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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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春末夏初約6月,天氣好得令人惱。裴清璋每天往返在這條路上,兩眼看見的是荒廢也是綠意,總是在心中默然背誦寫夏日天氣好的古詩。一天是“勝日尋芳泗水濱,無邊光景一時新{46}”,一天又是“晴日暖風生麥氣,綠陰幽草勝花時{47}”,之前還有“滿樹嫩晴春雨歇,行人四月過準時{48}”以及“長養薰風拂曉吹,漸開荷芰落薔薇{49}”。天氣一天一天熱起來,往下她肯定會開始背“永日不可暮,炎蒸毒我腸。安得萬裏風,飄飖吹我裳{50}”和“一霎荷塘過雨,明朝便是秋聲{51}”——

怎麽背著背著變成詞了?她一邊暗笑自己,一邊伸手抹去一滴汗珠。

清人所寫到底不行,還是蘇東坡的好,比如這句“秾艷一枝細看取,芳心千重似束。又恐被、秋風驚綠{52}”……

黃包車還在日頭底下向前移動,車夫汗津津的脊背在視野當中搖晃。

秋風驚綠,秋風驚綠。她搖搖頭。後面是“若待得君來向此,花前對酒不忍觸。共粉淚,兩簌簌。”

現在她徹底明白古人會為什麽會說春光好天氣好令人煩惱了,因為她也有這麽多煩惱。以前的煩惱是,這麽好的日子,我卻獨自一個,也無法去享受。現在的煩惱是,這麽好的日子,卻沒有了湯玉瑋。有她沒她的生活,前後差別竟然這麽明顯,明顯得自己看一花一木、雲舒雲卷都能感受到這種差別。

車夫問小姐,還有多遠。問得上氣不接下氣,她有點不忍。但是她必須這麽做,她必須讓車夫多跑一段路,跑得遠了,她才安全。

她安全,郁秉堅才安全,電化廠才安全,他們每個人才安全。

“就快到了,”她支起身子,“前面那個當鋪,你在那裏停就好了。”和說好的車資也差不多。

因為看見一花一草一木一朵雲都會想到湯玉瑋,所有的美好都會把她引向湯玉瑋,她只能封閉自己,不要去感知,不要去欣賞,不要去看——這是多麽令人惱怒,可自己只有無奈。

美好使自己想到湯玉瑋,美好使自己無奈,湯玉瑋使得自己無奈,湯玉瑋也許就可以等於美好。

是吧,是,也許是。

打完電話,她第二天照舊去上班,雖然有點失魂落魄渾渾噩噩,到底還是把自己正常的生活繼續了下去,甚至能夠通過忙來封閉自己,對湯玉瑋和整件事不想不問——結果這件事竟然就這樣過了。唯一結尾是,過了好幾天後巫山才派人告訴她,那人已經死了,自己逃跑,不聽指揮,結果被軍統幹掉了。她沒問到底是誰下的手,不知道最好。巫山還說,那天那把火就是這家夥放的。

這樣。

她也沒什麽多餘的想法。蒙混過去,再不必擔驚受怕,就繼續封閉自己好了。

然後湯玉瑋一直沒有消息,一直沒有,一直沒有,直到今天。她沒有指望湯玉瑋一定會給她一個什麽回覆,但是她也沒有想著會是不告而別,又或者其實她什麽都沒想,什麽都沒預備,只是放任自流,只是……

直到現在都沒有消息,湯玉瑋一定是放棄了吧?這麽久了。

放棄了自己,放棄了這件事,放棄了這一切。

這樣多好。

她下了車,付了說好的車資,然後如常開始徒步繞路。她倒不覺得自己會被跟蹤,但是既然大家都以防萬一,那她也得這麽幹。這件事是為了大局,也是為了大家的生計。她是不需要,至少不是完全依賴電化廠來生存,但別人需要啊。

走到背街小巷,陰涼下一片蕭瑟破敗。聽郁秉堅說,這樣的地方便於隱藏。她能想到,但看不出來哪裏適合隱藏。也許湯玉瑋能。

不,別想她了。你老想她。

她走過早已關門的糧油鋪,門板上還看得到點點油漬。風過,吹動地面上的垃圾,翻滾出去好遠,看著好像是什麽當票一類——現如今,當票也隨便扔?只是剛才下車的時看了一眼,發現當鋪也冷清得很,市面蕭條,什麽都不例外。

聽湯玉瑋說過,什麽美國也曾經是這樣,大家都吃不飽,沒有工作也沒有錢。沒有工作沒有錢,光禿禿的土地上也找不到吃的,人們是怎麽活下來的?

