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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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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丁雅立回來的時候,還是一個人,一身雨水,雨衣下面熱氣騰騰,既是捂的,也是自己的熱情。

一邊要假裝什麽都不知道一邊還要按計劃進行,演戲真難。

她一邊這麽想著一邊放好雨衣,和助手打招呼,問各個包間的具體情況,最後才說到裏面那間被特高課訂了的包間。

萬小姐訂的那間嗎?對。

日本客人已經走了。走了?

她假裝好奇,實際上當然知道走了。就算不會按照萬小鷹計劃的那樣自己走,萬小鷹也會想辦法把他們帶走。總之,這時候留下的一定只有一具屍體。

萬小鷹跟她說過了,進門會看見的是一具屍體。中毒死的,死相不會太猙獰,“但也別看。”

越是說不看,越是有可能看。她想想也覺得害怕,但又念及萬小鷹那句話,說害怕才對,害怕才能演得像。

“竟然走了,只有那個巖井公館的記者還在裏面?我去看看。”說著走過去,走近那安靜得像是另一個時空、被某種特殊的空氣封禁了的幾張榻榻米大的空間——她手放在拉門上,先是敲了敲,又問了問,聲音不大不小,既不顯得過分,又讓可能有的路過的人充分聽見她的禮貌,然後才拉開門。

就是這樣,就是現在。

她看見了田博倒在桌上,後腦勺對著自己。“田先生?”

開業以來哄過許許多多的醉鬼了,這個她會,演起來駕輕就熟。說起來這也是萬小鷹設計得當吧?很會安排自己的角色,不讓自己做自己做不了的事。

除了萬小鷹一開始覺得自己幹不了這個,會太刺激。

刺激?我倒要看看——

“田先生?田先生——”

她伸手去拉田博的肩膀,失去肌肉控制的身體瞬間向後倒去,她看見了田博流血的鼻孔與死不瞑目的雙眼。

事後想想,受驚的跌坐是真的,尖叫也是真的,報警時臉上的冷汗也是真的,直等到各式各樣的人來了,她的擔憂、恐懼才是演的。這都不費力氣,費力氣的是在除了萬小鷹之外的所有人面前假裝自己的沮喪、掩飾自己的快樂。她極度樂見此事,巴不得從憲兵隊到特高課都下令鏟除此地,因為這件幾乎解釋不清楚的密室殺人案而對盛東聲失去信任。

兩個警察在詢問她,剩下幾個在勘察現場——她一點兒也不害怕,萬小鷹說自己走的時候會摧毀一切機關,絕對不會被任何人發現,除非他們把房子拆了,而死個田博而已,絕不至於——她的助手走過來,帶著一臉淚痕,問她要不要通知盛先生。

她楞了楞,好像這是戲散場的那一聲呼喊——是啊,該到這一刻了。時間殘酷地往前走,時間幸運地往前走。再美好的也會失去,再殘酷的也會落幕——點了點頭,說要的,你代我去吧,讓他趕緊過來。然後假裝掩面而泣。

實際上,捂著臉笑了出來。

想到盛東聲可能有的氣急敗壞的樣子,她怎麽能不笑?

萬小鷹走在回家去的街上,也在笑。她破壞了所有的機關之後,送湯玉瑋和裴清璋回到安全的地方,然後才離開。按理,她是從這件事中虧得最大的一個。田博不知道東西的去向,她卻為了審問他而付出了一個據點的代價。

但畢竟,對於這個據點她也控制不了多少,她既不能以其為隱蔽,也不能從中獲取太多有用的情報,這還是個日本人和漢奸勾勾搭搭的地方,她唯一可以伸進去的手是基於丁雅立的——既然丁雅立開心,她也願意接受它的毀滅。

只要丁雅立開心,自己也開心。這是多簡單明了的開心,是自己過往不曾擁有。

也許未來也不會再有。這一點,她覺得自己倒是看得明白。自己的人生還長,丁雅立的也一樣。也許總有一天她們會分道揚鑣。就算幸運地不會分離,自己心底的想法也適合埋葬在心底,像是種下一顆種子,等到幾十年後她們都老了,花瓣會落滿石階,而她,就像看守道觀的坤道,拿著掃把,把一切都收拾得幹幹凈凈,等待當夜的風雨,再把花瓣吹落一地。

