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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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湯玉瑋以前印象中的香港,總是以海和島為主,山只是一種模糊的存在。有是有,不至於否認有山的事實,可這種存在總是很虛無,她沒親近、靠近過那些山,甚至幹脆就沒在乎過。

這次不一樣,這次她總是盯著烈日炎炎從蜿蜒的道路一路上山,到醫院去。沙宣道也好——“沙宣”?她習慣叫那人沙遜{82}了,她以為自己和這貪婪猶太商人的細微關聯應該僅僅存在於上海,誰知道到了香港還有,現如今想想在華懋飯店那些日子——夏力道也罷,無論有沒有交通工具,上去下來的路在香港的烈日之下都夠折磨人。

那得忍著,畢竟能住進來就不錯了。

下船的當天,車在碼頭接,把本來就疲倦的陶靜純直接送上瑪麗醫院,一路都有專人負責辦理手續,也有專人帶來重要的醫生與病人、病人家屬還有她這個家屬的家屬見面,還有護工——中年婦女,居然還是常熟人,進病房未幾久,就和陶靜純聊起了家常——這時候,那一路陪來的男子提出,去房子那裏看看吧,有車,我們很快就回來,“我也不能動你們兩位女士的行李。”

是啊,說得這麽說,要有紳士風度,要有禮貌。

她覺得有點陰森,便回想自己當初幹差不多的事情的時候,是不是也一樣陰森。

住的地方離石塘咀蠻近,但是僻靜,是一排騎樓中唯一的獨棟,二樓三樓推開門都有鐵欄桿包圍的露臺,相當漂亮和涼快,當然也便於監視。男子說往上往下各是什麽地方,哪裏哪裏有什麽,說香港大學還未徹底搬回來,應該短時間內都是僻靜的,說騎樓二樓三樓都是她們住,一樓是房東的藥鋪、四樓五樓是房東的倉庫和住家,房東的租約簽的是三年,第一年的房租已經付清——和入院預繳的住院費一樣——告誡過房東不可漲價,大可放心。

最後當然還說了,渣打和匯豐各在那裏,存折在這裏,已經到賬,可以去取用了。

她說了一句謝謝,他說了一句客氣。她麻煩他用車把裴清璋送回醫院,自己留下收拾東西,再去置辦別的東西,他說好。

從那天之後她再也沒有見過他。無論是憑欄吹夜風還是騎單車上山,買菜買藥取錢取信,她總能找到兩三個跟著她的人,但再也沒有那個人。

有時候——意識真的因為熱或者疲倦而恍惚的時候——她會想,他羨慕自己能脫離,他想脫離嗎?

她當然知道“能不能”是另一個幾乎不存疑的問題。就像你坐在火車上,偏想往天上飛。

裴清璋經常留在醫院照顧母親,她總是害怕陶靜純不能適應新環境——事實證明擔憂得對也不對,陶靜純能夠適應,只要那個常熟大姐留下當翻譯。那個大姐,當然也不止是護工而已——自己就負責做好後勤。每日來往於香港的街市,有一次還專門為了買南貨到中環去了一趟,皇後道,必打街,還是那樣子,只是有一種人去樓空的空寂,再到旺角去,再到上環去,再到永樂街、文鹹街,就雕敝起來,與戰前相比,有的地方炸沒了,有的地方破敗了,連門頭都掉下來。她騎單車路過,幾乎覺得自己是一只飛鳥,正掠過與自己毫無關系的時空。

一去也不過十年,還不到十年,一場大戰,破壞一切。一切繁華都是人類的美好追求,終歸也被人類自己的瘋狂所毀滅。

路過半島酒店,聽說此地當時還被征用作軍營。現在要重新開業了。十年前自己來的時候,曾經接待自己的人,看了看自己的履歷,發現她祖籍南潯,好奇地問她知不知道張靜江,她說——

說什麽來著?

