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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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夏天,丁雅立在家裏從不會無事可做百無聊賴。因為她家有兩臺日本進口的電風扇,兩下一吹,清涼無比,簡直是打牌的好地方。她就這樣無法反抗地做了好幾個官太太們的東道主,天天招待她們打牌。她會打,打得也不賴,但不喜歡上桌子,不過偶爾幫人打兩圈,讓人家有空去解決內急。而且她也不是十分不情願,畢竟——

家裏有些人說說話也不錯。總是自己一個人,女傭都太忙,也沒人聊天。哪怕這些太太時而聊到她完全不喜歡的內容,也比一片沈寂強。

這天剛送走牌癮很大的幾位太太、她準備上樓去換衣服,女傭就追上來喊她,說太太,有人送了東西來,在門口等著呢。

“你收著就是了啊。”她訝異道。

“專門要您簽收呢。”

她又只好出去拿,一看是個跑腿的小夥,手裏拎著一個蛋糕。她簽了字,讓女傭把蛋糕送到冰箱裏放著——就這美國貨,也是吸引那些官太太來聚會的,其實要是那些老上海的豪門巨富不逃到香港啊美國去,哪裏有人會看得上她家?——自己拿著夾在盒子上的卡片坐到客廳裏去讀。

打開看,只是祝福的閑話,署名萬小鷹。

她笑了笑,送這個幹什麽?還叮囑要和盛東聲一起吃。也不想想,這麽一大個,我一個人也吃不下啊。

黃昏時分,盛東聲回來了。她走出來看著他脫外套,他看見她,倒率先說了一句:“今天又有人來打牌了?”

“是啊。你怎麽知道?”

“從辦公室走的時候,遇見王太太去接王天應,正好說到這事。”說著還嘿嘿笑兩聲,“王天應被看得這麽緊,我倒想看看,他還有沒有這個本事出去沾花惹草!”

她一邊隨意地應付道“還有這麽一說”一邊和他走進餐廳,招呼女傭上菜吃飯。一邊吃飯,就一邊聊彼此的一天。他的話總是比她多,畢竟他的生活比她精彩。直到吃完,盛東聲正要起身到客廳去抽雪茄,她伸出手招呼他,“別走,還吃蛋糕。”

“蛋糕?”他笑,“哪裏來的蛋糕?”

“萬小鷹送的。”

她看見他的臉色竟然霎時就白了,詫異不已,“怎麽了?”

盛東聲那發黃的眼珠子轉了轉,“拿——拿到客廳來。”

兩人於是坐在茶幾旁,讓女傭撤去了一切,上了蛋糕,放在那裏,然後大家都走。她看著盛東聲,不知道盛東聲打的什麽主意,在意著什麽事情。一個蛋糕,能有什麽?

“隔壁可養了狗?”他突然問。

“這一條街出去,你還不知道?”她說,“只有費家有一條。你想幹嘛——”不等說完,她反應過來,“不行,你要擔心,也得用野狗。這時候上哪兒找野狗去!”

盛東聲木然地點點頭,“可是……”

“萬小鷹憑什麽害你,你想想。”她說,“沒有動機的話——”

“就是因為這投機倒把的事情!”盛東聲猛地站起來,“實在是——實在是掙得太多了!現在覬覦這檔子生意的人太多了,太多了!你不知道,我簡直每天在——”

“你想想,”眼看他越說越激動,她打斷他,“是有很多人嫉妒,可是萬小鷹幹嘛害你?她和你不是一路的嗎?”

“我是怕她覺得我們招搖了,暴露她了,要下手我們幹掉了!”