她搖搖頭,不再去想只能自說自話的東西。

這件事的真相是什麽,也許只有幕後的黑手才能知道了。她今天看田博那樣子,估計是真的不知道。如果他不知道,只是通知了憲兵隊,則必然還有人黃雀在後,趁亂把東西帶走了。能在那麽混亂的場面中把人殺了把東西帶走還不讓人發現,能幹這樣的事的人也沒幾個了。

餘樹庵?田博當時振振有詞,可惜沒有說出什麽有意義的指控。她有理由懷疑餘樹庵,但沒有證據,而且不清楚餘樹庵的動機——就是餘樹庵真的拿到了那東西要賣,賣給誰呢?給巖井?是巖井和憲兵隊有沖突?爭權奪利?如果事情真的像湯玉瑋說得那麽嚴重——也許比那還嚴重——巖井就應該不出頭,真的拿到東西就給軍部才安全,可外務省和軍部也不是一條心。在日本人那裏這會是燙手山芋,而不是什麽立功的好東西。可如果不是給巖井,甚至不是給日本人,又會是給誰呢?

除非……

她對餘樹庵這個人缺乏好感,但也許在外人看來,對方和她也有一定的相似之處,甚至是一樣的。

啊,我怎麽會和這樣的人一樣?

她搖搖頭,一邊笑,一邊又覺得有些想哭。

還好有丁雅立。然後,未來,自己還可以說,還好有和丁雅立有關的回憶。

數日後,田博的屍體還放在停屍房,漸漸沒人關註了,裴家在凡爾登花園的宅子裏,湯玉瑋和裴清璋縮在沙發上各擁一條小毯,各自讀書。陶靜純又出去打麻將了,為此出門時又和裴清璋吵了一架。

裴清璋已經習慣了此事,每天擔憂,每天勸阻,每天爭執,每天都沒有結果,一切延續至第二天,第三天,每一個持續到來的未來。這簡直是她家日升月落般永恒的事情。有時候吵著吵著,總是湯玉瑋出來勸架。她倒是能聽,母親卻未必。母親對於湯玉瑋總是賴在自己家裏的事實一直感到反感,既不因為湯玉瑋勸架時偏幫自己而惡化,也不因為湯玉瑋嘴甜而改善,而且還不對湯玉瑋花樣翻新的種種滯留於此的理由有興趣,按理,母親是一個對家長裏短很有好奇心的人。現在這樣的不在意,她可不覺得是好兆頭。

然而現在也來不及擔心那麽多。田博死了,針對她們的跟蹤和針對湯玉瑋的暗殺都停下來了,一切就像從未存在過一樣平靜。只是全無消息,兩人如同置身迷霧一般,只在家裏等待消息。

她沒問湯玉瑋是否覺得無望,又或是有什麽新的計劃,她只是陪著她。她不說,她也不問。

四下本來寂然,忽然聽見有人敲門。兩人同時擡頭,都是一驚。敲門聲的間隔長長短短,她們立刻聽出來那是摩斯碼,翻譯過來是“POS”三個字,湯玉瑋立刻朝她打手勢,指指她,指指門,指指自己,然後拿出一直放在手邊的短甩棍。

她輕手輕腳地走過去開門,湯玉瑋則隱藏在門口,她將身體靠向門框,將湯玉瑋的手掩藏在自己腰後。

門打開,外面是個從樣貌到長相都十分普通毫不起眼的男子。

就這樣的人最適合當信使,她想,開口問道:“你好,找誰?”

“裴小姐是吧?我找湯小姐。有一句帶給她。”

“你說。”她一動不動,繃緊了渾身的肌肉。

信使平靜地笑了笑,“水退了,船收了,莊稼也收完了,往下要打谷子了,還請早點回去,處理一下莊上的事情。”

她點點頭,“知道了。我帶給她。”

“有勞裴小姐。那我這就走了。”

“嗯,不送。”

信使走後,她關好門,一直倚在門口的湯玉瑋也沒挪開,直到門關上鎖好,這才把自己的身體從門板上揭下來。她看一眼湯玉瑋,眼神向樓梯的方向一晃,兩人便攜手上樓去。進了裴清璋的房間,關門,上鎖,她一回頭,看見湯玉瑋還站在窗邊,望著外面的街道,手裏緊緊握著甩棍。

