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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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大年過完,不到元宵節,天氣微微回暖一些,陶靜純就又病了。先是說自己成日在家裏打噴嚏一定是因為哪位往日輸給她太多錢的太太送的花的花粉讓她過敏,又說是過年的時候大魚大肉吃得太油,既不認為自己是春節裏打牌太多勞累又著涼,也不認為自己往日三心二意的治療可能是罪魁禍首。但無論如何,她進醫院了,先是看上去是花粉過敏的著涼感冒,接著是腸胃不適,最後肝病覆發,一覆發就不可收拾,在醫生的勸阻和女兒的強制之下,她開始在醫院長住了。

裴清璋別無餘力雇人照顧,只能自己和湯玉瑋輪流照顧,各自把工作帶到病房或者去病房的路上去。湯玉瑋還跟她說,自己閑,拍照也很容易,路上拍就行了,她這麽忙,去忙就好了。

是啊她忙,她把翻譯稿都帶到病房去做,短暫的居家的時間除了安排生活起居收支存款,就是處理情報信息,天天已經是連軸轉,一樣都不能放棄。

她想嘗試一切可以嘗試的辦法提高兩個人的效率,不讓彼此太累——尤其是湯玉瑋,有時候在醫院交班,順路就把她的翻譯稿帶上送去,美其名曰自己可以多走些地方也就多拍點照片,實際上是給自己更多時間休息。

所以她再一次、甚至可以說是再再一次,想要教會湯玉瑋發報,罔顧之前湯玉瑋數次學習都有一個很糟糕的缺點:筆跡明顯。如果真是讓湯玉瑋去發報,很大程度上可能有的監聽者會很快發現有兩個人發報,並且從任何刻意或者無意的痕跡中判斷出加密的痕跡、發報者的性格。更進一步說,湯玉瑋曾經嘗試發報時展現出的手藝實在很爛,有時候還需要想一想、不能立刻反應出經過加密的內容,等於要花她的徒弟兩倍以上的時間發一段加密文——相比於自己,也許是四倍。

湯玉瑋說那我就代你去取好了,帶回來給你。她想拒絕,理由是危險,可是湯玉瑋去開機之後記下來拿回來,面臨的危險無非被人設伏或跟蹤,從逃這些麻煩的能力來說,湯玉瑋的確比她強。

總之,陶靜純病後,湯玉瑋一邊照顧,一邊跑腿,總說自己很閑,時間很多,精力充沛,不給裴清璋左右為難的機會。

除了這天。

她到醫院的時候有些遲了,已經是上午十點。她一上樓就被醫生攔住,說陶靜純昨天晚上難受,怎麽處理都不見好,一直折騰,後來不適感自行消退之後才睡過去,今天上午已經讓護士提前帶去檢查了,“她不讓湯小姐一起去,所以我就讓護士陪著去了。”

她和醫生討論了一會兒原因、治療到現在的情況和往下怎麽調整治療方案,就往病房去,一路上想的都是往下怎麽辦,不防一走進門口,就看見湯玉瑋坐在看護的白色木凳上,右腿疊著左腿,雙手交握放在右大腿上,姿勢可謂端莊嫻雅,背靠著墻睡著了。

背脊直挺挺,多累啊。不肯趴在床上,是不想耽誤醫護人員換床單,還是怕引起母親的不快?總之湯玉瑋就是那樣睡著,像一尊古希臘的雕塑,靠著墻壁,一動不動。這個按理應該十分警醒的人,在聽到自己的腳步聲之後,竟然也沒有醒。

殘冬初春的陽光從窗外灑進來,白楞楞的並不多暖和。其實旁邊也有一張床,沒人,不知道是去別的地方了,還是出院了。

其實她可以睡那裏。

昨晚上一定累壞了吧?醫生剛才說,折騰到兩點半才回病房。早已少眠的母親肯定一早又起來了,而湯玉瑋大概整夜不敢睡以監測情況,直到現在。

裴清璋輕輕走過去,在湯玉瑋面前蹲下,輕輕把頭靠在湯玉瑋膝蓋上,閉上了眼睛。

如果當初錯過,如果當初堅持拒絕,如果當初沒有那一次不得已去偷密碼本的危險任務,不,追溯到盡頭,如果湯玉瑋從來沒有出現在自己的生命裏,兩個人從未在同一所中學相遇,或者即便相遇了、那天的樹下她也沒有叫自己,一切都沒有發生,自己現在會是什麽樣子?