這話說得,她也不好斬釘截鐵地說沒這回事,畢竟她對萬小鷹也沒有這麽信任。但就算這樣,眼前的問題是這個蛋糕。

而且她從感覺上,也不覺得萬小鷹需要毒殺夫婦二人。

於是她開始安撫盛東聲,用自己和萬小鷹的往來經歷,盛東聲稍稍安定下來,坐回沙發上。她見狀道:“再說,送個蛋糕讓我們吃了,把咱們毒死,也太顯眼了。”

“說是這樣沒錯,可是——莫名其妙地,她幹嘛送個蛋糕?”盛東聲兩眼望著裱花精致的蛋糕,她也順著望過去,“誰知道?也許咱們切開來就知道了。”

不理會盛東聲驚恐的阻止,她拿起蛋糕刀就切,哢哢三刀,裏面除了海綿蛋糕之外,就是一張紙條。她取出來給盛東聲,兩人一看,上面的話很簡單,近來危險,少出門,尤其少去哪裏哪裏,多加小心。署名只有一個W。

從那天晚上開始,盛東聲的惶恐就沒有停止。他謹遵萬小鷹的教誨,不但減少了出門,休息日也常常窩在家裏哪裏也不去,也不讓丁雅立出去。丁雅立一開始還問他可能是誰,為什麽這樣,後來就不問了,因為盛東聲會給一個越來越大、越來越寬泛的名單,說到最後就像人人都和他有過節、人人都會害他一樣。她甚至開始取笑他,是不是汪主席也要害你?

盛東聲瞪她一眼,那表情看上去倒像是真的開始懷疑這一點了。她只好什麽都不再說。一邊也免於刺激他,一邊,她也不知道這樣躲下去何日是個頭。要真想殺他,難保不會哪天直接在路上家夥一掏子@#彈@#亂飛,是不是?但她沒把這話對盛東聲說,說了也許會嚇死他。她也不知道怎麽解決這個問題——雖然也會覺得“憑什麽我來解決”,但現實是,丈夫拖延,而她正如以往的許多次那樣,想試試自己的身手。

誰知道這天,盛東聲突然想開了,安排車,要叫上她一起,去租界內的另一家古董店買東西。“買東西?幹什麽?”

盛東聲不說,直到上了車,才說是要買一件古玩送給李士群的老婆行賄,以求自保。還說什麽已經說好了,就差東西了。“送金子過於顯豁,送錢沒意思,不如古董好辦。”

丁雅立聽完,下意識地看了看車後,心想這樣兩個人招搖地出來,我要是準備殺你的人,我只等著動手了。

又看看盛東聲,差點兒露出笑容來——一會兒怕死怕得不敢出門,一會兒又孤註一擲地出門送禮!

她望著車窗外的街道,我當然知道這時候真有人的話就可以下手了,可惜我不知道怎麽才能看出來,是誰。

丁雅立在車裏,對危險的存在心知肚明,對危險的實際情況卻一無所知。她懷疑有人跟蹤夫婦二人,覺得應該有、肯定有,這一點是沒猜錯的。只是她不知道,也猜不到,跟蹤她的人裏,還有一個萬小鷹。

萬小鷹這幾日一直抽空對夫婦二人稍加跟蹤。她守在盛家附近,就算被發現,也大可以說是順路來找丁雅立的。但這只在她的閑暇時間發生。大部分時間,她都把這事情交給自己的一個眼線。此人是特工總部的一個巡邏隊長,去年時,她曾通過情報分析,判斷這個隊長將去查的這個地方是軍統的陷阱,裏面很可能有炸彈。吳四寶非要這個隊長去,她憐惜人妻小父母,就偷偷告訴了對方此事。這位隊長果然得以生還,從此對她感恩戴德。她呢,也就順水推舟安排這位隊長監視吳四寶本人和他最親近的那些手下。

這段日子以來,她是從別的渠道知道,吳四寶因為盛東聲身為中央物資統制委員會的副主任委員,夥同自己投機倒把,卻沒有給他加入投機倒把事業的機會而懷恨在心。她一方面取笑吳四寶是搞反了邏輯,一方面也覺得本該如此,這事只要是她來做,她就會這樣做——一來她“歧視”癟三,二來找吳四寶入夥這流氓肯定錢也不給、利還要分,三來,說實話,她沒多餘的“位子”和物資了。

