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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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萬小鷹想起丁家二伯的那句話,就會自然背出下一句,人之道,損不足而益有餘。只是這話這些人都知道,但也都不會說。

她承諾會再來,算準這些丁家遺老遺少們根本不了解戰局,還能從東南亞、從香港來物資?那日本人鬧這麽大的事打這麽多仗是白打的了。可她畢竟只能這麽說,不然無法脫身,妄談“釣魚上鉤”。她得保持這些人對她的興趣,興趣越大越好。當然想必不難,因為她一早看準他們沒多少錢、又很會花錢,自然地很需要錢,尤其在是現在這個局面下。

二伯的女兒、那位大姐連家裏的自鳴鐘都想拿去賣了,可見雖然打扮光鮮亮麗,實際上不但沒多少錢、大概也接近捉襟見肘了。

話說到後來,大家開始聊天。聊著聊著,就說到她和丁雅立是如何認識結交的。她自然地說是因為盛東聲的關系,沒想到在座的人,都流露出一種有些不願意談卻又不得不談的情緒。她一開始以為他們是忌諱自己和自己的前姑父往來,於是講了不少自己和盛東聲如何如何從往日就關系好的話,然而說著說著她才發現,他們在意的不是這個,而是在意丁雅立已經是盛東聲的第三任妻子。

在意的只是第三任這回事。

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她覺得很反感。非常非常反感。哪怕這些人是丁雅立的親戚而不是她的,和她一毛錢的關系都沒有,甚至反過來還可以是她的“客戶”,她的“障眼法”之一,她也不想對這話坐視不管。

於是她說,姑父那個人就是這樣,三天兩頭,新歡舊愛的,沒正形。

於是她說,我覺得丁姐姐挺好的,要不是丁姐姐姑父估計還沒有今天。

於是她說,也不是我說客氣話昧良心的話,我真的覺得丁姐姐比我姑姑強。甚至還舉出一大堆例子來說萬惠濃是敗家的,丁雅立是持家的。

說這些話的時候她忘記了照顧二伯的臉色,也忘記了去看丁雅立,只是說。

他們說不定還嫌棄盛東聲的盛不是盛宣懷的盛吧!

下午四點的時候,二人就告辭了。是她暗示丁雅立,說還有東西要去取是吧?差點都忘了時間了。丁雅立楞了一下,笑著說是的,怎麽就忘了。七姑媽最先反應過來,便起身送。四叔不大高興,安排兒子送,兒子自然更不高興。二伯拿出老派的那一套,罔顧這不是自己家,一連疊聲要留飯,留不住還說丁雅立的不是,二伯的女兒也上來拉——萬小鷹只好出絕招,說那是送葉吉卿的東西。眾人還有問葉吉卿是誰的。她說是主任的老婆,這才得以脫身。

出來,走了一截,相信就是大笑丁家人也聽不見了,丁雅立才停下來看著她,深深地笑了,“剛才謝謝你。”

“謝我?謝我什麽?我應該謝你給我找這麽多生意。”

“謝你維護我。”丁雅立的語調依然平靜。很多年之後,在他鄉的他鄉,萬小鷹回憶起來,覺得那時候的丁雅立是春天的海棠,而平日裏都是秋天的楓樹。

較之秋天的楓樹,她更喜歡滿樹的海棠。但如果是丁雅立,她可以接受。

她倒是反思過自己為什麽會出言回護丁雅立,哪怕就算不說這些話,丁雅立也無非是對她說一句“讓你見笑了”之類的話,然後自己回去難過,不會對她的計劃和她們的關系產生什麽實質性的影響。但她就是忍不住。她把這歸結為對傳統糟粕的反感。然而接著發生的一件事,讓她覺得不是這麽一回事了。這件事並不光彩,她在裏面的角色也不光彩,更不好說出口,但幸運的是,她這一生也不需要去承認,這件事裏還有她的角色。

那是接近盛夏的時候,有位嘴巴大舌頭長的朋友——算不上朋友的朋友——對她說,你知道那天我在哪兒哪兒看見誰了。她知道那地方是堂子,是為數不多這年頭還開得不錯的堂子,便漫不經心地問,誰啊?