那時候不知道是如何活下來的,現在卻必須要活下來。要活下去就不要想她了,不要想了。想有什麽用呢?你要克制自己,盡量不要想,不去想,漸漸就不會想起,漸漸就會忘記,漸漸地這無緣由的想起就會變成偶爾一陣涼風吹過時不經意間打的寒顫,而對自己說的安慰和告誡就會變成撫摸手臂的安慰,接著就不會冷了,至少,冷會被無視。

她走過十字路口——看都不用看,人都沒有,更遑論車——從暗裏走到陽光中又走入暗裏,兩邊沒有一家店鋪開門,樓上的住家也是寂然無聲,好像全都沒有人在。郁秉堅真會挑地方。

巫山告訴她那人已經死了之後,她想了幾天,然後在郁秉堅來找她的時候,提出自己想離開這行的想法。現在想想當然是絲毫不成熟完全不切實際的想法,但那時候就是想,那時候已經被恐懼所攫取——萬一下一個被幹掉的是自己呢?這一次是多僥幸啊,萬一湯玉瑋那邊也有後手、而自己這邊也有自己不知道的後手呢?巫山那樣的人,天知道會不會準備一個黑洞洞的槍口在後面瞄著自己,在自己做錯了的時候及時、精準地把自己幹掉?

而自己的做錯可能只是想要逃命,並且不信任巫山。巫山不喜歡不被信任,可是誰又能信任這樣的上峰?

她當然不能把這話對巫山說,於是只能對郁秉堅說,她相信郁秉堅總不會出賣她。

郁秉堅皺著眉頭看著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沈默了一陣,繼而開始勸說她,不要離開。

郁秉堅說她的重要性,說這件事的重要性,說他們的一切準備、一切工作對於戰局和後方的重要性,說她的天分,說她的能力,說她的成熟度與習慣老道,說她生活的迫不得已,說這份事業不止是事業對她而言也是工作也有幫助——就是不說巫山不會同意這一點。

“清璋,我知道你不是願意去當亡國奴的人,我也知道你不是能夠扛槍上戰場的人,我覺得,咱們的這份事業,是你能為國家為民族做的最好、最重要的事情。你看,你現在在公董局,法租界公董局,法租界是維希法國,日本人還不敢把你們怎麽樣,至少是現在。這樣的身份對我們很有幫助,並不是每個人都有這麽好的掩護。眼下除了你,沒有誰是比較安全的了。下一步,我們要組建一個廠子,以它為依托,一方面給大家打個掩護好做事,一方面也給大家一個生計。而你——”

她看著郁秉堅的雙眼,迎上裏面的灼灼目光。說未來的時候他總是如此真誠。

“我們要依靠你,你的職位你的關系,把我們的電臺運輸進來,把我們的器材……”

他說了很久,說了很多計劃很多細節,裴清璋沒有回答,只是望著桌面。這很正常,她想,本來他今天就是來和自己說這些的,現在也不過是……

“清璋,我——”他說了半天,似乎反應過來了,可她打斷了他:“我知道了。我不會再提了。”

她需要這份工作的收入,即便不多,但是看上去至少有希望持續下去。而且巫山不會同意。而且他需要她。

為了求生她必須這樣繼續,為了求生她按照郁秉堅的指示正在幫他們組建這家電化廠。她用來掩護的借口是幫助郁秉堅處理執照等文書工作,這她在行,說得過去,而且僅限於被人發現的時候這麽說。如果沒人——