所以說,吳四寶對他們不滿,也是應該的。

吳四寶本人沒有露餡兒,他的手下卻不,成日罵罵咧咧,喝醉了酒就說出口來,被那位隊長暗地裏報告給她。她得到消息後,首先親自跟蹤一下盛東聲的行蹤,發現最好的幹掉盛東聲的時機就是在夜裏應酬之後,當街兩顆花生米,立刻結果。他應酬的地方他們也進不去,只能依靠黑燈瞎火的街角。加之盛東聲又喜歡應酬,遂立刻以送蛋糕這種形式警告之。幸好盛東聲嗅覺敏銳,自己也感知了不對,立刻防備起來。

今天是周末,誰知道這夫婦二人竟然想出門呢?她叫了一輛出租車跟在後面,一路判斷對方要去哪裏。直到眼看著兩人進了古董店,她直覺不好。光她一路看見的,此刻在周圍的吳四寶的手下就不少。夫婦二人就是一直呆在裏面都不行,更何況如果辦完事出來肯定被圍攻,根本不費勁兒。

思來想去,她還是得管一管。

這是救人,也更是她的機會。這裏面的危險,她完全可以控制,甚至——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包——自己還有很多種方法,很多。

她讓出租車停到兩個拐角後的僻靜處,下了車。算了算這一路過來都看到多少人多少火器,可能還有多少,又想了想附近的路線,然後轉身走入一條小巷,於腦海中確定了路線,在老虎竈的路口轉身,一路小跑,輕靈矯捷地翻越防盜的矮墻和堆放的雜物,未幾就出現在古董鋪的後巷。

那後門,也不知道平日裏都走私什麽東西,遮遮掩掩,一般人不好發現——幸好。不然萬一一會兒吳四寶的手下來了,一下子就能發現這裏是出口。只不過人家“久經沙場”的,說不定也能看出來。

要快。

她推開門,走了進去。

進去一看,那夫婦二人果然站在瓷器架子前,掌櫃則幹脆沒有搭理他們,自己坐在櫃臺後面看賬——稀奇,難道覺得盛東聲太唧唧歪歪了?——她於是假裝也是看古董,遂也沒引起掌櫃的註意。她緩緩踱步至夫婦二人身後,就在盛東聲丁雅立發現了她即將喊出聲的時候,她雙手搭上夫婦二人的左右肩,在兩人耳邊道:

“外面有人。聽我的,我安排你們出去。”

兩人的表情她一輩子不會忘記。就從那一刻起,她知道盛東聲不堪大用——鎮定如同被雨沖走的顏料,露出底下泥塑的扭曲得難看的神佛來——而丁雅立卻值得信賴,只是眼睛睜大、眉頭一皺,繼而看向掌櫃。

她和兩人寒暄起來,一會兒“你也來看古董嗎”,一會兒“我正好想買一件什麽什麽你幫我看看?”,聲音之大,掌櫃不會聽不見,然後拉著二人往另一個角落裏去看佛像。她一邊胡亂和丁雅立說著什麽真不真假不假好不好的話,一邊在裏面見縫插針低聲地說一會兒怎麽跑。盛東聲別的話不說,此刻立刻提出自己要先走,她瞪了他一眼,心裏那些瞧不上和惡心越發翻湧,為了阻止他真不聽話做出什麽出格之舉,“你一旦出去,就是個死。”

她連慣常用的“你信不信”都不想說了。

三人說好——或者說,是她和丁雅立說好,讓盛東聲配合她們行動,救他的命——然後又假裝挑了一會兒佛像,與掌櫃討價還價說了半天,由丁雅立率先說,她回家裏去取現錢,現在就要拿貨,由盛東聲留下陪萬小鷹再看看,理由是盛東聲也找不到錢都放在哪裏。萬小鷹說好,等丁雅立走到門口,她又忽然叫道,說有件東西要丁雅立幫她順路取來,一直追出去,兩人這就一道走到了街上。