她不知道自己或許會有多不幸,只知道此刻有多幸運,不用對比,也已經十分幸運。

她落淚,沾濕了湯玉瑋的褲子,湯玉瑋這時候終於感知到膝蓋上的重量,驚醒,“唔!你來了……”然後惺忪睡眼終於睜開一些,看清了她的臉,“怎麽哭了?”

接著就伸出雙手一面拉起她一面起身,一面還問是不是出什麽事情了、陶靜純怎麽樣,她一下子破涕為笑,又哭得心酸,只能搖頭什麽都不說。湯玉瑋見她這樣子就越發擔心,那不加掩飾的擔心的表情掛在臉上,嘴上卻還在安慰她,哪怕不知道出了什麽事。

她實在控制不了自己,也許最近太累了,需要宣洩,所以哭得止不住——只好一把把湯玉瑋拉近自己懷裏,緊緊地抱著,貼著湯玉瑋的耳朵輕聲道,“沒事,沒事……”

“那你?”

“我只是……只是看見你,這樣子……很心疼。”

都打濕了她的膝蓋了,就把肩膀也打濕吧。

她們今年都將要滿三十一歲,終身伴侶這件事,今生也不作他想了。不作他想,下一步就要考慮如何和母親說清楚這件事。湯玉瑋總是說自己的父母是沒有問題的,他們還有一個兒子一個女兒,兩個孫子一個孫女,不會要求她什麽,稍加掙紮一定會同意的,但裴家不一樣——然後往往會說一句“從長計議”。

她當然知道對母親要從長計議。而且她覺得自從湯玉瑋經常出入裴家之後,母親對於湯玉瑋時常表露出一種幾乎是陰陽怪氣的態度。她曾一度以為那是母親患病之後的壞脾氣,畢竟母親對自己、對朋友、對可謂忠心耿耿的女傭都是如此。可現在看來,母親對於湯玉瑋恐怕也是另眼相待的,否則何至於湯玉瑋一直哄她,她卻從不改變?

湯玉瑋從未和自己說過母親在她看護的時候是否說了更糟糕的話,母親也不說,活像兩個人背地裏吵嘴、卻合夥瞞著她一個人不知道。就算去問,得到的答案一定是湯玉瑋擺擺手說“沒有沒有”,母親質問道“怎麽可能”,前者把話混過去,後者直接和她吵一架,讓你就算覺得她惱羞成怒了,也不能拆穿她。

是啊從長計議,萬一不經計劃直接說了,哪裏說得不對讓母親病情加重,是萬萬不行的。可是她真的沒有時間想。

現在也放著吧,放著,讓她在湯玉瑋的懷抱裏、也讓湯玉瑋在她的懷抱裏,多呆一會兒。

陶靜純一個人站在外面,護士一早被她趕走了,她走路又慢又輕,楞是沒有被裏面的人發現。裏面的人沒發現,裏面的畫面也就自然被她看見了,但她還是站著,靜靜地,肌肉隨著意識漸漸繃緊。

未幾,湯玉瑋準備出來,她聽見,就往回走了幾步、回到樓梯口,再慢慢走過來。果然遇見湯玉瑋出來、問好、扶著她,然後是女兒也出來了,也來扶著她。

她誰也沒看,什麽也沒說。

然後湯玉瑋走了,剩下女兒陪著她,問她昨晚上是怎麽回事、現在還難受不難受,她兩眼望著醫院的白墻,用一貫的平靜淡漠的語調描述昨晚自己不明原因的不適。女兒如常勸了自己幾句,自己如常只是“嗯嗯”應了兩句,女兒便不再說話。

今晚輪班是誰?