又一個十字路口,馬上到電化廠了,視野中突然出現了吸引她註目的人,她兩眼一亮,還沒做出判斷就先看了過去,結果發現,只是個普通的女性。衣服乍看光鮮,細看顯舊,不過是出門去上班,沒什麽可疑之處。

也許自己觀察到她也不是因為什麽“可疑之處”,也許只是因為,那人的身影有些像湯玉瑋。

裴清璋啊裴清璋,距離你上一次想起她來,才一條街,三分鐘。真可笑,我要為了一件危險的事去放棄一個靠近我的心的人,在做這件危險的事的路上還不斷地想起那個人來,而且這種思念我竟然別無他人可以傾訴,一個都沒有,我只能自己承受,自己憋著,自己想,自己纏繞,自己把自己關在裏面。

就像自己打開了一扇門,讓一個人進到自己的小房間來,現在又把人家趕走——

不。不是我趕走的。不是。是她自己……

我對她能做出這樣的事,我也竟然能對自己做出這樣的事。對我們的心做出這樣的事。

她過了馬路,不動神色地四下看看,然後走進電化廠。

“欸,利亞,” 第二天,在公董局的辦公室,一向喜歡用法語名字喊她、聲音總是顯得尖細的中國男同事道,“我看明天那個、那個蘭心大戲院,有個什麽,啊——《古剎驚夢》!說是舞劇,你不去看?”

阿龍阿甫夏洛穆夫作曲,她想,中國舞劇社,當初湯玉瑋還說過。

“不去。”

“欸,你不是一直都挺喜歡去嗎?”男子手持報紙笑著走過來,她知道他不存惡意,只是喜歡打探別人的事,“以前,我記得,你幾乎是場場不落,什麽都看。”

“談不上。”她兩眼不曾離開眼前的打字機,“我只是陪朋友去。”

“朋友?哦——我見過!”男子把報紙一疊,夾在腋下,“那個很漂亮的姑娘!是不是?好久沒看見她了!”

一聽見他說好久,裴清璋感覺自己就像被針紮了一下,“她是記者,最近有點兒忙。”

“記者?還忙吶?沒看報紙說昨天還逮捕了好幾個記者來著?是那個——”報紙又被嘩啦嘩啦翻開,“《密勒氏評論報》主編鮑威爾、《大美晚報》記者奧柏、《遠東周報》主編伍德海……十幾個呢,都是外國新聞記者,日本憲兵隊抓的,理由是間諜罪!啊嘖嘖!真是打起來什麽都不要了!不過這些人都是哪國啊,難不成都敢抓?欸對,你朋友認識嗎?”

裴清璋聽完渾身一凜,“我也不太了解具體的情況,我那朋友是寫電影新聞的。”

“電影新聞?電影——可也給那什麽,《中聯影訊》!也給他們寫稿子嗎?”

“也許吧。怎麽,”她轉過來,微笑望著這位男同事,巴望著用老辦法阻止他越發旺盛的聊興——逗他說,伺機轉換話題,趕他的興趣到別的地方去。“你也看電影圈的雜志?”

男同事立刻大說特說起來,可見最近讀得不少,什麽“銀壇大事”、“銀花朵朵”、“每周一人”,喜歡的欄目為什麽喜歡,不喜歡的哪裏不足,說得頭頭是道。她迎合著他說,假裝自己有些興趣,誰知道男同事忽然說道:“雖然說是日本人控制的機構,但寫得還是不錯,不得不說,閑暇看看還是很不錯的。欸,你那朋友叫什麽名字,我想想我見過她寫的——”

“她不會寫的。”她脫口而出,忘記這樣的不禮貌,“她不會的。”

男同事一下子楞了,她也反應過來自己的失禮。兩人面面相覷,都不好說什麽話。也就此散了。

人雖然散了,心卻沒忘。下班路上她又想起這一茬來,那未完的拒絕與對話又冒出來。不會的,湯玉瑋怎麽會去給日本人寫稿?她是軍統,她死也不肯。她要是願意她當然能,但她不肯,這一點自己能確信。她甚至覺得在茫茫軍統中,湯玉瑋的忠誠絕對可靠,罔顧別的軍統她也不認識,做出如此判斷實在是沒有邏輯。

但都是中國人,為何拔刀相向呢?