萬小鷹當然很清楚,她可以讓盛東聲先走,同樣安排,她也追出來,讓盛東聲取,繞個路去自己覺得安全的地方,躲起來,也沒問題,自己自有辦法把他弄出來。在這裏多呆一分鐘就多一分鐘危險,她應該讓被保護的主要人員從速離開,但不知道為什麽,她選擇了讓丁雅立先走。

兩人假裝親密的好姐妹,嘻嘻笑笑地往停車的地方走。她一邊笑一邊向周圍看,眼神快速掃了一圈,人數確實不少,但不怕,她能明確感受到對方的目光都看著自己,看了一會兒就移開了。

對,就這樣,只有我們兩個,你們的目標還在店裏。

也不知道這時候盛東聲會不會嚇死。但是相比出來就是個死,大概是老老實實的。

老老實實怕死的也不錯。

她和丁雅立一道上了車,讓司機按她的路線往一個方向開,七彎八繞,回到了自己剛才轉身的老虎竈不遠處,就準備下車。

正要走,丁雅立抓住她手腕,她回頭一看,丁雅立已經是一副緊張的表情——也許剛才是她不察,一路上都只關心跟蹤的人了,沒看這被保護對象——關切地望著她,“小心!”

那語氣裏盡是深重的擔心,卻又被強裝的平靜給兜起來,墜墜晃晃的,像是隨時要掉下來。

這還是第一次有一個與自己的真實身份毫無關系的人關心自己的安全。

“沒事兒。放心吧。”她拍拍丁雅立的手,下車離去。

采用同樣的路線,除了手上多一塊磚頭之外,她輕易就返回了古董鋪。進來之前,因為果然沒有遇到圍堵於此的癟三們,她得以觀察了一下附近的情況,打定註意,把磚頭放在了自己認為盛東聲一定可以翻得過去的那個位置。

往下的事情就很簡單了,她帶著驚慌不已的盛東聲,從小巷翻出來,挽著他的手快速進入附近一個戲院,混進後臺,溜門撬鎖,用人家的化妝品和衣服把盛東聲換了個模樣,然後安排盛東聲上黃包車離開。自己呢,則又從另外的小路回到古董鋪對面的酒店,監視著癟三們等不及了進去,吵嚷一番才知道上當了——那老板,被她和盛東聲一通天花亂墜地哄住、去翻更金貴的佛像,回身出來一看,兩人已經不見了。

也是個開不長的主兒,她想,看看手表,時間還早,咖啡喝完,這時候妝化得全然不是自己的盛東聲,必然已經到家了。

哎呀,這一天還很長,很長……

她心滿意足地托著下巴,品嘗咖啡。暫時什麽都不想。

盛東聲回到家,第一件事是去洗澡。也不知道是為了洗去脂粉還是洗去晦氣。丁雅立懶得理他,心裏也覺得該好好洗洗,因為他進門的時候,她簡直認不出來這是誰。

女傭下來說老爺在浴室裏嚷嚷,但是聽不清是什麽。她只好上去,推開門,水汽氤氳裏,“你說什麽?”

“我說——”不知道是在洗頭還是搓臉,聽上去滿嘴是水,“那西服——要幹洗——有——脂粉——”

她又下樓去,專門把西裝外套拿起來看,蹭了點粉,其實不算什麽,擦一擦就好了,褲子才是問題多多,蹭破弄臟,泥點草痕,簡直不知道是怎麽滾出來的,明晃晃只有兩個字,“狼狽”。她甚至不想多看一眼,直接扔給了女傭。“能怎麽收拾怎麽收拾。”

爭奪利益的時候趾高氣昂,被人威脅的時候屁滾尿流。那西裝領口的脂粉,肯定是他坐在黃包車上還埋著頭導致的。即便被萬小鷹畫的全不像自己、外面還批了一件風衣頭頂還多一套假發,他還是膽小如鼠,一路逃回來。

富貴險中求,都是猴子火中取栗,還怕火燙?

