯去了,我讓他們給我帶,趁機打的。”不然公用電話也不那麽好占用。

“12點,吃了飯就睡了?”

“是啊。”

裴清璋說得輕聲,她也只沈默點頭。陶靜純這一年多來的病情沒有快速惡化,算是唯一的好事。她的肝臟並沒有繼續硬化,醫生說暫時用藥拖延,拖延幾時也不知道,總之暫時不惡化。但真正麻煩的是腦病,不知道為什麽一直都控制得不好,可謂生得雖然是肝病、卻一直在迫害腦子。按照醫生的敘述,湯玉瑋裴清璋每天都關註陶靜純什麽時候發展到什麽程度。前陣子陶靜純晝夜顛倒,白日昏睡,夜裏醒著,倒是省了裴清璋的事。可最近她的皮膚上漸漸散發出似有若無的臭氣,裴清璋不敢聲張,明面上裝作什麽都發生,底下悄悄去問醫生,醫生說這是肝衰竭的表現。

如果肝衰竭繼續發展下去,會意識不清,會顛三倒四,然後嗜睡昏迷,最後無意識。

我們會盡全力阻止。醫生說。

裴清璋自然什麽都對湯玉瑋說,湯玉瑋一開始不敢說難聽的話,後來看裴清璋能接受,也就明說——情況不好,又畢竟是個不治之癥,要有心理準備。

哪怕裴清璋若是痛徹心扉,她的痛苦也不會絲毫弱於她。

“下午就醒了,還吃水果來著。”裴清璋道。

“那就好。”她說。

但假如她不想,至少暫時不想想,那就不想。

她想換話題,卻不知道說哪一個合適,就只是給裴清璋夾菜。裴清璋沈悶地吃,忽然冒出來一句:“好吃是真好吃,誰推薦給你的?”

“片場那個雜工,祖籍的番禺的那個。”

裴清璋“哦”了一聲:“他推薦的好幾家,吃來吃去,還是白斬雞可以。”

她聽了笑道:“你就唯獨這一點不像個常熟人。”

“我們家廚子換得太多,說不定我口味養成的那段時間,正好是那個無錫廚子上竈,這廣式菜,我吃得慣,可不見得多喜歡。”說著裴清璋又夾著一塊雞肉在蘸碟裏狠狠轉了一圈。

“可你又不吃燒臘。”總說沒有家裏燒雞好吃。

“這樣好吃,倒想天天吃。我今天,”裴清璋放下碗筷,認真道:“還在想,咱們的菜錢也該漲漲了。你我都沒有時間來收拾肉類,回來吃點蔬菜就算好的,吃肉總要外食外帶,長此以往,為了健康,為了家計,為了方便,為了口腹之欲,咱們得搬家。”

她看著裴清璋,雖然心裏對這段話最感動的是“家計”二字,但還是認真配合裴清璋的考慮,道:“想搬家,想搬哪兒?”

近一年來她們的確已經不再受到那樣嚴格的監視。雖然偶爾還是發現有人在跟著她們,但並不經常,甚至跟蹤的距離和時間都很短。人手不足,她對裴清璋說,大廈將傾就會內鬥,現在肯定鬥都鬥不過來。

“其實我們只要考慮自己方便,上醫院、買東西、上班,這些方便。別的不用管。”見裴清璋一臉不可置信的神色,她擡起眉毛輕聲道,“你擔心什麽?”

裴清璋看看她,搖搖頭,“沒什麽,我也不過是那些老話,像你說的,我擔心得過了。”

裴清璋之前就起過一次這念頭,是兩人躺在床上聊天的睡前,先是提出來,接著又自己駁斥自己,核心就是擔心走出這個可以隨時被人看見的騎樓會不安全,引起事主的懷疑,招來禍患。湯玉瑋一向覺得人手不足,根本沒有餘力。但裴清璋沒有采信此說,她遂以為裴清璋也不是十分想搬家。

現在又提,可見真想。她於是道:“你要是覺得有必要,我也可以去再找堂口那些人,找他們來擋一擋,也不是不行。”