過了一會兒女兒說,湯玉瑋太累了,今晚我留下來陪你。明天都沒有事,我們一起陪你。

她說好的。

你們一起。

兩頓飯都是家裏女傭做的,女兒在醫院借個小火爐,小心翼翼地熱給她吃。她從廁所出來,專門走過那走廊盡頭的小房間看了一眼。看見的是女兒的背影。

前兩年,還是可憐女兒為主。想著女兒辛苦掙錢養家,要照顧家裏的所有開支,要開源節流,要把這個家維持下去,嘴上不說,或者說的只是別的,其實心裏是可憐的,是心疼的,甚至是惋惜的——因為女兒已經如此辛苦,所以不再催促,不像之前。而且雖然和女兒吵架,但實際上認同女兒說的那些話,的確戰亂年代不是找女婿的好時候,太亂,太糟,來不及細細分辨。

唯一的寶貝女兒的終身大事,當然要一再小心,一再保證,一擊即中,一次成功!再也不能讓女兒重蹈自己的覆轍,進入失敗的婚姻,不能,失敗的婚姻就等於失敗的人生,太危險了,堅決不能。

已經過了這麽多年,女兒的餘生不能再這樣辛苦了,必須交給一個可靠的人,才能徹底擺脫這種命運。

如果一開始不是裴中衍,或者說裴中衍是個可靠的人,至少是個遺老家族裏能幹的那一種,也許就不會這樣,女兒就不會這樣辛苦,女兒會擁有和自己本該擁有的一樣的命運——終身有依靠。

人不能一直煢煢孑立。看看自己,這就是下場。

甚至,如果女兒不是這樣辛苦,自己也不可能這樣舒服。

女兒不認同這些話。

有時候回憶往昔,發現和這對父女乃至和早已作古的父母,自己都從未學會如何說心底話。要麽不說,要麽那樣說,不能這樣說。從來不能。有石頭塞在口裏。

如果有人說自己笨嘴笨舌自己絕不承認。外人大概也不會覺得。只有父母和丈夫女兒會這樣覺得,因為自己不會和父母說話,所以和丈夫女兒也不會說。

夜裏,燈火管制,早早地就暗下來了。女兒照顧她吃完飯,就在徹底看不見之前抓緊時間做翻譯。她把女兒當作晚餐的那個大餅捂在被子裏保溫。等女兒忙完,黑暗中她把大餅拿出來給女兒,什麽也沒有說。

女兒今年三十一歲。三十一歲。自己已經五十五了。五十歲不是不惑之年嘛?以為自己沒有疑惑了,結果疑惑卻越來越大。自己病了,很不好治,甚至是肯定治不好了,女兒怎麽辦?這時候才知道自己竟然可以這樣害怕留女兒一個人在世上,如果失去自己,裴家和陶家剩下的那些親戚是“無勝於聊”,女兒就是孤苦伶仃,只存一人的孤兒。

不,不能那樣。必須抓緊時間。可是抓緊時間,抓緊——今天怎麽會這樣?

所以一切都是有道理的,湯玉瑋之所以頻繁出入自己家,女兒有時候在她那裏夜宿不歸,都是因為這個?這個——這個——就像打牌的時候說的那些舊上海的磨鏡黨!磨鏡黨!

她本來坐在床上,手裏捧著佛珠,想到這裏竟突然一陣頭暈,雙手捂額,向後倒去。嚇得裴清璋立刻叫來了護士,又是檢查,又是喝水,又是呼喊,黑暗中一片混亂。

許久之後,醫生護士確定她沒事了,讓她好好休息,這才離去。又剩下女兒在此,問她,媽媽,你怎麽樣,還有沒有哪裏難受?

女兒的聲音很溫柔。

其實女兒對自己很好。雖然就是在婚姻大事上對自己忤逆不從,但拋開這一點,女兒總是為自己好。當丈夫不可靠之後,是女兒主動站起來支撐著自己,而不是自己給她遮風避雨。

就像女兒還小的時候,有一次自己不知為何興起,親手給女兒做菜,結果因為洗菜不仔細,女兒吃著吃著嚼到一顆石子,幾乎崩了牙。

她睜開眼睛,看著面前的女兒,只能看見黑暗中依稀的輪廓。

以前想哭的時候,很容易落淚。此刻想哭,卻哭不出來。

眼睛漸漸適應了黑暗,漸漸看見一張疲倦的、像自己也像丈夫的臉。

女兒有時候覺得做母親的自己對她太殘酷——不說,但那個意思就是——自己也明白,自己只是不知道還有什麽別的辦法讓女兒理解自己的苦心然後認同自己的做法,她總是不聽啊!現在自己仿佛能倒過來理解了,發現有時自己像女兒而女兒像自己,不聽、不服從、不理解,拒不接受。

尤其是生病之後。

生病了,也許治不好了。

“清璋。”

“媽媽?”