她坐在床沿,望著湯玉瑋,等湯玉瑋徹底放松下來,過來坐下。而湯玉瑋在窗邊站了很久,比往常都要久。按她估算,那信使早就走遠了,如果要回來也該回來了,但湯玉瑋還是在那裏看著。

讓她看著吧。也許她只是想看看呢?畢竟這是一條重要的口信,她有理由謹慎,越謹慎越好。

水退了,船收了,意思是說東西已經丟了,兩個都丟了,找不到了。莊稼也收完了,意思是說既往不咎,至於後面,就是‘請早點回去’的意思了。

德堂讓她回去。

這事情就這樣結束了?

為了這件事她們擔驚受怕、幾乎天天被人跟蹤、挨了兩次冷槍,所蒙受的不白之冤,而且在蒙冤的時候沒有任何人站出來為她們主張,現在帶一條口信,就可以了?

她看著湯玉瑋轉過身,兩眼有些呆滯地走到床邊坐下。

她的愛人不應該是這樣的。

於是她握住湯玉瑋的手,“沒事了。”

“是啊,沒事了。什麽都沒了。”

湯玉瑋有這個自覺,因為她比裴清璋了解德堂,也了解自己的一部分同事,更清楚自己被嫉妒的程度,所以她明白德堂就算說讓自己回去,可能也沒有什麽可以幹的了。只要他們都懷疑自己,無頭案落在自己的身上就會成為一道判決,成為一道懸崖,之前和之後的事會完全不一樣,她的理想和應該承載這理想的人生,也許會在這個地方發生轉向。

事實證明,的確如此。說起來沒事了,準確地說應該是沒有禍事了,但也沒有好事了——那之後,十二月裏,她只見了一次德堂,此後就很少接到上峰的工作安排。和往日忙得團團轉的樣子簡直天壤之別。德堂也許是從此終於得到了把自己閑置的理由吧?他終於可以把自己放在一邊,有理有據地冷落自己,用本來應該交給自己幹的事情去栽培他信賴的下屬、他的人。上海站的事情這樣做也就罷了,現在中美所的事情也是這樣——她不知道德堂是怎麽和那邊的人說的,也許各打五十大板,或者還向戴笠那邊說了什麽也不一定,總之,她有軍銜,她有地位,她有基於這兩樣的基礎津貼,她就是沒有什麽工作任務。

德堂另外指派別人的參加,中美所無人置喙,上面的想法或許也是如此吧?

一開始她的確是憤恨的,因為這一切的起因都不能怪她,現在卻要她來承擔結果。仿佛那段時間她不應該堅壁不出、反而應該出門去四處伸冤——倒好像她是銅墻鐵壁,@#!子!@#@!彈打不透似的!

往日她總覺得自己一世英雄,現在的確沒有逃脫英雄被機關算盡的小人給坑害的命運。仿佛是定制的枷鎖一般,她覺得自己比白虎堂裏的林沖還要冤屈。

但有時候,心情低落之際,她也會想,自己明明不如林沖。林沖不知道自己被坑害,直到發現那兩個長隨不見了。自己一路都知道,只是選擇了無視,一路雙手緊握著寶刀大剌剌地走進白虎堂來。

或者自己也是倨傲而愚笨的楊雄吧。

不過,幸好這一切都不曾波及裴清璋。因為本質上,在中美所內部,裴清璋另外算管理關系,除了工作上的合作關系,和自己幾乎是無關的。而且在氣象情報領域,裴清璋幾乎是不可替代的,動她可以,動裴清璋自取滅亡。

她就不信他們還能在自己的那堆人裏找出個能替代裴清璋的人來!

閑下來,她終於有了更多的時間思考,比如去思考自己的厭惡,再思考自己應該去哪裏。往日她覺得自己的理想是承載在其上的,以後再怎麽辦是不確定的,好像有很多選擇,但都不能說一定可以跳得出軍統乃至情報界的圈子。現在此事發生,倒像是一下子把她的生命往前推了一步,強迫她做了決定、或者說,別人替她做了決定。你想不想擺脫不要緊,別人已經不想留著你了。

有了人、人一多就要有派系,有了派系就要互相爭鬥,爭鬥什麽?利。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可他們應該是這樣的組織嗎?國難當頭的時候,難道不應該把這些東西都放下嗎?他們還是找到了利,並且汲汲於利。

她想起很久之前父親與自己說到張靜江,還有張靜江與那些國府元老的故事,那些說不清楚的久遠案子,比如父親意向懷疑的宋案,真能是袁世凱派人去刺殺的?論刺殺,袁項城什麽時候是陳其美的對手?宋教仁死了,到底是誰獲利最大{69}?