擋不住,至少能當個眼線,哪怕有點兒傻。

“最好還是和他們沒有關系最好。”說著,裴清璋站起來收拾碗筷,她也拿著自己的跟進去,邊走邊說:“這可不好說。現在香港的電影產業如此蓬勃發展,以後必然會有人想要進來,錢好賺就會招流氓,幫派勢力介入不可避免,總會遇到他們的,早認識早好。”

裴清璋回過身來看她一眼,那意思好像詢問,她見了道:“是啊。我今天還在片場遇見呢。”

裴清璋這次沒看她,只是微微偏了偏頭,照舊洗碗,她見狀旋即說起在片場都遇到了什麽樣的情況。說永華影業的李祖永原本依靠的就是張善琨的幫助,張善琨她們都知道,當年和黃金榮杜月笙的關系也不是不知道,本來就精善此道,再去請托,就算沒有當年把持戲院、連名角兒怎麽唱都要管的本事,投資也是肯定會的,何況那些地頭蛇?三合會也好,青幫也罷,明面兒上說什麽都是假的,本質上都是欺軟怕硬、愛財如命的家夥,能掙錢好掙錢,肯定會摻一腳。

“再者,電影片場人多口雜,想幹點什麽都容易,還特別不引人註目,香港現在是什麽樣的人都有,未來——”她拿起裴清璋洗完放在一邊的碗,瀝了瀝水,轉身一個一個放到碗架上晾幹,“只要還是殖民地,就會一直是所有人都登場的大舞臺,所有人都登場的話,大家都需要一個遮掩,也需要一些手段,被幫派控制的片場,簡直是最好的地方。”

“倒像是大家都需要幫派,跟陳其美那時候一樣。”裴清璋甩甩濕淋淋的手,她立刻把毛巾遞上去。

“上溯得夠久的你!不過的確也是,就像那個時候。是那些幫派分子傻,片場上打燈怎麽打,臺詞怎麽改,怎麽說錯,甚至故意拍多少條,都是可以傳遞信息的。要是這方面也動起心來,杜月笙還能被蔣中正給扔了?”

她轉過身,正好對上裴清璋的笑容,“那也得他明白得了啊。城南五尺天連字都不識幾個,糧店夥計罷了,愛個京戲,已經是非常有文化。還要懂電影?太難了。懂錢就不錯了。香港現在不也一樣?你指望這些地頭蛇知道電影賺錢,除非電影行業非常賺錢、堪比煙土才行。”

她擊掌而笑,“你倒是了解!”

“我說得不對?”

“對,對,太對了。雖然說起來幫派裏洪門居多,多多少少都願意承認自己是洪門,下面分得卻詳細,什麽和勝和,什麽和安樂,名字倒是好聽;開餐館,開洗衣店,同鄉會自助會,搞大了都是想開賭場賣煙土,有什麽區別?正事不幹,也不會幹。”

裴清璋輕輕推她一下,她順勢把裴清璋的手撈進懷裏,兩人遂手牽手走到客廳去,將陽臺的門與三扇窗子都打開,讓風吹進來,兩個人拉出兩架躺椅,對著陽臺躺下來,吹吹風。

對面廢墟也似的騎樓拆了,不知道會興建什麽新的,一旦破土動工,這樣吹風的好日子肯定就沒了,得抓緊多享受幾天。

她躺下,裴清璋遞過香煙,她揮揮手表示不用。接著聽見從靠近茶幾那一側傳來的裴清璋的聲音:“我最近聽人說到‘洪門忠義會’的事。”

“哦?有什麽新消息?”

“你以前不是說葛肇煌是被廣東站的站長謝鎮南給收編的嗎?”

“嗯。咱們走之前還聽說他給封了個少將的呢。”

“我聽他們說,葛肇煌在廣州吃喝嫖賭,廣東省長羅卓英要槍斃他,結果被挽留了,理由就是洪門忠義會是軍統的人。”

“真放了?”

“放了,但是我看戰況不好,感覺他們遲早會跑過來的。”

她聽到這話,伸過右手去牽裴清璋的左手,“跑就跑來。人越多越亂,咱們更好躲藏。什麽救國軍,什麽藍衣社,你我還中美所呢,都散了。我現在倒是明白了。”

“明白什麽?”