“你……”

應該怎麽說?不能直說。甚至不能想,一想黑暗就會從外面蔓延到你心裏。

“湯小姐回去了?”

“媽媽,我上午就和你說了,今天晚上我陪你,讓她休息休息。”

“哦……你對她,倒是很好。”

女兒沒有立刻回答,她也沒有因此哭出來。

“是啊,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以前上學的時候,是我唯一的朋友。”

“上學的時候?”

“媽媽,我們是中學同學,你忘了?那年轟炸的時候——”

“哦,哦,對。”

是啊在她家的事情,忘記了。也不想記得的。

“我記得,我記得……你對我說,她是——記者?”

“對。記者。”

“電影的——記者?”

“以前是,現在很少了。”

“那現在做什麽?”

女兒沒有立刻回答,她等待著。

也許不該盤問,表現出異常來,就暴露自己的真實想法了。

自己怎麽能這樣想呢?

“現在,也就寫寫新聞,拍拍照。媽媽今天怎麽想起來問她了?”

“一下子,有點糊塗了。”

女兒的手伸過來給她拉被子,說著什麽沒有糊塗、休息休息就好的話。她突然抓住女兒的手,

“你們兩個這樣好……”

“媽媽……”

黑暗中只有沈默,遠遠地似乎可以聽見有護士端著什麽走過。

“也很好。最近她辛苦了,替媽媽謝謝她。”

“好,我會的。”

“你也辛苦了。”

“媽媽……”

有時候寧願和女兒吵架,因為一旦流露真情,自己也許承受不住。

“嗯。媽媽先睡了。”

裴清璋沒有說什麽,陶靜純也一樣。但有的話也許此時不說,就永遠失去了說的機會。誰都知道該說的是什麽,只是不知道怎麽說,就選擇了偷懶的沈默,日子便這樣過了下去,不知道是殘忍,還是幸福。

寒往暑來,六月也要過完了,陶靜純這日出院回家,裴清璋和湯玉瑋忙著接送。本來指望著天氣好了坐個人力車就能回家,誰知道前一天就開始下雨,末了只好找丁雅立借汽車。丁雅立難得豪邁一次,直接把家裏的汽車打發去了,橫豎盛東聲在那個時間段不會用車。

事情是萬小鷹介紹的,是基於友誼和交情,基於丁家祖上和陶家裴家都有交誼,更基於丁雅立自從沒了那盛家會所,閑得發慌,竟然每次見到她都要她給自己找點事情做。

找點事做!她每次都覺得好笑。為了不打擊積極性,也為了繼續保留丁雅立這條線,她從來都只是哄著——而且,哄著,更符合她的私利,和丁雅立多在一起,讓丁雅立求著自己,甚至讓丁雅立向自己撒嬌。

這樣好的事情哪裏找!

她覺得自己像是吸食鴉片上癮的人。但明明,這是有益無害的。如果不考慮終將有一天會心碎的話。

“轉移物資,夾帶寄送,我什麽都行的,你給我找點事情啊。”

丁雅立又來了。兩個人趁驟雨初歇在花園裏喝茶。

她手裏端著一片橙紅的玻璃杯,笑著啜了一口,放下道:“你這麽熱情積極倒是好的,”活像是田博那張臉沒把你給嚇著一樣,“那些事情現在暫時還沒有,有了合適了我叫上你。唉,就是現在沒了小會所,還是有點可惜。”

丁雅立果然被轉移了註意,笑道:“還不是按照你的意思做的?”