還有五萬銀元,還有黃興和孫逸仙的爭執和互相指控——如此種種,許多事情藏在煙霧裏,迷蒙看不清楚,也許最好是看不清楚。看清楚了未免就失望乃至絕望,甚至有性命之虞。

直到這個時候她才理解父親對她回國投身這一行的輕微的反對是為什麽。

遲了嗎?也許吧。

回溯理想的河流,一切的肇始是王小亭的那張照片。

現在除了保護裴清璋,她幾乎沒有什麽事,遂多出很多時間可以做自己的事——工作?她作為記者的工作量太低了,想要她的作品和采訪還有新聞稿的人很多,但幾乎沒有不是汪政府旗下的親日媒體的,她不願意和這些人沾上關系,一點都不,仿佛一個黑點她就會變成漢奸文人。但如此過下去,她的收入來源就只有一個:賣照片。

回到理想的源頭,在戰爭發生之前,在想要回國之前,在晨邊高地的小霧中,她想做一個攝影記者。那時候是想要把中國介紹給世界、把世界帶給中國,如今也許不能,但至少她還幸運地擁有這一份理想、相關的種種技能、以及一個售賣的渠道。

她還有說是美商社實際上是中美所給的兩臺相機,普通的那臺正好拿去拍照。

她是不是非要這麽做?她覺得是,即便金錢上的壓力還不是非常大,如果只算她自己的話;可照她自己看來,她還是要去掙錢的。她要把自己的經濟壓力降低,多留下一點盈餘,越多越好,為此她退了公寓,準備搬去和裴清璋一起住——正好那對租客已經退租——為此對裴清璋說,自己一方面可以全職保護她,一方面還省錢,一方面還可以給裴清璋跑腿。

是這樣沒錯,這都是她的目的,但不是最重要的目的。最重要的目的,是把自己掙到的錢,給裴清璋,支援陶靜純的醫藥費。

別的都漲,醫藥費也不能避免。1945年2月的這一天,她走在上海街頭,手裏握著相機。由於清楚地知道哪裏能去哪裏不能去,並且可以輕松地規避日本人和汪偽政府的耳目,她絲毫不擔心自己會因為拍照而被抓走。

其實這些年在上海,在路上總是匆匆忙忙,急於去這裏,急於去那裏,從風景中穿過,很少停下腳步來細細欣賞,現在因為這樣的機緣而有了機會,若欲自嘲,對自己舍不得,因此鏡頭之下似乎總帶著幾分哀傷。

比如此刻,淅瀝小雨已經停了,她走在大街上,汽車早已沒了,人力車來去匆匆,遠不如兩年前曾有一次,她站在旁邊這棟大樓的三樓看到的那樣,汽車向北,人力車向南,秋雨中幾乎擁塞了整個馬路,不時濺起泥點。

現在連泥點也沒有誰來濺起了,臟水只是流進下水道。

生活這樣一天一天的蕭瑟下去,如同人們的錢包與財產。

她在街角站定,預備拍攝一個空蕩蕩的街角,然而按下快門的時候一輛汽車駛過——這年月還能開得起汽車的不是汪偽的官就是日本人了——她不知道自己拍到了什麽,也許有這輛車,也許沒有。

一切也許會好,也許不會。

轉過街角,她向人流應該更密集的地方走去。她喜歡拍人像,好的照片應該在那一刻凝固剎那真實,好的照片要能保留那一刻的情感,照片是即時的,所以是永恒的。

走沒幾步就看到一家銀號,果然有不少人擁在那裏,也許是排隊等待換錢。有人西裝革履——有的舊,有的還算半新,總之沒有簇新的,有的還洗得發白了——有的穿棉布長袍,厚薄一眼就可看穿。她看到人家換錢,就想到自己的存款,自己的現金,裴清璋存下的那些“禮物”——裴清璋有一日開玩笑說這是她這個恩客打給自己這個長三的“頭面”,來日正好拿出去換錢,她即便反對裴清璋自降身價但更欣於裴清璋的苦中作樂——自己還有多少錢?如果以後沒有必要,有些華麗的衣服,幹脆還是當了好。可是當掉,又可能面臨一個價錢不合適的問題。她不願意拿法幣,□□當然更不願意,可是買家也未必拿得出別的,賣一件大衣難不成人家給你割金子?黑市米索價數千,她還不如拿大衣去換米。