哦,說,認識,老房子住得近。

那人挑起眉毛笑了笑,當然對這個答案有些詫異。當然後來那人待自己很好。自己最後知道的那人的下落,還是三年前,聽說去了北平。

那人挺可愛的,路過半島時,對她說,像你們這樣的人,應該去那裏面住,不該和我們這樣的人在一起。

自己調皮地說我請你進去。那人說好,改日吧。

改日。

她搖頭笑笑,繼續奮力騎車。

回到闊別近十年的香港,除了覺得人事皆非,似乎連帶自己都變了。她一向覺得自己語言天賦不錯,當時來香港的時候粵語學得很快啊,雖然快十年沒怎麽說,到底應該還是會的。誰知道來了發現忘得差不多了,只好重新學起,重新說起。有趣的是,裴清璋反而比她學得快,哪怕裴清璋每天不過是住處、病房的兩點一線,面對的除了一群醫生護士就是總是在聽粵劇的幹瘦的老房東。她有一天在病房,聽見裴清璋先是用粵語和護士交流用藥的事情,接著就用常熟話和護工說話,切換自如,毫無問題,不像她容易說串了。

由是,有一天晚上,她從背後抱著裴清璋,兩人一道面對著開了一條小縫不斷吹來帶著花香的暖風的窗子,睡前漫無邊際地聊著天,她對裴清璋說,不如以後在香港大學覓個教職。

“教書我還沒幹過,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幹好。”裴清璋說。

“但你語言天賦是真的千萬別浪費了。去教法語吧,肯定會有人欣賞的。說不定還有學生追著你上課呢。”

裴清璋輕笑一聲,她聽出來這是嘴上雖然說“怎麽會”心裏卻十分滿意的信號,遂一直說,說得天花亂墜,說得美好萬分,說得兩人都笑。末了,裴清璋輕輕嘆一口氣:“也不知道學校什麽時候回來,也許等它覆校,都是猴年馬月的事情了。再說——”她轉過身來面對著她,“萬一情況好了,寬松了,咱們也可以去美國。”

是啊去美國。她也想。她也知道去美國需要等到“寬松了”,等到“情況好了”,再加上陶靜純的健康,除此以外別的障礙是不存在的——都不能稱之為障礙。

兩人在出發前還給美國的父母去了信——去了兩封,一樣內容,因為一直聽父母說要搬家去西雅圖,把洛杉磯的事情交給哥哥之後去養老,但臨行前來不及知道到底搬沒搬:說一年半載暫時不要聯系她們,不要問為什麽。避免暴露行蹤,也只能如此。但這樣就意味著她們在香港必須全部依靠自己,一切重新開始,絕無外援——哪怕那外援力量強大。

雖然剛來未幾,還不適合找工作,但她時常從市中心過,沿路看房子,也看周圍地形,打量個仔細。有時候從石塘咀穿過,燈紅酒綠,戰後的鶯鶯燕燕和戰前也沒有區別,她總是去打量那些倚門招搖的煙花女子的表情,看見的總是濃妝之下深深的疲憊,然後看著看著就會發現附近看門男子的怒目。

我是女人,看這些女人,難道不應該被你們好奇,而不是怒目嗎?

也不知道是哪個門哪個派的。就像當年——更久遠的當年——師傅對自己說的,習武之人也好,舞刀弄槍的江湖中人也罷,你看這些堂口的人,哪一個是好東西?安良堂,協勝堂,打來打去,開賭檔,開妓院,放花賬,開的那些洗衣店天天不停地洗也洗不幹凈他們的罪!

“你拜在這裏,我舉薦你回去做大事,這都是一時,我希望你,好人家的,不要來趟渾水。”

她當初有些不以為然,覺得有這一重身份比沒有強。後來覺得也的確如師傅所說。現在呢?

那天,陶靜純的病情反覆,一時說好,一時又不太好,她只好安慰對來港就醫抱有相當大的期待的裴清璋,說只要沒有退步就好。等到裴清璋在病房裏和醒來的陶靜純說話時,她和醫生在病房外低聲討論種種利害。醫生受人之托,但也個爽利性子,對她講,你們若是準備長住,記得要去拜碼頭。香港現在也亂。

她當然明白這個意思,就問醫生,最近的三合會堂口在哪裏。

醫生告訴了她,她說好,那天晚上就與裴清璋說好,自己先走,讓裴清璋稍後自己回去,晚上家裏見,“記得給我買點雞粥。”

裴清璋當夜帶著雞粥在家裏等湯玉瑋,有種度日如年感,既談不上放心,也談不上不放心。她同意且支持湯玉瑋去,只是多少覺得這裏面又不安全的因素在——萬一被監視她們的人發現了怎麽辦?萬一堂口裏的人就是監視她們的人呢?湯玉瑋倒是信誓旦旦地說不會,因為看著就不是一回事。她說誰知道的,萬一演的好呢?——可你要讓她一直這樣被人監視,行動為人掣肘,她也不願意。