萬小鷹等的就是她這句話。她知道丁雅立在人情世故上是敏感而聰明的人,善於感知,願意了解,此刻果然言出即悔,“不不,我不該這麽說——”

她則立刻假嗔起來,指控丁雅立這麽說簡直“顛倒是非”,張牙舞爪,咋咋呼呼,一看就知道是鬧著玩罷了。她不想讓丁雅立一直抓著這件事不放,日日都說,更希望趁著夏天和丁雅立出去玩玩,也趁著這最後的時光——

日本也許快不行了。很多準備都在做了,如果這時候把丁雅立卷進來,太危險了。

“我的錯我的錯!別鬧了,呀!我請你去錦江吃飯行不行?聽說老板董竹君從東南亞回來了——也不知道是怎麽逃的——回來就大大整頓了一番,應該恢覆往日了,往日裏——欸,你怎麽了?”

丁雅立這麽一說,她才回過神來,“沒,沒什麽。”

“你這段日子早就不愛這樣發呆了,這又是遇到了什麽事?”丁雅立關心道。她擺擺手直說沒事——事實上的確也沒事,她只是太久沒聽到董竹君的名字,有點兒懷念故人。

她佩服董竹君,多少也受過人家的幫助。只是素昧謀面,一下子去,不好說明白,卻又想報答——

“要不咱們去錦江茶室吧,為了支持董老板的生意,也為了支持女服務員們,也為了支持董老板支持女服務員們!”說著兩人皆笑,約定改日。

未幾,傭人過來,給丁雅立送來一份新買的《國際知識》。她看見,笑道:“你現在也看這個了?”

“怎麽,在你看來我就是個看《新世紀》、《中國與東亞》、《中國文協月報》{70}的人?”

“你知道我,我知道你!我至於嗎?”

丁雅立翻動手裏的雜志,“我倒也想看大美晚報、字林西報,看不大懂不說,現在也沒了。我總想知道點什麽,不能落伍不是?”

“可是現在也封禁不住,何時何地何人與何人談判,那麽大的事情,大家都知道。”

“我也想讀一讀這些有分析的東西,聽聽別的人、和我完全不一樣的人怎麽說,不然身邊不是漢奸官太太,就是一群遺老遺少,能看個上海報和你說幾句《評儒林外史》哪兒對哪兒不對就不錯了,怎麽行?我不願和世界脫節。”

萬小鷹一時心動,想說“你身邊還有我”,可還來不及遲疑,丁雅立就指著一篇報道和她討論起了戰爭與歐洲,說著說著甚至說起了一戰,說起凡爾登。她對丁雅立說凡爾登幾十萬人在一場戰役中死亡,說索姆河一場死的更多,一百多萬,開戰幾分鐘就死了幾萬人等等:丁雅立聽完,沈默了一會兒才說:“老話講人死如燈滅,現在看,戰場上,人死就像下雪吧?雪花飄下來,很多很多的雪花。”

她看著丁雅立合上雜志放在一旁,就像那裏面寫滿了殘酷的死亡一樣,“我年輕的時候,還想著去歐洲看看,現在也不知道,是不是已經打成一片廢墟了?”

她想說不是,當然沒有底氣,想對丁雅立說我們一起,更沒有底氣,末了只好說了最沒有價值的安慰的話,“來日方長,來日方長。”

第二天兩個人還是一道去了錦江茶室,還是聊天,還是愉快,還是享受,只是她自己一邊聊天一邊覺得,每次她總是希望時間變慢一點、再慢一點,然而好時光總是匆匆流去太短暫,等一會兒她從這裏離開,就會像之前很多次那樣立刻覺得失落。說不好這是快樂還是折磨,就像說不好現在湯玉瑋作為她原先的聯絡人被邊緣化之後,因為陳公博想要暗通重慶、她萬小鷹又成了被拱上臺前的人,這事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

她覺得自己陷得太深了,日後就是想出來,也洗不幹凈了。除非換一個地方,換一張臉,換一個名字,徹底換一個人。

可要是那樣,她還是自己嗎?

“你怎麽了?又在發呆?”又被丁雅立發現了。

可要是那樣,丁雅立還會認得出自己嗎?

作者有話說:

{70}均為汪偽旗下為侵華辯解的報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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