裴清璋知道了一定會嗔怪她,說什麽咱們還沒有到這一步,她也不過想想,但內心總覺得,自己離那一步還有多遠呢?戰爭再不結束,她——

她光顧著看人群,未料往前走差點撞上一個身上棉袍洗得太舊的婦女的背,她立刻往後一退後,站定一看,是一群人在看熱鬧。看什麽熱鬧?她比別人略高些,從人縫裏往裏一瞧,看見是個破衣爛衫的小孩子,倒在路邊,顯然已經死去多時——收屍隊的,正在把草席給他裹上。

她聽見周圍人似乎在用各自聽得懂的方言聊這個孩子是何時開始在這一帶乞討、前一天晚上做了什麽、又如何倒在路邊的。左不過是營養不良,一個說。看那個肚子大的,是餓死的,另一個說。現在從外面鄉下逃進來的難民太多了,昨天在匯豐銀行門口睡了五六個,今天不知道還活著沒有!

她走到街對面,照了一張看熱鬧議論的人群,然後離去。

生活這樣一天一天的冷酷下去,如同人們的肚子與精神。

她一邊走,一邊想到王小亭的照片。恍然覺得世事滄桑。過了這麽多年,自己當初來做著一切的想法與初心還在不在?血還熱不熱?

眼見著對軍統那邊的理想已經開始動搖,也許眼下只好抓住攝影這回事。

她穿過一片老弄堂,看見面容或萎靡或黃瘦的男男女女走來走去,看見潑辣的母親追打自己的孩子,看見賣甘蔗的農人依靠墻邊,她把它們都拍了下來,卻又覺得他們和十年前、二十年前三十年前甚至五十年前的國人沒有太大區別,這就是她想要呈現給世界的中國嗎?也許不是。為什麽不是呢?是認為這一切醜陋還是嫌棄這不是中國理想中的中國?她說不清。

這一天以去接裴清璋為結束。裴清璋今天依舊去送稿子。她唯一能拍得底氣十足也非常喜歡拍的,就是關於裴清璋的照片。44年底,上海音協主辦的那場陳歌辛音樂會,在蘭心大戲院,她專門搞到了票,帶著裴清璋去休息——裴清璋說是給她慶賀,她說是讓裴清璋也休息休息,最後都說是為了陳歌辛,誰也不提錢的事——事後,她已經不記得裏面有幾首舒伯特、幾首穆索爾斯基,有什麽樂器(之前還津津樂道的),只記得路上和裴清璋討論陳歌辛的遭遇,繼而討論藝術和苦難的關系。得到的答案,是藝術創作不見得與生活的幸福或不幸福有關,苦難未必造就藝術,造就藝術的是尋找藝術、看見美好的心靈。

“不過,我不認為醜陋一定是或者不是藝術。”裴清璋說。

而那一刻的湯玉瑋只看見了裴清璋的側臉,別人也許不覺得,她從來都覺得裴清璋很美,情人眼裏不出西施出什麽?

於是忽然掏出相機拍了一張。

於是裴清璋笑著說“你幹什麽”。

拍裴清璋的照片賣得最好,尤其是這張。她拍裴清璋的各種角度,各種姿勢。如果這是認知東方美人的窗口,她覺得這是達成了自己的理想,甚至還圓滿了自己的私心。很好。

裴清璋出來了,她又一次按下快門。只是這一次的這一張裴清璋看向了鏡頭,所以這一張,她不會賣掉。

作者有話說:

{69}宋案是近代史的疑案,普遍都把鍋扣給袁世凱,但可能是國民黨內部下手的說法也不是沒有理由的。比如這一說法認為,宋教仁主張黨團政治,顯然於孫中山不利,孫中山是有殺他的理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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