她可以接受人謹小慎微,也可以接受膽大妄為,都可以,只要這人是知行合一的,裏外裏就一根鐵棍絕沒有夾帶別的東西。不能是這樣,不能是鐵皮裏包著鋅,假裝自己是鐵棍,事到臨頭彎折得比誰都快,她不喜歡這樣的人。

可這樣的人偏偏是她丈夫。

想起三人在古董鋪合計怎麽逃跑的時候,盛東聲提出要自己先走的那副表情,眼珠子都要蹦出來,比看見了千兩黃金還要激動,比千兩黃金需要他爭先搶奪還要積極。是萬小鷹瞪了他一眼,她才沒有表現。不然,她也想瞪一眼。

她不覺得那時候瞪他一眼,回家就會怎麽樣。怎麽,平日裏對你順從慣了,現在生死關頭,你就要棄我而去,我還不能瞪你一眼了?

本來她還想問問盛東聲是怎麽逃出來的,坐在家裏的時候還十分不安,擔心盛東聲和萬小鷹的安全。結果看見盛東聲平安回來、幾乎是抱頭鼠竄跑進家裏的時候,她心裏的擔憂都沒了,反而轉化成惡心。幸好這惡心只是一部分,她還可以去想別的。盛東聲逃回來了,萬小鷹估計也安全了——一定嗎?她有點不可置信,想信,不敢全信,猶豫不決,終於在晚上吃完飯之後給萬小鷹打了個電話。

電話那頭,萬小鷹說不用擔心,明天見。

第二天下午,萬小鷹來了,盛東聲也請了病假在家等著。萬小鷹進來先是和夫婦二人聊了一會兒,問昨天二人可還好,回來之後還有沒有奇怪的人,盛東聲立刻反應說自己根本不知道什麽人才是奇怪的,哪裏判斷得出來!她要是太陽穴上還有一只眼睛,肯定對盛東聲翻了無數個白眼,“你呢?後來怎麽收場的?”

“後來?可熱鬧了!”萬小鷹放下手裏的茶杯,“昨天我先守著,一直等著那些癟三蠢貨等不及了,傻不拉幾地走進去。聽到一陣吵鬧,我就走進去。見他們圍住了老板,正好摔了一個花瓶,我就開始和他們鬧,說那個花瓶是我訂的,要買了送給李士群的老婆的,全上海就這一個,現在好了,給我摔了,怎麽辦!我就上去揪著摔花瓶的癟三的領子,嘿!我都後悔!”

她像是聽入了迷,癡癡地問:“怎麽後悔?”

“又油又臟!黑漆漆的!一下子差點兒捏不住,捏不住又下手勁兒,結果好了,滿手黑!”

她笑,罔顧盛東聲沒什麽表情,特別輕松地笑。萬小鷹繼續道:“我就鬧,鬧得那夥人都不知道怎麽辦,全嚇住了。說機靈還是老板機靈,反應了一下就知道我在救他,立刻一起演,眼看就要背過氣去。鬧著鬧著才有人把我認出來了,這才訕訕地退了。就是可惜花瓶碎了,我給了店主一半的價錢當賠償才走的。”

她聽見“一半的價錢”,用冰冷的目光瞟了一眼盛東聲,盛東聲卻像根本沒看見一樣。

“哎呀總之,能脫身就好!要不是昨天我閑逛正好遇見姑父的車,想過來找你們二位玩,還不知道要出什麽事情!”