人家畢竟是拿著刀架著她們脖子的,隨時可以下手。如果多少可以擺脫一些,掙紮出一些空來,也是好的。

到了香港自己的那些本事已經派不上用場了,還是只能靠湯玉瑋。

甚至不能和她一起去,唉。

她凝視著墻上的掛鐘,一分一秒是那樣無情。

聽見腳步聲——她的註意力立即偏移,向門靠過去——腳步聲清晰沈穩,節奏不快不慢,聽得出來走路的人不著急,不像房東那樣沈緩,是湯玉瑋。

她立刻走去開門,打開門湯玉瑋正笑著,手裏還捏著鑰匙,“還是你快。”

她笑了,“快來吃,讓我看看涼了沒有——”罔顧自己剛熱過。

“不妨事。照吃。”

“還好,還好,我這就給你拿碗筷。”

從廚房出來,看見湯玉瑋像一只聽話的小狗一樣坐在那裏,這哪是去找堂口拜碼頭的人?

她給她盛出一碗,“來。”

等到湯玉瑋吃了好幾口,她都舍不得問,她眼裏的湯玉瑋這段時間太累了,太累了,她多希望兩個人一道躺著安安靜靜睡一個懶覺,可總是有那麽多那麽多的不放心——

“今天挺順利的。”湯玉瑋放下碗,她就主動給她添。

“哦?怎麽個順利法?”

“找好找,進也好進,正好管事的也在。那家夥,一開始看見我是個女的,還很不想搭理我呢。”

“然後呢?”她笑笑。

“然後就只能和他對切口啊,對完了,他發現我輩份比他還高點,竟然就要拜我——也是個老實人。”

“那你怎麽說的?”

“我?我說——”

那天晚上是個美好的晚上,即便她們當時只是坐在那裏一起喝粥。湯玉瑋說,自己拒絕了對方的幫助,畢竟一旦有了就容易引起懷疑,只是要求對方和她及時交換本地信息,有事與她通風報信、掩護她便是。對方答應了。

那天晚上是個美好的晚上,也不止是因為這一點或這一天,更因為後來的一天,兩人一道回到家裏,躺在床上,湯玉瑋才對她說,當天她遇見監視她們的人和她說話了。

“說什麽了?”聽到這話時她還躺著,但困倦霎時不見了。

湯玉瑋說,她們去找三合會的事情他們已經知道了,說假如有這樣的訴求,應該告訴他們,“我就笑著說,你們遲早是要走的,我還要在這裏活下去。再說,焉知不是多一群人幫你幹事?他們幫了你,又不如你,不會發現你,你有需要卻分身乏術的時候,就可以去找他們,憑借你們的關系、權勢、還有錢,還怕他們不聽你的?”

她身子沒動,只有內心輕輕搖晃。她幾乎能想象湯玉瑋說這話時幾近倨傲的情態。

後來那些跟蹤的人,據湯玉瑋說,並沒有減少,但漸漸怠惰了些。甚至有的時候不會再兩個人都跟著,在醫院門口守著等等。她其實也覺得醫院不用守著,守著還紮眼,她都看見了,讓醫生護士盯著她不好嗎?直到後來一天她反應過來了,那些人也不只是監視她,更在於隨時處理她,只要有任何不對,收到任何指示,就立刻下手滅口。

湯玉瑋估計一早看穿了這一點,只是不說罷了。而她反應過來時,這些人已經消失不見了。她是夜回去問湯玉瑋,湯玉瑋笑笑,夾起一塊白斬雞,蘸蘸,“說不定真的走了。”

“真的?”也不問“你為什麽這麽覺得”。

“因為最近堂口裏來問我些事情,總是他們的那些事,想拉我一道去,我推辭了。你想,他們能來找我,沒有人阻止,上面又沒有人指揮他們,他們還敢生這個心,估計真是撤了一部分。”

那時候,已經是盛夏之末尾,天氣之熱,讓夜裏的清涼晚風顯得珍貴。

她當然也知道恐怕這只是拼圖的一部分,完全恢覆自由,不知要到何時。雖然現在自己的性命也不完全在自己手上,不測風雲總是來自天上,誰能下一次要她們性命的事是什麽?她再也不考慮這些事情了,有限的註意力和精力,只拿去做兩件事,兩件從上海一直做到這裏的事,照顧母親,找工作。