她一下子想起湯玉瑋當時的樣子。右手放在腰後,好久之後才放下,好久之後整個身體的架勢才松懈,好久——也許也不是好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只是幾次呼吸,然而終歸、從生命的密度來說,那一刻是一個不可跨越的鴻溝,不論長短不論大小,她都回不去了。

湯玉瑋會帶著的是什麽武器呢?是刀子,是火器,本來想要對準自己的是槍口還是刀鋒?她相信湯玉瑋肯定帶了,她慶幸自己沒看見。湯玉瑋要是真的亮出來了,會否傷到自己雖然兩說,但傷不到肉身卻肯定傷得到自己的心。她無法想象湯玉瑋一臉兇惡要對自己下手的神情,不該是那樣的,不該,不能!

一切已經無法挽回、她已經行走在荒原、再要那樣她就要掉下懸崖了,所以幸好沒有。

又或者如果有的話,如果有的話,就讓我一個人被你……

她一邊走上家門口的水門汀樓梯一邊對自己搖頭,還要努力擠出一個笑容給自己——你都在想什麽啊。

沒有用,沒有價值,沒有路可以回去,沒有路可以往前走。所以沒有必要想。

打開門,女傭如常親切地問候她,沒想到這問候裏還夾雜著母親的聲音。她走到客廳去,用疲倦的笑容問母親怎麽這麽高興。母親先招呼她吃飯,說吃完飯再說。她一聽這話就知道大概沒什麽好事——亦或者是說,母親如此鄭重其事的事,都是她覺得不重要或者現階段根本不能考慮的事。

果然,吃完飯,兩個人在客廳裏,母親對她說,今日她的一個遠房堂叔來上門來,給她介紹親事。說男方是個留在上海還有生意做的“世家子”。這稱謂,她想,一聽就知道肯定和自己一樣,是什麽前清官宦的孑遺。果然母親下一句就說對方祖上也是做官的,和她爺爺的哪個堂兄弟是世交,和她的外祖父也認識,也是同年科甲在世的時候可以互稱年兄——林林總總,母親幾乎帶著幾分驕傲在說話,一樣一樣拿著擺出來就好像在擦拭珍貴的古董瓷器,擦好了就可以展示給人看。而她漫不經心地應和,心裏想起的是上次去吃講茶的時候,這位堂叔來是來了,什麽話都不說,就好像是在看好戲,就像是等待著看誰贏再幫誰,就好像當初挑唆著她父親去投資的人裏沒有他一樣。

而母親還是這樣,要麽不明就裏地給人說兩句就被人給騙了,要麽雖然知道個大概但不覺得有什麽問題、也就依然這樣做,縱容父親去投資毫無價值的東西、上當受騙,縱容不懷好意的人來給自己做媒,罔顧對方到底是不是好人、那種他們以為的好到底是不是真的好、以及,最終,自己到底願不願意,她都不管。

母親還在滔滔不絕地說著,她幾乎是無意識地嘀咕了一句,“十一叔從來也沒有什麽好主意。我還記得小時候他勸爸爸去投那個公司,不也一樣虧個幹凈。”

然後她就看見母親楞了楞,眼神的溫度立刻涼了下不少。“是啊,那時候……”她這才想起來母親其實不願意想起那些事,可也不知道怎麽收回這話和這話帶來的傷害。好在——或者也是壞在——母親繼續說了下去,立刻轉而說這位堂叔所介紹的男子如何有一份穩定的工作,收入如何,身家幾何。她不用分析不用尋找依據就能想到那家夥一定是在幫日本人做事,不然按照市面的情況,能自保已經不易,怎麽可能還越掙越多錢途大好?