那人說,你姑父,盛東聲。

她輕輕轉過頭,他?

是啊,怎麽,不相信?

倒也不是不相信,她說,什麽時候看見的?

好幾次了,就是那天才看清楚。

看清楚?她笑,活像那裏面燈光多暗似的。

對方取笑她又沒去過,怎麽知道暗不暗。她心說你怎麽就知道我沒去過。但嘴上只是說,和別人一塊兒去的?

那人說不知道。她也就笑笑,說了點別的把話混過去了。

當晚,她就打發自己的那點兒眼線去找人問盛東聲在堂子裏的具體情況。出於掌握他控制他的必要,打聽得很詳細。等到消息回來,她又盤算上了。算來算去,最後覺得,這樣做最好。這事不大,甚至算不上個話柄。他要不去堂子,在汪政府裏才叫奇怪。但他的確是在裏面嫖。要把此事利用起來,她只有這一條路。

嘴巴大的人很多,畢竟人的嘴,不是好吃,就是愛說。

丁雅立有時候不得不去打牌,像她一樣。她們都有喜歡的牌友——丁雅立喜歡不抽煙的,她喜歡只抽個別幾個牌子且煙癮不大的——也有不喜歡但是不得不應付的牌友,甚至還會成為某幾個人不得已的牌搭子。她有個牌搭子,是丁雅立的一位朋友的牌搭子,是打牌時必然在一起的人——這狹小的圈子時常讓她覺得這幫人除了打牌之外別無消遣,實在是空虛貧乏的可怕人生。然而越是空虛可怕的人,越是抓住什麽都要嚼兩下,就像那書裏寫的美國牛仔嚼煙草、就像那無聊的湖南男人嚼檳榔。她在牌桌上把盛東聲的事告訴了自己的這位朋友,這位閑極無聊的小姐當場就沒了修養人品,揪著各種各樣的細節一直問——萬小鷹知道的或者假裝知道的,她要刨根問底,萬小鷹明確說不知道的,她要發揮自己的想象力揣測、猜測、臆測,編出一套故事來,最後整整打發了八圈的時間。

打完回家,各自輸贏都很有限,這位小姐還算是輸得多的。但她很高興,很興奮,萬小鷹看得出來,因為她直到走的時候還在和萬小鷹說,啊,居然還有這樣的事,真想不到,真想不到。

是啊,萬小鷹說,什麽人都有。

真想不到的事情多麽有趣,真想不到的事情多麽驚喜,真想不到的事情是我們戰爭之下過得去的生活唯一的調劑。又過了一周,她再次見到這位朋友、在牌桌上繼續聊發財的事情的時候,這位朋友果然說,哎喲,那天我幹了一件壞事。

壞事?她笑,“你還能幹什麽壞事?”

“唉,你知道,打牌嘛,大家都愛聊天。那天我和梁璐聊起來那件事,就是你姑父那件事。我不過就是說說,梁璐不也和丁雅立熟嗎?我想著她說不定也知道點什麽,所以就問了問,誰知道她也什麽都不知道。什麽不知道,也就算了,欸碰!”

這一碰,萬小鷹就被跳過了,睨一眼這位小姐,“然後呢?”

“她還回去說!”對方湊過來,像是講日本人的什麽驚天惡行一樣,“還回去和丁雅立說!這能說嗎!”

她笑,心說是不能說,但又有啥不能說的呢?也許人們在這種事情上總是帶著變動不居、隨緣增減的道德底線,一會兒覺得不能直接和受害者說,哪怕那是受害者、應該知道真相並依據此做出決定,一會兒又覺得自己可以隨意談論大發議論,罔顧這也是對事中人的傷害,“是啊,不該說。”摸一張牌,打出去,“她說了?她怎麽說的?”

“說了啊,怎麽沒說,就是打牌的時候說的!她不但說了,說完了還把人家丁雅立的反應看得仔仔細細,真真切切,又倒回來和我說!”

這不正是你們想要你們喜歡的嗎?“哦喲喲。三萬?杠!”

“你還杠?你是不是要胡了!我看看——”

“別看人牌啊你,怎麽這麽沒牌品!她和你說什麽了?”

她能感受到對方瞟了她一眼,“沒想到你也喜歡這些事情!”