一開始到香港的時候,兩人都沒有時間去工作,市面也不好,急於去找工作也容易被視為不安分——明明去找堂口拜碼頭就已經夠不安分了——兩人就一直吃著從上海帶來的老本。現過了三個多月,湯玉瑋漸漸有空了,就想重操舊業,保護一下老本和那一直用來治病的十萬美金。但穿街過巷地當攝影師並不合適,就算可以通過匿名郵件把照片寄給以前的聯系人,總要提供一個賬戶收款,而那就是可以找到她們的線索。

不行,如果那樣等於同時把兩把刀子往自己吸引。由此,湯玉瑋只好轉而去報社應聘,每天騎著單車,在購買日用的間隙,四處面試。

為了照顧好母親和她,同時兼顧面試,她看著湯玉瑋把日程做得無比精細恰當,多一分鐘的閑空都沒有。

她很心疼,可她也知道自己完全幫不上忙。她能做的事和湯玉瑋當自由攝影師是一樣的危險,聯系故舊才能獲得翻譯的資源,從頭開始根本不會有任何人願意找她。

何況她也沒有時間去做,她光是照顧母親就已經夠累的了。白天她來,晚上常熟阿姐來,母親雖然不是不能自理,卻也需要有人一直看著,以防任何可能出現的萬一。

她的感性一點都不願意去想那些隨時潛伏著的萬一,理性卻不斷地勸自己,要接受啊,要接受,不然萬一真的來的時候你就不能接受了,你就不鎮定了,你就……

為了分散註意力,她開始關註大陸的戰況,有時還拉著湯玉瑋一道討論,雖然知道肯定回不去了。只是讀著讀著,字裏行間刀光劍影屍山血海中,她總是想到自己身邊迫近的死亡,想到醫生說母親雖然有所好轉,但是要徹底治愈,恐怕很難,只能降低痛苦,延長壽命。

沒有別的辦法了?她問醫生。醫生很為難的樣子道,也許有,只是我們還不能。

她不敢問延長壽命是延長多久,因為母親的樣子看著總是長不了。無論哪個答案,她都覺得自己承受不起。畢竟母親是她在世上唯一的親人了。如果她的愛與思念是臍帶,那臍帶就連接著兩頭,一頭是母親,一頭是湯玉瑋,兩個人都是她生命的一部分。

當母親很清醒的時候,會像往日那樣問她,你怎麽老在這裏,不用工作嘛?但是臉上只有疲態,不見了當初的刻薄,她會因此不忍,遂笑著說,不,我陪陪媽媽。

都什麽時候了,不要吵架了。

母親會看著她,一直看著,直到說出一句來了香港之後一直說的話,“都是我拖累了你。”

“媽媽……”

她總是不知道應該如何接話。

有時候母親心情比較抑郁,這話還有後文。母親會說,是自己連累她不能嫁出去,直到現在還孤身一人。她心情不錯的時候,會不搭理這話立刻說點別的,有時候要盡力忍住自己的厭煩——這她很熟練,不需要格外努力——但終於有一天,被說得不耐煩了,也不再想掙紮了,就說,自己有湯玉瑋就夠了。

自己聽見自己這麽說都吃驚,有些後悔,但看著母親,母親並沒有什麽反應,似乎是假裝聽不見。

捫心自問,她對母親這樣的反應是喜憂參半的。這不是她熟悉的母親,卻是她想得到的結果。醫生說母親的肝性腦病很嚴重,難道已經嚴重得讓性格都改變了?她不知道。

秋天的時候,她發現病房來了一位新的病人,會講上海話,就提出拉上常熟阿姐,給母親湊一桌麻將玩玩,病友和阿姐都積極響應。她也覺得這該是母親一定會喜歡的事,誰知道母親當場拒絕,而且竟然毫不領情,說自己一點都不喜歡打牌。

看來反覆無常是一點兒都沒變。

後來,臺風季節,天氣很涼,母親因為潮氣入侵而渾身疼痛,脾氣也更惡劣,直到中秋當日,幹脆對她和湯玉瑋說,我不要你們陪同,都給我滾!