盛東聲聽見這話就像得了救一樣,立刻開口感謝,那姿態在丁雅立看來不像昨日的喪家之犬、也許也不是面對日本人的搖尾乞憐,但實在還是條狗,只不過覺得對方也是狗罷了。

“總之如今是保住了,姑父不要擔心,也不用過於謝我。”萬小鷹說,說完拿起茶杯,眼睛卻依舊看著對面的盛東聲。盛東聲立刻道:“也只是如今,不知道長期是否安全,不知道——到底是誰,想下手害我。”

萬小鷹狡黠的目光射向盛東聲,叫丁雅立看了一楞,接著有覺得有些寒冷,幾乎伸手想去關掉電扇。

她是鷹啊,畢竟。

“現如今說,也只能是吳四寶。不然姑父也沒犯著誰,別人也犯不著對你下手。”萬小鷹一手捏著杯耳,一手一邊婆娑杯壁一邊說話,“畢竟姑父也不是什麽閑人。有頭有臉,也只有吳四寶覺得自己是個玩意兒了,才敢動手。”

盛東聲聽了這話,皺著眉頭垂下臉去,思索半晌,問道:“照你這麽說,有沒有什麽辦法,讓吳大隊長網開一面?”

萬小鷹笑起來,“姑父且想,要讓他們網開一面,就要給他們他們想要的東西。他們想要的東西,姑父給得起嘛?就算給得起,值得嗎?”

盛東聲不語,似乎在默默地盤算代價,萬小鷹見狀繼續道:“或者說,不給他們想要的東西,就要讓他們不敢要別的。姑父能讓他們不敢嗎?”

說到這裏,萬小鷹冷笑了一聲,丁雅立幾乎覺得這冷笑有些陌生。

“他們,什麽都敢。”

這話似乎嚇著了盛東聲,盛東聲站了起來,在客廳裏走來走去,“那要這樣,那要這樣,我豈不是明天出去,也有危險!我還不如,不如去拜個青幫的碼頭——”

眼看盛東聲越來越激動,丁雅立正想出聲制止,萬小鷹卻放下了茶杯,杯盤放在桌面上,茶水沒有濺出來,卻非常響,“姑父不要著急。他們在這邊下手不成,吃了癟,明日就會去想別的好處。他們無非是想要利,這頭沒有,我們引他們去別處就行了。”

“可你剛才說我給不了——”

“姑父可千萬不能直接去收買吳四寶,那個人是一百根的金條也收買不動的,他第一次收了一百根,下次就會找你要一百零一根。‘童叟無欺’!”

“那我——”

“姑父放心,不日我會找姑父要點消息,姑父告訴我就行。別的一概不用操心。從我這裏經手,我自有渠道讓他知道,知道了就會上去咬肉骨頭,此其一。其二嘛,要幹掉這號人就只有借刀殺人,到時候我還會找姑父,給我點消息,我給他弄點事情,惹到日本人的事情。到時候,要麽是憲兵隊,要麽是李士群,要麽是別的人,不愁他不死。”

這最後一句“不愁他不死”,萬小鷹說得幾乎有些咬牙切齒,又有點兒得意,和那個平日裏與自己嘻嘻哈哈的姑娘幾乎是兩個人,丁雅立看得幾乎楞了。那時她還不知道萬小鷹計劃的是什麽,直到後來,日本人的金車被人劫了,她才明白過來盛東聲的緊張是為什麽。吳四寶確定被抓的當晚,萬小鷹帶著酒肉上門做客,三個人吃吃喝喝,高興非常。

那已經是冬天了。很多年後丁雅立想起來,想起來時人已經在香港了。記憶中別的部分都已經模糊了,她記不得萬小鷹帶的是什麽酒肉,也不記得盛東聲的說了什麽,只記得席間盛東聲去上廁所的時候,萬小鷹忽然問她,你最近還好嗎?

就像那個驚心動魄的下午,上車的時候,萬小鷹也問她,你沒事吧?

她記得萬小鷹的神態,記得萬小鷹的認真,更記得自己有些詫異、還有些感動的心情。

那其實是一個還算暖和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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