“你要說,就不許我問嗎?”

對方笑,事無巨細地說起那天丁雅立是如何抹不開面子去某個地方打牌,丁雅立進門時如何強顏歡笑(她想,也許只是慣性的禮貌),如何說著不鹹不淡的場面話寒暄,然後如何落座,如何開打,一開始手氣多好,而梁璐因為丁雅立的手氣好、生怕點了丁雅立的炮,結果反而點了哪幾個人的炮,一下子輸了不少,等等等等,然後如何氣不順,如何說話帶刺,最終一不小心,說漏嘴了。

“說漏嘴了?這話也能說漏嘴的。”萬小鷹笑,這下子是實實在在的取笑了。“怎麽說的?”

這倒是她需要知道的。

“她沒說,也不好意思。自己出乖露醜,不能四處宣揚啊。”

“也是。欸,那丁雅立是什麽反應?聽了這話,牌桌上就四個人,屬梁璐話多,總不能裝聽不見吧?”

“丁雅立?說是沒啥反應,你也知道的,她就是那麽一張臉,一年到頭不見得有什麽表情。”

她嘴上說是啊,心裏想的卻是,一則對你們沒必要有啥表情,二則,這樣的事怎麽叫人家有表情?別的她不知道——她不知道丁雅立和盛東聲有沒有感情、有多深的感情,能讓丁雅立做出怎麽樣的選擇——但她至少知道一點,丁雅立是有教養的人,和這眼前這些沒長腦子只長了嘴的人不一樣。

“總之,”對方摸一張牌,“這種事兒啊,真是沒辦法。既然是人家的家事,我們還是不說了吧。唉。五條。”

“哎喲?謝謝你啊,胡了。”她說,雙手一推,清一色。

她可以不胡的,但她偏要。

第二天下班的時候,悶熱了一下午,天色有點黑,像是要下大雨了。萬小鷹送完文件,並無需要趕回去處理的工作,遂去了一趟花店。

去的路上她當然有左思右想,思考要不要今天就去,畢竟她昨天才聽完這檔事子,也不知道那件事在丁雅立心裏已經卡了多久,造成的影響已經多大——或者,是否也已經變小?那她要趕在變小到一個範圍內之前去看一看,探一探,做點什麽。

等到她進了花店——一開始只是想給自己找個上門去的借口,並不是故意要走進花店,可是路過了花店就走不動路,實在覺得裏面昂貴的紅色郁金香好漂亮——一邊挑花一邊回想自己這的思路,霎時覺得自己冷酷。

而且這個冷酷的思維也包括要準備好禮物,也包括這樣禮物得安慰丁雅立也許受傷的內心。她一邊要處心積慮地傷害丁雅立、在他們夫婦之間制造裂痕,一邊要掐著點去安慰丁雅立、讓受傷的人得到撫慰,一邊還要算計做完這一切之後如何進一步……

昂貴的郁金香,紅色的郁金香。

等買好了花想好了借口,她就往盛家去。結果越走天越黑,越起風,越像要下雨了,她心道不好但是存有僥幸,可惜走得雖快卻快不過雨點,還差一個拐角到盛家的時候,轟隆一聲雷,雨點豆大。她笑自己,平日裏“作惡多端”,現在活該變落湯雞。

她跑,一邊罵自己的高跟鞋一邊跑,感覺自己像浪漫小說或者電影裏的主角,等跑到門口就應該拍門,喊叫,然後視開不開門來判斷這是個喜劇還是悲劇——

沒等她拍門就開了,女傭支著門,手裏還拿著一條毛巾。

“哎呀謝謝謝謝!”她側著身閃進門去,半身都是雨水,幾乎濺在地上。女傭煞是有禮,手裏捧著毛巾只等她拿,碰也不碰她。她道謝,取過,一邊擦一邊往客廳打量,手裏卻不曾放下花——那可是她寧願淋濕了自己也不願打濕一點兒的紅色郁金香。

“丁姐姐——?”身上都來不及擦,她光擦腦袋,簡直就像是此刻專門為了把腦袋伸進客廳看一眼、同時不要打濕了木地板一樣,結果看見的是丁雅立一個人抱著手臂面對著玻璃窗坐著,頭也不回地望著雨。

難怪準備好了等自己進門呢。

其實她應該馬上開始照劇本說臺詞的,但在開工之前,她竟然有那麽一點點“羞憤”——如果稱得上羞憤的話——要是這樣,剛才那副狼狽相不都被丁雅立看去了?