“狡兔死走狗烹,第一個失去價值的就是我們這行的人。除非到了戴老板那一步,手裏握的東西足夠多,才不會被人輕易給犧牲掉。但是即便是他,還是一直鋼刀架脖子,不能全身而退。現在核心成員都不見得能自保,姓葛的這些人,連核心都不是,既不是老頭子的嫡系,也不是李宗仁的人,毛人鳳拿捏不了他,又還吃喝嫖賭,遲早有一天,為了利一哄而散——指望他們一定效忠老頭子或者毛人鳳?我才不信。”

轉過頭看看裴清璋,“再說了,他們不知道。甚至不會想要知道,戴老板死了,才有毛人鳳。他應該把棺材釘死才對。別擔心。”

裴清璋笑笑,“是,是,我不擔心。啊——想想那些事,如在眼前,如在前世。”

“到底是家學有淵源的人,上過私塾念過四書五經,說話都這麽雅致,像我,就說不出來。”

裴清璋從她手裏掙出右手,戳了她的臉頰一下,“這嘴!”

得了便宜,自然要賣乖,她把裴清璋的手撈起來,親了一下微涼的手指,“你想起過去的什麽?”

“想起——那些事。我現在在電臺,偶爾還是想起當初一個人在租界的小閣樓裏收集氣象情報,那麽緊急,又那麽鎮定,一片漆黑的電波裏好像整個東南沿海都對我展開似的。”

她想說那不是媽祖會看到的畫面麽,“那時候你太厲害了,都不需要我。”

右手被輕輕拽了一下,“怎麽,非得需要你不可?我獨自發報一向都是好好的,要是有你在,反而要出事。”

“謔!我保護你護送你那麽多次,這就不認賬了?可不能這樣啊。”說是這麽說,手上一點兒也沒有要申訴的意思。

“就比如,那次我在閣樓都收拾好了,不是你上來,我都不會在半路嚇個半死!真是嚇個半死!”

她知道裴清璋當時的確是受了驚,更知道這不過是撒嬌,更愛這撒嬌,就不去和裴清璋犟嘴當時若非她抓住她,裴清璋更無法脫身,“是啊,早知道我該笑著和你說話,可是就算是笑著,不也得把你嚇著?”

裴清璋也笑,“好幾年,你可是沒少嚇著我。”

“我還是挺讓人放心的嘛。除了——”

“除了那幾次大事,尤其是那次偷密碼本。”

她一下子想起那風雨飄搖、滑不溜手的外墻,“是啊,那次是真的驚心動魄。”

“嗯,那次……真是多虧了小鷹。”

“也不知道,她現在怎麽樣了。”

想到萬小鷹,她就想起在蘇州河邊,暗夜裏兩人一道抽煙的夜晚。多奇特的友誼。

是啊,萬小鷹怎麽樣了?看到那封信,萬小鷹會怎麽想?

萬小鷹究竟是誰呢?

燈光昏黃的暗室裏,萬小鷹剛剛醒來。連著忙了數日整理資料,昨天還熬了一個通宵,上午回來剛剛睡了一覺,這會兒才醒。

窗簾不曾拉開,她看看手表,六點了。

剛才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還是在天津讀書不滿二十歲的孩子。夢中懵懵懂懂,醒來是人已快三十歲的現實。自己這一輩子都幹了什麽,她對自己說。在最近忙碌的工作中,偶爾她也會想起丁雅立。比如此刻,短暫的屬於自己的此刻。

不知道丁雅立怎麽樣了。

夢裏怎麽不夢見丁雅立呢?

再想回憶丁雅立,也只能在記憶裏,在夢裏。

一開始她以為,自己入了這行,終歸是不會有自己的。誰知道不但有了自己,還有自己的感情。只是沒有一樣留得住罷了。

她翻身起來,重新投入下一段黑白顛倒的忙碌。

自己最後能有的,也許都是不能說的回憶。

作者有話說:

{83}上海警憲沖突,又稱金都血案,指發生在1947年7月27日至29日的上海市警察局新成分局與中華民國憲兵駐滬部隊之間的流血沖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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