兩人面面相覷,心說最近什麽都沒做啊。

結果常熟阿姐趕來、而她們好不容易陪母親吃完飯要走的時候,母親又突然像個小孩一樣掉下淚來,舍不得女兒離開自己,甚至主動提出要一旁的湯玉瑋勸一勸自己的女兒,不要走。

那天晚上兩人走出醫院時,天很黑了,她坐在湯玉瑋的單車後座,靠著湯玉瑋的背,哭了起來。

母親已經像個缺乏理智的小孩子了,這證明她的肝性腦病已經很嚴重。也許有一天母親會徹底失智,也許會忘記自己是誰——

不,不不。

她哭泣,湯玉瑋安慰,兩人一路下山,一路說著母親現在的腦病到哪一期,肝又怎麽樣了。湯玉瑋總是做理性分析,好壞都說,目的是讓她鎮定,不要胡思亂想。

直到快到家,路過石塘咀,夜深了這一片卻依舊燈火通明,她看見那些妓女,忽然就想到父親。

父親。

消失在久遠年月的父親。

早就和這一切無關的父親。

給了自己生命,改變了母親的人生,卻兩手一攤不再做任何事的父親。

“要是……”

“嗯?”

“要是父親還在,也不知道我會怎麽樣。”

也許一直都有所依靠,也就一直不會長大?也許早就嫁了別人?也許不會在這裏?也許會過得很輕松,又或者更累更慘——

“我也想象不到,”湯玉瑋說,“我只知道我過去有了你,現在覺得很好。”

“嗯。”

“何況,我實在是沒有應付岳父的經驗,實在想象不出來啊。”

湯玉瑋的玩笑語氣讓她破涕為笑,遂一邊嘴上笑罵她胡亂安慰,一邊伸出雙手摟著湯玉瑋的腰。

山林道路的風吹過發絲,吹進心裏。

不,什麽如果都不能想,不需要如果。

因為就算真的如果,她還是會選這條道路——只有這條道路和這條道路上的坎兒,讓她遇見了湯玉瑋,讓她抱緊不肯放開直到餘生結束的湯玉瑋。

只有這個人,在自己不長不短的人生裏,讓自己覺得不孤單。

歲月如梭,直到年底,湯玉瑋還是沒有面試上任何一家報社。不過勉強為好幾家報社寫些零星的稿子,勉強算是能掙得一些收入。她們不宜太過拋頭露面,這下發現連錢也不方便掙,不由覺得夫人算計她們算計得太好了,可謂步步為營,讓她們幾乎沒有反抗之力。

她為此總是唉聲嘆氣——不是為了自己或母親的遭遇,嘆息的是湯玉瑋反覆被打斷的事業——湯玉瑋倒是心境不錯,覺得自己遲早會時來運轉,“再說,我有今天,也是我自己選的。十年前,對,真是十年前。”

那時已經是1947年。什麽行憲,什麽“確有把握”,什麽“四者問題十分嚴重”,她們都不在乎了,巨大的歷史車輪從她們身上碾過了多少次了,現在她們只想顧及自己。

直到那天,湯玉瑋在醫院接她的時候,那樣高興。她問什麽好事,她說,今天自己在某一家娛樂新聞為主的報社門口,遇見了舊日相識程步高。對方見了她非常高興,她讓他別張揚,找了個理由搪塞過去——理由與錢相關,對方立即提出,既然這樣,是否考慮到電影公司來工作?

“好是好,”她說,“可你去了做什麽呢?”

湯玉瑋笑說還不清楚,去了看看,但自己什麽都能做,“反正我都懂!”

“演員你也懂?”她笑道。

“咱們演的戲還少了?”湯玉瑋松開車把,把左手伸過來拉著她的手,“也就對你,一點兒掩飾都沒有。”

“真的沒有?”她說,但不及湯玉瑋回答,她就把湯玉瑋拉近自己懷裏,罔顧兩人之間還隔著一架單車,“去吧,好好去。”

去飛,去高高地飛。我會仰望著你的。

作者有話說:

{82}維克多·沙遜爵士(Sir Ellice Victor Sassoon, 3rd Bar,1881年12月20日-1961年8月13日)是英籍猶太富商沙遜家族的第四代,商人及酒店經營者,塞法迪猶太人,來自富有的巴格達猶太人沙遜家族商人和銀行家族。沙遜於1929年在外灘20號建造了高10層的沙遜大廈(華懋飯店,Cathay Hotel,今和平飯店),1930年3月,新沙遜洋行的新總部在上海沙遜大廈開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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