“哦,進來啦?”丁雅立轉了過來。在轉過來之前她看見丁雅立用極快的動作用手指抹了一下眼睛,是抹去眼淚吧?但那也不能掩蓋淚痕,眼底的紅也騙不了了。

“是啊,是啊,”她竟然不自覺地轉過身去,仿佛看著丁雅立的紅眼眶使她局促一樣,拿著毛巾趕緊擦身子,“這雨也真不是時候,下這麽大!我就不信誰帶傘了!”

毛巾並不大,她努力擦,自己卻跟個海綿一樣有源源不絕的水要滴出來。背後傳來丁雅立讓女傭再拿一條大毛巾來的聲音,“你這一身都濕了,要不要——”大約是遏制了一下哭腔,“去換件衣服?我有幾件,你應該能穿。”

萬小鷹沒回頭,快速平覆了自己的心情,才說了一句“好啊”,實則兩眼在心裏放光。要不是丁雅立主動提,她簡直不知道該怎麽開口,其實有劇本,就是有點兒……

上樓,在夫婦二人的臥室裏,丁雅立親自給她挑了一件淡粉的旗袍,關上門任由她去換。她一邊換一邊想,下樓來時,已經有一杯姜茶等著她。而丁雅立坐在沙發上,已經換好了如常平靜溫柔、波瀾不驚的表情,“來,快來喝一杯。夏天我想也捂不住,但淋了雨還是要祛一祛寒氣。”

說著就招手讓她過去,她一面說好一面裝作樂顛顛地坐過去捧起熱而不燙的瓷杯,“你的花,我已經讓女傭拿去擦幹了,說是沒沾什麽水。真是好看的花。”

今天這麽順啊,她想,“丁姐姐喜歡?”

丁雅立望著她,輕輕點頭,兩眼因為流淚還腫著,幾乎有點疲憊,“喜歡。”

“唔——那可太好了,”吞下姜湯,“就是給丁姐姐買的。”

她看著丁雅立臉上笑容一下子僵住,接著眉頭舒展成驚訝,臉頰的肌肉都掉下去,嘴唇變成一條直線——她一直覺得丁雅立的臉在不笑的時候比任何人的沒表情都好看,雖然這個對比很奇怪,但她真的這麽覺得,“給、給我的?”

“是啊。我今天——”喝完,放下杯子,開始演戲,“本來是去代朋友買花的,誰曉得到了花店,看見這郁金香好,我也沒有啥事,就想著鮮花配美人,我就只認識丁姐姐一個美人,就給你送來了,沒想到你真的喜歡,喜歡就太好了!”

這臺詞是甜膩了點,她想的時候不覺得——像個不稱職的編劇——說得時候卻覺得,而且自己說得還有點兒難為情,像個不稱職的演員。自己給自己下套的感覺莫過於此。

丁雅立笑了,笑得高興,但高興得勉強,大概因為眼睛是腫的。“這樣啊,那——謝謝你。費心了。”

丁雅立低下頭去,萬小鷹覺得自己的笑容也逐步消失。之所以消失,倒不是丁雅立沒有順著她說,而是低頭的動作、低頭的弧度、眼神的躲藏——這一切動作所代表的丁雅立的傷心,竟然帶著她世故的笑意一道往下沈。

“欸,姑父呢?不在家?”可她終歸是要說,卻不能看著丁雅立說,於是左看右看,然後就在轉頭的瞬間看見丁雅立的表情沈了下去,暗淡了下去,“啊,我不該問。”

那一句“啊”的確是真心的,但也是演的。此刻她是一個好演員了。演是因為計劃好了這一個轉接詞,真心是因為,她看見了丁雅立的眼淚。

是一個好演員,她對自己說,也是一個冷酷的編劇。

“他?”丁雅立苦笑著,短促地嘆一口氣,“還不知道在哪裏呢。”

她繼續照本演出自己的訕笑,“說不定也只是應酬忙。”