就這樣的人,還說是給自己的金龜婿?自己是要多麽沒有尊嚴沒有價值、“不值錢”、才會需要找一個日本人的狗去嫁?

“媽媽,我們能先不考慮這件事情嗎?我最近比較忙,有點累。”

母親看了她一眼,想了想說,“還是去吧。人家等著見你呢。”

“過一陣好嗎媽媽?”她說,覺得自己的語氣幾乎近於乞求,她根本沒法去思考這樣的事更不想置身其中,她現在一想相親這件事就只能想到湯玉瑋在吃講茶前後對自己的幫助,想到那個擁抱想到那句話——想著這一切她怎麽能去奉承另一個人?接受另一個人?

還是日本人的一條狗……

“媽媽!”母親還在說著她應該去見人家的理由,一百個一千個理由,“我不想去,我一點兒也不想去。”她站起來,“我不去。”

“清璋!”母親換了嚴厲的口吻呵斥她,開始說起找一個這樣的人的不易,斥責她是不是還覺得自己待價而沽,是不是覺得自己還有選擇的權力,“你一個女兒家,總是這樣拋頭露面地出去工作,終歸不合適!”

“媽媽!我不工作咱們能怎麽辦?”她來了氣,“咱們家——也是凡人,不也一樣要吃要穿?這世道一天一天地變,還不知道要壞到哪裏去,我不工作,哪裏來的保障!”

“保障!保障!這些年娘也體諒你的苦衷,可是清璋,你是一個女兒家,你能幹什麽?你也只能幹你現在這些工作,萬一哪一天那法國人走了呢?你怎麽辦?你光靠自己,不是長久之計啊!”

她瞪圓了眼睛,“難道我嫁一個不知底細的男人就更有保障了?”

母親又呵斥一聲,真的帶了怒氣,“哪有這樣和母親說話的?我不是剛才都說了,人家家裏——”

“媽媽!什麽世家子,什麽出身,什麽同年科甲,我的那些叔叔伯伯舅舅們哪個不是這樣的出身,有什麽用?”

她差一點想說“爸爸也是這樣”,但還是沒說出口。

“清璋!”

“媽媽!”她轉身就要走,“我不去,我也不會去。隨便你怎麽回絕,我不管,我不去。”

其實這是她第一次如此明確地拒絕母親的安排。

母親也站起身來,似乎從未被女兒如此對待過,“裴清璋!你敢!你說,你是不是自己、自己——”母親喘著氣,就是說不出後面的話來,她知道母親是懷疑她自由戀愛去了,而且還覺得她沒告訴母親,必定不是什麽好人。

不是什麽好人嗎?是多好的人啊。只是我,是我……

“我沒有!”

母親說不出那個自以為骯臟的字眼,只好就這麽多年怕裴清璋莫須有的辜負父母撫養之恩控訴個沒完,幾乎聲淚俱下,害得女傭緊張、過來勸慰拍背,而她聽不下去,也無法道歉,滿心惱羞成怒與心酸難過,直接上了樓去,走進自己房間外的廁所,將門重重關上。

把水龍頭擰開,後來又關上。哭聲這樣低這樣隱忍,不需要什麽遮掩和隱藏。淚滴落在水池裏,太輕了,一點聲音都沒有。

她忘記自己埋頭有多久,只是覺得雙眼擠眼淚的時候很用力很難受,這個張臉都很酸,整個人——

她擡起臉來,看著鏡子中的自己,看著滿面的淚痕和紅腫的眼睛,自己的眼神與自己的眼神相對。

又是只有自己了。

沒有那個擁抱,沒有一個地方可以退一步,也沒有人理解退的必要了。

她走了。

是你自己,讓她走的。

於是她走了。

作者有話說:

{46}宋·朱熹《春日》

{47}宋·王安石的《初夏即事》

{48}元·薩都剌《初夏淮安道中》

{49}唐·徐夤《初夏戲題》

{50}唐·杜甫《夏夜嘆》

{51}清·項鴻祚《清平樂·池上納涼》

{52}宋·蘇軾《賀新郎·夏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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