“應酬?是啊,應酬。”丁雅立望著窗外,“好多應酬,不知道都應酬些什麽東西。從前應酬,是想從別人手上要點什麽,腆著臉去。現在應酬,成了別人上趕著要給他送什麽。”

她想了想,說最近似乎是聽說的確有這麽一回事,但是也是正常的,“畢竟姑父現在的職位遠比以前重要嘛。以前也管制,但允許流動。現在管得嚴了。就是陳君慧{45},現在也只是物資統制委員會委員了,姑父畢竟是副主任嘛。聽說陳君慧最近一直想辦法找姑父呢。”

丁雅立聽見陳君慧名字,眼裏立刻流露一股子銳利的光,聽完她說的話,苦笑道:“連你都知道了?是啊,你知道,你消息靈通……”

“丁姐姐……”她想見好就收了。可是似乎還沒見到好。

“你已經知道他最近和陳君慧走得近,也應該陳君慧在找他辦事,那你——”丁雅立深吸一口氣,“你知不知道,今天他在哪裏?”

“我……”這個她是真不知道,也沒預想著丁雅立會問,這下子是真語塞。

“你知不知道陳君慧是把他約到了華界的哪個堂子裏,還是在租界的哪個什麽、什麽——”丁雅立說著竟氣急敗壞起來,順手拿起那繡了一半就扔在那裏、實在不成個樣子的手絹在手中揉搓——那動作在萬小鷹看來,是丁雅立太好的教養阻止了她做出更激烈的動作——卻怎麽都揉不皺撕不爛,“什麽白俄女人弄的妓院裏?”

她湊上去,雙手攏在丁雅立的手上,“丁姐姐,丁姐姐。”一邊說一邊想要把丁雅立手中的絲絹抽出來,可是往下既沒有更多的話可以說,安撫勸慰,同仇敵愾,一概沒有,也沒能把手絹抽出來。

“你——”丁雅立看著她,眼神中似乎有絲縷怒氣,好像在質問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了,甚至像是在質問她是不是同謀。

但最後什麽都沒有,兩人就這樣默默松開了手。

“對不起,我失態了。”丁雅立往後靠了靠,然後站了起來,雙眼望著萬小鷹身後的虛空,“你先坐著,我——”

“丁姐姐,”她湊上去,出現在丁雅立的視野裏,迫使丁雅立看著她,“我是知道,但我不想說。不是故意瞞著你,我只是覺得,說出來怕你傷心。現在看看——也沒好到哪裏去,人多嘴雜,總會有人……不管怎麽說,丁姐姐,男人要是不可靠,你還有你自己的生活,你是你自己,不是他的附庸。你可以選擇自己快樂不快樂,你可以——”

越說越詞窮,直到聽見女傭一邊走過來一邊問,花怎麽辦。

“你還有花。”

只是不好意思說“你還有我”,即便心裏是想到了這句話的。

丁雅立久久地望著她,直到女傭進來才移開眼神去回答問題。然後才對她說,謝謝。

那天晚上她陪著丁雅立吃完飯才走。天黑了,回家去的路上,她像是劇評家一樣審視著自己今天的發揮,又像是帳房先生一樣計算著今天的“盈虧”:所有的故意傷害和安慰都是計劃內的,目前看來也都達到了結果,尤其是晚上吃飯的時候丁雅立雖然依舊難掩傷心,但從言語判斷已放松了一些。從這一點來說,她今天是成功的,既是成功的演員,也是獲利甚豐的投資人。

但也有計劃外的東西,那就是她的惻隱之心,還有那些心疼。這些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東西讓她感覺自己像一個太投入的演員,戲散了卻走不出自己的角色。

她說不出好壞,也不知道這一份惻隱之心在未來的日子裏,終將使她發生更加計劃外的改變。

作者有話說:

{45}曾任歷屆汪偽中央政治委員會委員、經濟專門委員會主任委員,行政參事廳廳長、中央銀行籌備委員會委員、中央儲備銀行理事,全國經濟委員會委員、秘書長。1941年任汪偽文物委員會委員、行政院政務委員、物資統制委員會委員、糧食管理委員會常務委員、僑務委員會委員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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